预选赛第二轮的胜利让沈渡舟在休息区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靠着墙坐了下来。
霍去尘坐在他旁边,身体笔直,像一尊被摆放在那里的雕塑。他的左臂裂痕又深了几分,右臂也添了新伤,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一样。沈渡舟盯着那些裂痕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木头粗糙的纹理和裂口边缘翘起的木刺。
“疼吗?”他问。
霍去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抬头看沈渡舟。“木头。”
“我知道你是木头。我问你疼不疼。”
霍去尘想了想。“不疼。”
沈渡舟知道他不会疼。木头没有神经,没有痛觉,裂了就是裂了,和一面墙裂了没有区别。但他就是想问。他想听到霍去尘说“不疼”,因为那两个字意味着霍去尘在回答他的问题,意味着霍去尘在乎他问什么。
这是一种病。
他知道这是一种病。
但他不想治。
“那个百里芷。”沈渡舟开口了,语气听不出喜怒,“她问你卖不卖。”
霍去尘歪了一下头。“卖?”
“就是把你买走。拿钱换你。以后你就是她的了,不是我的了。”沈渡舟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几道白印。
霍去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买走”这个概念。然后他说:“不卖。”
“当然不卖。”沈渡舟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你是我的,我怎么可能卖?她凭什么问这种话?她以为她是谁?百里家了不起吗?咒术了不起吗?我——”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刚才差点说出“我让她这辈子都开不了口”之类的话。太过了。这不是在家里,不是在只有他和霍去尘两个人的小黑屋里。这里是会武的休息区,周围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他不能让别人看到他这个样子。
但他忍不住。
百里芷问“卖吗”的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那股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黑暗的东西——恐惧。他害怕。害怕霍去尘被别人看上,害怕霍去尘被别人抢走,害怕有一天霍去尘不再只是“他的”。
这种恐惧让他想做一些极端的事。比如把霍去尘藏起来,比如在霍去尘身上刻满“沈渡舟所有”的字样,比如把所有多看了霍去尘一眼的人都——
“渡。”
霍去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渡舟抬起头。
霍去尘正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琉璃珠里映出他的脸。霍去尘的表情——如果木头有表情的话——是一种很认真的、很专注的、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题的表情。
“渡的。”霍去尘说。
他伸出手,指了指沈渡舟,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口。
“渡的。”
两个字。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沈渡舟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他发现自己在霍去尘面前总是这样——前一秒还在阴暗地想着怎么把这个人锁起来,后一秒就被一句简单的话弄得想哭。霍去尘总是能用最少的字,击中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对。”他哑着嗓子说,“你是我的。你要记住这一点。”
“记住了。”霍去尘说。
沈渡舟把脸埋进霍去尘的肩膀,木质的肩膀硌得他脸颊生疼,但他没有离开。他就那样靠着,闭上眼睛,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慢慢平复下来。
远处传来苏晚棠的声音:“沈渡舟——你在哪——第三轮抽签开始了——”
沈渡舟叹了口气,从霍去尘肩膀上抬起头来。
“走吧。”他说,“还有仗要打。”
第三轮抽签的结果让沈渡舟松了一口气——至少没有抽到六大家族的人。他的对手是一个散修,用的是毒烟和暗器,战斗方式阴险但实力有限。沈渡舟让霍去尘站在上风口挡住毒烟,自己用从小黑屋里练出来的闪避功夫躲开了所有暗器,最后用一随手捡来的木棍把对手出了场外。
赢了。
第四轮,对手是另一个散修,用的是铁链。铁链舞得虎虎生风,但速度太慢,沈渡舟三招之内就找到了破绽,让霍去尘一拳打在铁链的中段,把铁链震得脱手飞出。
赢了。
第五轮,对手是一个小家族的子弟,用的是一种沈渡舟没见过的音波攻击。那人大吼一声,声波肉眼可见地呈波纹状扩散开来,震得沈渡舟耳膜生疼。但霍去尘没有耳朵——或者说,他的“耳朵”只是两个木头孔洞,声波对他毫无影响。霍去尘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那人吓得大叫一声,直接跳出了场外。
赢了。
赢了。赢了。赢了。
沈渡舟一路过关斩将,从一百四十七人中出重围,以全胜的战绩闯入了八强。
当裁判宣布他获得正式会武资格的那一刻,他站在演武场中央,周围是几千人的欢呼和掌声,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得他眼前一片金色。
他赢了。
他真的赢了。
他做到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找霍去尘。霍去尘就站在他身边,两只手臂上都缠满了沈渡舟临时包扎的布条,看起来像一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伤兵。但他的眼睛——那两颗黑色的琉璃珠——正看着沈渡舟,里面映出了金色的阳光和沈渡舟的脸。
“去尘。”沈渡舟说,声音有些发抖,“我们进正式会武了。”
霍去尘点了点头。“渡厉害。”
沈渡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他伸出双手,捧住霍去尘那张歪歪扭扭的木头脸,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你也很厉害。”他说,“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傀儡。”
看台上有人看到了这一幕,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和口哨声。沈渡舟的脸红了,但他没有松开手。
他才不管别人怎么看。
这是他的傀儡。他的老婆。他的。
正式会武在三天后举行。
这三天里,沈渡舟做了几件事。第一,他用随身携带的工具和材料对霍去尘的裂痕做了临时修补。他不是专业的傀儡修理师,他学过的那些傀儡制作知识都是从藏书阁的典籍里自学来的,理论和实践之间有很大的差距。但他尽力了——他用木胶填满了裂痕,用砂纸打磨平整,又涂了一层桐油防水。修补过的地方颜色比原来的木头深一些,像是伤疤,但至少不会再扩大了。
第二,他研究了正式会武的规则。正式会武和预选赛不同,不是一对一的淘汰赛,而是积分赛加淘汰赛的组合。所有入选的选手——六大家族选送的三十人加上自由人选拔出的八人,共三十八人——先进行三轮积分赛,每人随机抽取三个对手,按胜负积分。积分最高的十六人进入淘汰赛。
第三,他打听了六大家族选送选手的情报。
六大家族每个家族选送五人。沈家的五人名单他不用打听就知道——沈渡远肯定在列,还有几个他认识的族弟。但让他意外的是,沈渡晏也在名单上。
沈渡晏。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选入了六大家族联合会武的正式名单。
沈渡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霍去尘的衣角,指节泛白。
“天才。”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他真的是天才。”
苏晚棠也进入了八强。她的赋灵术在预选赛中惊艳了很多人——那些被赋予灵魂的布偶娃娃不仅能战斗,还能执行复杂的战术指令,甚至能和对手“聊天”分散注意力。有观众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红皇后”,因为她穿红裙子,又像皇后一样指挥着她的“玩偶军团”。
“红皇后。”苏晚棠对这个外号很满意,“好听。比‘红红’好听一万倍。”
“红红也很好听。”阿锦趴在她头顶说。
“你闭嘴。”
正式会武的第一天,兽鸣城万人空巷。
主会场设在万兽山脉最高峰的山腰上,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型盆地,被顾家改造了数百年,成为了一个可以容纳三万人的超级演武场。场地的地面铺着整块的玉石,玉石上刻满了顾家的守护符文,能承受高阶妖兽的全力一击。四周的山壁上开凿了层层叠叠的看台,每一层都坐满了人,从山脚到山腰,密密麻麻,像是蚁巢。
沈渡舟站在选手准备区,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外面的盛况,心跳快得像擂鼓。
三万人。
三万人会看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准备区里还有其他选手。三十八个人,有的在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检查装备。沈渡舟的目光扫过这些人——他看到了陆青禾,陆青禾正用符笔在符纸上画着什么,感觉到沈渡舟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他看到了百里芷,百里芷一个人站在角落里,黑色的长裙和周围鲜艳的选手服格格不入,她的目光空洞地看着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有看到沈家的人。沈家的选手在另一个准备区。
“沈渡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渡舟转过身,看到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正朝他走来。那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劲装,露出手臂和小腿上结实的肌肉,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五官硬朗,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的双手缠着白色的绷带,绷带上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不是受伤,是练功留下的。
“叶惊鸿。”少年自我介绍,“叶家的。”
叶家。武者世家。
沈渡舟在报道上读到过关于叶家的内容。叶家和其他五家不同,不修灵识,专修武道。他们的身体经过千锤百炼,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传说叶家最顶尖的武者,一拳能打碎一座小山。
“你好。”沈渡舟说。
叶惊鸿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霍去尘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回沈渡舟的脸上。
“我看过你的预选赛。”他说,“你和陆青禾那场,还有和百里芷那场。很精彩。”
沈渡舟有些意外。叶家是六大家族之一,叶惊鸿作为叶家选送的选手,居然会去看自由人的预选赛?
“谢谢。”他说。
“你的傀儡很有意思。”叶惊鸿说,语气里没有百里芷那种“想买”的试探,也没有陆青禾那种“好奇”的研究,而是一种纯粹的、武者对“对手”的审视,“他不是被控的。他是自己动的。”
沈渡舟没有否认。“对。”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叶惊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希望能在场上遇到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黑色的劲装在他身上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
沈渡舟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微微出汗。
叶惊鸿。叶家的武者。和之前所有的对手都不一样——之前的对手靠的是符箓、咒术、毒烟、暗器,都是“外力”。而叶惊鸿靠的是自己的身体。他的拳头、他的腿、他的每一寸肌肉,都是武器。没有符箓可以破坏,没有咒术可以破解,没有机关可以拆解。
纯粹的、裸的力量。
沈渡舟希望不要在积分赛里遇到他。
第一轮积分赛的抽签结果在开幕式后公布。
沈渡舟的对手是——楚家的选手,楚云舒。
楚家。医术世家。
沈渡舟对这个家族了解不多,只知道楚家人能用灵识感知人体的经络和气血,以银针渡气,活死人肉白骨。但这是比武,不是治病。楚家的医术在战斗中能有什么用?
他很快就知道了。
楚云舒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的女孩,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汤圆。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长裙,腰间挂着一个小巧的针囊,里面满了细长的银针。
“你好呀。”楚云舒站在场上,笑眯眯地对沈渡舟说,“我叫楚云舒。你叫沈渡舟对吧?我听我哥说过你。”
沈渡舟愣了一下。“你哥?”
“楚云深。他也是楚家的选手,在那边。”楚云舒朝准备区的方向指了指,“他说你的傀儡很厉害,让我小心一点。”
沈渡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在讨论他——不是“沈家的废物长子”,而是“沈渡舟”,一个有名字的人。
“开始。”裁判宣布。
沈渡舟做好了准备。他以为楚云舒会冲过来,或者会用什么远程攻击。但楚云舒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从针囊里抽出了一银针。
一。只有一。
她把银针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像是在检查针尖有没有弯。然后她把银进了自己的手臂。
沈渡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刺自己?
银入皮肤的瞬间,楚云舒的气息变了。不是变弱了,而是——变得不一样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瞳孔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被唤醒了。她的头发——原本是黑色的——从发梢开始慢慢变成了金色,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笔在为她染色。
沈渡舟感觉到了危险。
不是直觉,而是他的身体在向他发出警报。他从小黑屋里练出来的那种对“危险”的感知——那种能让他闭着眼睛躲开火球的本能——正在疯狂地尖叫。
他退了一步。
楚云舒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不像话。上一秒她还在十步之外,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沈渡舟的面前,粉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味。她的拳头——那只刚才还的、像汤圆一样的小拳头——正朝着沈渡舟的口砸来。
沈渡舟来不及躲。
“砰——”
霍去尘挡在了他面前。
楚云舒的拳头砸在霍去尘的口,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霍去尘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后退。他的口出现了一个新的凹痕,比之前被符箓打出的那个更深,周围的木头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沈渡舟的眼睛瞪大了。
霍去尘的身体有多硬,他是知道的。普通的刀剑砍上去连痕迹都不会留下。而这个小姑娘的一拳,打出了一个凹痕。
楚云舒收拳,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看霍去尘口的凹痕,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好硬。”她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比我家练功房的木人桩硬多了。”
沈渡舟:“……你平时都拿木人桩练拳?”
“对啊。”楚云舒理所当然地说,“楚家的医术分两支。一支是纯医,治病救人。另一支是战医,用银针激发自身潜力,以医入武。我是战医。”
她又抽出了一银针。
这一次,她刺入了自己的肩膀。
金色的光芒从针口处蔓延开来,像水波一样扩散到她的全身。她的肌肉微微隆起,原本圆润的线条变得锋利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渡舟想起了叶惊鸿的话——“纯粹的、裸的力量。”
楚云舒就是这种力量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不是靠复一的苦练练出来的肌肉,而是靠银针激发身体潜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这种方法对身体有巨大的副作用——事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虚弱期,甚至可能留下永久性的损伤。但在战斗中,它是致命的。
楚云舒又动了。
这一次,她的目标是霍去尘。她似乎意识到,只要霍去尘挡在前面,她就打不到沈渡舟。所以她决定先把霍去尘解决掉。
她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霍去尘的身上,每一拳都带着金色的光芒和沉闷的撞击声。霍去尘的身体在拳头下不断后退,身上的凹痕越来越多,木屑从裂口处飞溅出来,在阳光下像金色的雪花。
沈渡舟的心在滴血。
但他没有叫停。
因为他在观察。
楚云舒的攻击力很强,但她的攻击方式有一个规律——每一次出拳后,她都需要极短的时间来调整呼吸和重心。那个时间极短,短到普通人本捕捉不到,但沈渡舟捕捉到了。他在小黑屋里练了六年的不是灵识,而是“观察”。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信息——
她在第三拳和第四拳之间,有一个破绽。
“去尘。”沈渡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霍去尘听到了。
“第三拳之后,抓住她的手腕。”
霍去尘没有回答,但沈渡舟知道他在听。
楚云舒的第三拳砸在霍去尘的腹部,木质的腹部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拳风震荡,空气都在颤抖。
然后——
霍去尘出手了。
他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在楚云舒收拳的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木质的手,五指紧扣,像铁箍一样箍住了楚云舒纤细的手腕。
楚云舒的脸色变了。
她的力量来自银针激发,但她的身体本质还是人类。被一个力大无穷的傀儡抓住手腕,她挣不开。
她另一只手飞快地抽出第三银针,想要刺入自己另一条手臂。
但沈渡舟没有给她机会。
他从霍去尘身后闪出,手指点在了楚云舒的手肘内侧——那里有一条经络,是楚家医术中记载的“麻筋”。他在藏书阁里读过楚家的医书,虽然只是皮毛,但记住了一些基本的位和经络走向。
楚云舒的手臂一麻,银针从指尖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沈渡舟接住了那银针,把它举到楚云舒面前。
“认输?”他问。
楚云舒看着那被夺走的银针,又看了看自己被霍去尘抓住的手腕,然后看了看沈渡舟。
她笑了。不是那种不甘心的苦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欣赏的笑。
“认输。”她说,圆圆的脸颊上露出两个酒窝,“你好厉害。我哥还说让我小心你的傀儡,没说让我小心你。你比我哥说的厉害多了。”
沈渡舟松开了她的手腕,霍去尘也松开了手。
楚云舒活动了一下被捏红的手腕,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银针,小心地回针囊里。
“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被你抓住啦。”她笑嘻嘻地说,转身跑向了场外。跑到一半,她又回头喊了一句:“沈渡舟!你的傀儡真的很硬!我很喜欢!”
沈渡舟的表情瞬间阴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霍去尘。
霍去尘正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新添的凹痕和裂口,似乎在评估损伤程度。感觉到沈渡舟的目光,他抬起头。
“渡?”
“她很喜欢你。”沈渡舟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霍去尘歪了一下头。“喜欢?”
“对。喜欢你。”
霍去尘想了想。“她打我了。”
“……所以呢?”
“打我的,不喜欢。”霍去尘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道数学题,“渡不打我。渡喜欢我。”
沈渡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对。”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甚至有些得意的笑,“我不打你。我喜欢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下次别让她打那么多次了。你身上都是坑,我回去要补好久。”
霍去尘低头看了看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然后抬头看着沈渡舟。
“渡补。”他说,“渡补得好。”
沈渡舟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霍去尘的肩膀,避开那些新添的凹痕。
“走吧,”他说,“回去修你。”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了演武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霍去尘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凹痕照得一清二楚,像是一幅战场的地图。
沈渡舟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回去之后要先把最大的几个凹痕用木胶填平,然后用砂纸打磨,再涂桐油。那些裂痕需要加木条加固,不然下次再被打可能会彻底裂开。还要检查一下关节的灵活性,刚才挡拳头的时候右臂的活动范围好像变小了——
他在脑子里列了一张长长的修理清单,每一项都对应着霍去尘身上的一个伤处。
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享受这个过程。
修理霍去尘,就像在照顾他。填补每一个凹痕,就像在填补他们之间那些还没有完全连接起来的部分。打磨、上油、抛光,每一道工序都让他觉得霍去尘在变得更加“属于”他。
这是一种病。
他不打算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