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晏的比赛,沈渡舟没有看完。
不是不想看,而是看不下去。他站在看台的角落里,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场中那个小小的、穿着沈家深蓝色长袍的身影,看着他在陆青禾的漫天符箓中从容不迫地控着三尊战斗傀儡,看着那些傀儡在他手中如臂使指、行云流水,看着陆青禾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逐渐变得面色凝重,看着沈渡晏最后用一个精妙的合击技将陆青禾出场外——
他看到了一个天才。
真正的、不需要任何取巧的、纯粹的天才。
五岁的沈渡晏站在场中央,被三尊比他高两倍的傀儡簇拥着,小小的脸上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平静。他没有笑,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赢了无数次的人,对胜利本身都失去了兴趣。
看台上,沈怀瑾站了起来,用力鼓掌,眼眶泛红。林婉清用手帕捂着嘴,泪流满面。大长老沈伯庸摸着胡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所有沈家的人都站了起来,欢呼着,呐喊着,像过节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看台角落里的沈渡舟。
没有人记得,沈家还有一个长子。
沈渡舟转过身,拉着霍去尘的手,无声地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不是嫉妒——他早就过了嫉妒的年纪。不是难过——他对沈家的感情已经被六年的小黑屋磨得所剩无几。不是愤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
也许只是……累了。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那天晚上,沈渡舟没有回选手宿舍。
他带着霍去尘爬上了兽鸣城北面的一座小山丘。山丘不高,但视野很好,能俯瞰整座兽鸣城。城中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头顶的天空也是一片星空,比城中的灯火更密、更亮、更远。
沈渡舟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来,仰头看着星空。霍去尘坐在他旁边,身体笔直,像一尊被摆放在那里的雕塑。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的草木气息和远处城中隐隐约约的人声。
“去尘。”沈渡舟说。
“嗯。”
“你说,如果我也有灵识,如果我也是天才,如果我小时候测灵石亮得比所有人都亮——他们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霍去尘没有回答。
沈渡舟苦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很可笑?都这么多年了,还在想这些。”
霍去尘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琉璃珠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是两颗小小的、被镶嵌在木头里的星星。
“渡。”他说,“不可笑。”
沈渡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霍去尘没有说下去。他说完“不可笑”就停住了,像是在等沈渡舟自己消化这三个字。
沈渡舟消化了一会儿,觉得好像确实没那么可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不可笑。我只是……有点难过。”
他躺了下来,把后脑勺枕在霍去尘的腿上。木质的腿硌得他后脑勺生疼,但他没有换姿势。这种疼痛让他觉得真实,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感觉。
霍去尘低头看着他,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额头上。
“不难过。”他说。
沈渡舟闭上了眼睛。
他们就这样在星空下安静地待了很久。久到沈渡舟几乎要睡着了,久到远处的兽鸣城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久到夜风从温凉变成了微冷。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霍去尘的——霍去尘不会发出脚步声,他的木头脚底踩在岩石上几乎没有声音。是人的脚步声,轻快的,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
苏晚棠正从山丘下面爬上来,红色的裙摆在夜色中像一团暗色的火焰。她怀里抱着绵绵,头顶顶着阿锦,走路的姿势摇摇晃晃的,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沈渡舟!”她远远地喊,“你跑这儿来嘛?我找了你半天!”
沈渡舟坐起来,揉了揉被霍去尘的腿硌出印子的后脑勺。“看星星。”
“看星星?”苏晚棠爬上山丘,气喘吁吁地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一个看什么星星?”
“不能看星星?”
“不是不能,是……”苏晚棠想了想,放弃了,“算了,你说能就能吧。”
她把绵绵放在膝盖上,把阿锦从头顶拿下来放在绵绵旁边。阿锦一坐下来就开始整理自己被压歪的草帽,嘴里嘟囔着“红红你的头一点都不平”“我的帽子都被你压变形了”之类的话。绵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苏晚棠的膝盖上,淡紫色的眼睛望着远方的星空,银色的头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沈渡舟看着绵绵,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外表的“不对”——绵绵的外表完美无瑕,白色的裙子净净,银色的头发一丝不乱,淡紫色的眼睛清澈得像两颗宝石。但沈渡舟总觉得,这个娃娃身上有什么东西,和其他的布偶不一样。
和霍去尘也不一样。
霍去尘的灵魂是“生长”出来的。从无到有,从微弱到清晰,从空白到有颜色。沈渡舟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每一个变化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他知道,霍去尘的灵魂是活的,是在动的,是在成长的。
而绵绵——绵绵的灵魂,不是“生长”出来的。
它像是被“放”进去的。
像一个完整的、成熟的、已经成型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那个白色的布偶身体里。它不会成长,因为它已经长成了。它不会变化,因为它已经定型了。它不需要学习,因为它什么都知道了。
沈渡舟盯着绵绵看了很久,久到苏晚棠都注意到了。
“你看什么呢?”苏晚棠伸手在沈渡舟面前晃了晃。
“绵绵。”沈渡舟说,“她不是普通的娃娃。”
苏晚棠的手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阿锦也不整理草帽了,抬起头看着沈渡舟,小小的线缝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绵绵没有说话,淡紫色的眼睛依然望着星空,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普通人本不会注意到。但沈渡舟注意到了。
“你发现了。”苏晚棠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了。没有嘻嘻哈哈,没有大大咧咧,而是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沉重的语气。
沈渡舟点了点头。
苏晚棠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舟以为她不会说了。久到夜风都停了下来,久到远处的兽鸣城最后几盏灯也熄灭了,久到头顶的星星似乎都变得更亮了。
然后她开口了。
“绵绵不是普通的娃娃。”她说,“她从来就不是。”
“她是我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她是我的半身。”
沈渡舟没有说话。他等着。
苏晚棠把绵绵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抵着绵绵的头顶。绵绵没有挣扎,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被她抱着,像一只被主人抱着的猫。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苏晚棠问。
“想。”
“很长。”
“夜还很长。”
苏晚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平时的那种没心没肺,而是一种沈渡舟从未见过的、带着苦涩和温柔的、像是一个老人在回忆往事时的笑容。
“那就从最开始说起吧。”她说。
“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叫青木镇。不是地图上能找得到的青木镇——有无数个青木镇,但我的那个,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它在深山里面,周围全是树,没有路通到外面。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所有人都姓苏。”
“苏家的本事,你已经知道了——赋灵。给没有生命的东西注入灵魂。”
“但这个本事不是我们用来挣钱或者炫耀的。我们的家族很穷,很普通,很不起眼。我们隐居在山林里,不和外面的人来往,不是因为清高,而是因为——怕。”
“怕什么?”
“怕被人知道。”苏晚棠的声音低了下去,“怕被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可以给布偶注入灵魂,可以让石头开口说话,可以让死去的东西重新‘活’过来——虽然不是真正的复活,但外人分不清这些。他们只知道,苏家的人有‘造物’的能力。”
“造物是神明的事。凡人做神明的事,是要被烧死的。”
“我们的祖先就是被烧死的。很多祖先。所以他们逃到了山里,躲了起来,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传了不知道多少年。传到我爷爷那一代的时候,苏家已经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了。”
“我就是在那个小山村里出生的。”
苏晚棠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绵绵,伸手摸了摸绵绵的银发。绵绵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绵绵不是苏家的人。”苏晚棠说,“绵绵是另一个家族的人。”
“那个家族没有名字——或者说,有名字,但没有人记得了。因为那个家族的人,在外人看来,不是‘人’。”
沈渡舟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你知道有一种传说吗?”苏晚棠抬起头看着星空,“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你了他们,他们会‘爆’出宝物。了这个会掉金子,了那个会掉宝石,了最厉害的那个会掉神器。就像打游戏一样。”
沈渡舟的表情变了。“那不是传说?”
“不是。”苏晚棠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一个家族的诅咒。”
“绵绵的家族,祖上曾经得罪过一个咒术师——不是百里家那种正儿八经的咒术师,而是一个邪修。那个邪修在被绵绵的祖先击败之前,用最后的生命下了一个诅咒:这个家族的血脉,从今以后,每一个族人的生命都会与‘贪欲’绑定。当他们被心怀贪欲的人死时,死者的身体会据手的贪欲程度和类型,‘生成’相应的宝物。贪财的掉金子,贪权的掉权杖,贪色的掉迷香——各种各样的东西。”
“这个诅咒没有立刻死绵绵的家族,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们推向了深渊。”
“因为消息传出去了。外面的人知道了,有一个家族,了就会掉宝物。一开始只是传言,没人当真。但当第一个人真的从绵绵的族人尸体上捡到一块金子之后——一切都变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绵绵家族的领地。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一个人,捡一件宝物。简单,直接,没有风险。”
“绵绵的家族不是没有反抗过。他们也有自己的本事——献祭生命,获得灵魂层面的力量。但那是一种‘自式’的能力。献祭了生命,就真的死了。而敌人了一个,还有更多。不完的。因为贪婪是不完的。”
苏晚棠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被她用嘻嘻哈哈的外壳包裹起来的、滚烫的愤怒。
“绵绵出生的时候,她的家族已经只剩不到一百个人了。他们也在逃,也在躲,也像苏家一样,躲到了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但两个逃亡的家族,找到了彼此。”
苏晚棠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温暖的、金色的光。
“绵绵和我,是同一天出生的。”
“在同一片山林里,同一个接生婆接生的。她先出来,我后出来。她比我大——大半个时辰。但她说她不想当姐姐,所以让我当姐姐。我说好,反正我也不想当妹妹。”
绵绵在苏晚棠的怀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在笑。
“我们一起长大。”苏晚棠说,声音变得柔软了,像是在抚摸一段很珍贵的、不能被弄脏的丝绸,“一起学走路,一起学说话,一起在山林里疯跑,一起被爷爷罚站。她的家族教她献祭术,我的家族教我赋灵术。我们互相学,但都学不会——她的献祭术需要特定的血脉,我的赋灵术也需要特定的血脉。我们都只有对方的‘一半’,学不会对方的全部。”
“但没关系。我们不需要会对方的本事。我们只要在一起,就什么都能做。”
“她保护我,我照顾她。她比我厉害——她从小就比我厉害。她的献祭术虽然不是完整的血脉,但她天赋极高,能用出一些皮毛。那些皮毛已经够用了——她能感知到别人的恶意,能在危险来临之前预警,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远超常人的力量。”
“我以为这样的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苏晚棠的声音忽然哑了。
“但我忘了——逃亡的人,永远在逃亡。敌人不会因为你过了几年安生子就放过你。”
“我五岁那年,他们来了。”
沈渡舟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说话,没有催她。他知道接下来的部分,对苏晚棠来说,是最难说出口的。
“很多人。很多很多人。不是一伙的,是很多伙。有散修,有佣兵,有小家族的人,有——什么都有。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知道了苏家和绵绵家族藏身的地方。他们来了,带着武器,带着贪婪,带着‘了她们就能发财’的美梦。”
“苏家的人抵抗了。绵绵家族的人也抵抗了。但他们人太多了。了一个来十个,了十个来一百个。不完的。”
“我爷爷让我跑。他把我塞进地窖里,盖上木板,在上面堆了厚厚的稻草。他说‘红红,不要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我听到外面打了一整天。刀剑声,喊声,惨叫声,哭声。我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里钻进来,钻进我的耳朵,钻进我的脑子,钻进我的梦里。”
“到了晚上,声音停了。”
“我从地窖里爬出来。”
苏晚棠的声音彻底哑了。她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绵绵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淡紫色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有光在流动。
“镇上全是尸体。”苏晚棠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家的,绵绵家族的,还有那些入侵者的。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倒下的身体,到处都是——死了的人。”
“我找到了爷爷。他靠在祠堂的墙上,身上全是伤,血把衣服染成了黑色。他还活着,但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了我。”
“是一本书。很薄的,封面没有字。”
“他用最后一口气,在我的额头上点了一下。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点那一下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苏家赋灵术的‘传承’。他把苏家几百年积累的所有知识、所有经验、所有技巧,一瞬间全部灌进了我的脑子里。”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你的脑袋劈开,往里面塞了一整座山。我当时就昏过去了。”
苏晚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我躺在祠堂的地上,身边是爷爷的尸体。阳光从破了的屋顶照下来,照在我脸上,暖暖的。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噩梦,以为醒来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但一切都没有恢复原样。”
“我走出祠堂,看到的是——尸体。到处都是尸体。苏家的,绵绵家族的,那些入侵者的。苍蝇在上面飞,乌鸦在头顶叫。我认识的那些人,那些我叫叔叔、阿姨、伯伯、婶婶的人,全都躺在地上,不会动了。”
“我跑遍了整个镇子,想找一个还活着的人。”
“我找到了。”
“在镇子后面的小河边,我找到了绵绵。”
苏晚棠的声音停了。
很长很长的停顿。
夜风又吹了起来,带着凉意,吹得苏晚棠的红色裙摆轻轻飘动。阿锦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她的肩膀上,小小的布偶手紧紧地抓着她的头发,线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布偶不会哭,但如果会的话,阿锦大概已经哭成海了。
“绵绵倒在河边。”苏晚棠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身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开到腰。血把她的白裙子染成了红色,和我的裙子一样红。”
“她还没有死。但她快死了。”
“我抱住她,叫她,喊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她说:‘红红,你没死。太好了。’”
“我说:‘你不要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
“她说:‘不用了。我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是红红,我不想死。我还有好多事没做,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还有好多地方没跟你一起去。我不想死。’”
苏晚棠的声音终于碎了。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绵绵的白色裙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绵绵伸出小小的布手,轻轻地擦去苏晚棠脸上的眼泪。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红红。”绵绵说,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不要哭。”
“我不哭。”苏晚棠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止不住,“我早就说好了不哭的。我答应过你,以后再也不哭了。”
“你可以哭。”绵绵说,“在我面前,你可以哭。”
苏晚棠把脸埋进绵绵的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子。
沈渡舟移开了目光。他觉得这个时候看着苏晚棠哭,是一种冒犯。他转头看向霍去尘。霍去尘正看着苏晚棠和绵绵,黑色的琉璃珠里映出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他的表情——如果木头有表情的话——是一种沈渡舟从未见过的、带着困惑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表情。
“去尘?”沈渡舟轻声叫他。
霍去尘转过头来看着他。“渡。”
“嗯?”
“红红难过。”霍去尘说,“绵绵也难过。”
“对。”
“我不想你难过。”
沈渡舟愣了一下。
“我也不想你难过。”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温柔。
霍去尘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沈渡舟的手。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握,而是单纯的、像小孩子牵大人手的那种握。沈渡舟低头看着那只木质的手,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了过去。
苏晚棠哭了很久。
久到头顶的星星都移动了位置,久到夜风从微冷变成了寒冷,久到她怀里的绵绵的衣服都被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然后她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悲伤都压回心底。
“后来呢?”沈渡舟问。
“后来——”苏晚棠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平稳了很多,“后来绵绵就死了。”
沈渡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死在我怀里。她的手从我的脸上滑下去,眼睛闭上了,呼吸没有了。我抱着她,叫她的名字,叫了很多很多遍,她都没有再睁开眼睛。”
“我抱着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用赋灵术。”
“但赋灵术是给‘没有生命的东西’注入灵魂。绵绵已经死了,她的灵魂还在吗?如果还在,我能把它‘接’回来吗?如果不能,我能给她一个新的灵魂吗?”
“我不知道。苏家的赋灵术从来没有用在死人身上过。爷爷给我的传承里,也没有这方面的记载。”
“但我必须试。因为她是绵绵。我不能没有她。”
“我抱着她的身体,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把我的灵识一点一点地注入她的体内。那种感觉——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前面是墙还是悬崖,每一步都有可能掉下去。”
“第三天夜里,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灵识的光,而是一种更柔和的、更温暖的、像是月光一样的光。光从她的伤口里流出来,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从她的每一寸皮肤里流出来。”
“然后——她的身体碎了。”
“碎成了很多很多片,像雪花一样,飘在空中,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我以为我失败了。我以为我不仅没有救活她,还把她的身体弄碎了。我跪在地上,想去接那些碎片,想把它们拼回去,但我接不住。那些碎片太小了,太轻了,风一吹就散了。”
“然后我看到——在那些碎片的中心,有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布做的娃娃。”
“就是绵绵。”
苏晚棠低头看着怀里的绵绵。绵绵正仰着头看她,淡紫色的眼睛里映出苏晚棠的脸,里面有光在流转。
“我把她捡起来的时候,她还没有醒。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布偶,和商店里卖的那些没有任何区别。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里,有一个灵魂。”
“很小很小的灵魂。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还没有发芽。”
“我不知道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醒来之后的她还是不是原来的她。但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带着她离开了那个地方。我一个人,一个娃娃,走过了很多很多地方。山,河,沙漠,森林,城市,村庄——我走过了一切能走的路。”
“我一边走一边用赋灵术滋养她。每天每天,不管多累多苦,我都会抽出时间,把灵识一点一点地注入她的体内。像是给一颗种子浇水、施肥、晒太阳。”
“两年后,她睁开了眼睛。”
苏晚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红红,你的头发又乱了’。”
“我说:‘你的头发才乱了。’她说:‘我没有头发,我是布偶。’我说:‘你有,你的头发是银色的,很长很漂亮。’她想了想,说:‘那你帮我梳头。’”
“从那天起,我每天给她梳头。她的头发是绣上去的银线,梳不乱的。但她说要梳,我就梳。”
沈渡舟听着,眼眶也红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就慢慢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苏晚棠说,“她的灵魂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原来的她。但她不能再变回人了。她的身体是布偶,她的灵魂被固定在了这个布偶的身体里。她能说话,能动,能思考,能战斗——但她永远是一个娃娃了。”
“她用不了她的献祭术了。那个能力需要人的身体,需要血肉,需要生命。布偶的身体用不了。所以她只能靠我保护。”
“但她还是想保护我。”苏晚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甜蜜,“她总是冲在前面,替我挡拳头,替我挡刀,替我挡一切危险。我说你不要这样,你会碎的。她说‘碎了红红会修’。”
“我说我修不了。她说‘你会的’。”
苏晚棠低下头,在绵绵的头顶轻轻亲了一下。
“我确实会了。”她说,“这六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修补布偶,学会了强化材质,学会了把绵绵的身体变得比钢铁还硬。我学会了战斗,学会了保护自己,也学会了保护她。”
“但我没有学会一件事。”
“什么?”
“学会不害怕。”
苏晚棠抬起头看着星空,眼泪又滑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擦。
“我还是害怕。害怕有一天她真的碎了,我修不好。害怕有一天遇到了我打不过的敌人,我保护不了她。害怕她离开我,就像当年离开我一样。”
“所以我一直在变强。不是为了复仇——虽然我确实想复仇,想找到当年那些了我家人的人,一个一个地还回去。但更重要的是——我要变得足够强,强到没有任何人能从我身边把她带走。”
“因为她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她是我的一切。”
夜空很安静。星星很亮。风很轻。
沈渡舟看着苏晚棠,看着这个平时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女孩,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抱着她唯一的、最后的宝贝,在星空下露出了最柔软也最脆弱的一面。
他想起自己在地下室里对着霍去尘说的那些话。
你是我的。你不会离开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
他和苏晚棠,其实是一样的。
一样的孤独。一样的恐惧。一样的偏执。一样的——愿意用一切去换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陪伴。
“红红。”他说。
苏晚棠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一只哭花了脸的小兔子。
“我们会变强的。”沈渡舟说,“我们一起。”
苏晚棠愣了一下。
“你帮我,我帮你。”沈渡舟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要复仇,我陪你。你要变强,我陪你。你要保护绵绵,我帮你保护。”
“因为——我们是朋友。”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嘻嘻哈哈的笑,不是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净的、透明的、像是雨后初晴的笑。
“朋友。”她说,“好。”
她伸出手。沈渡舟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星空下握在一起,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这一次,他们的手都更有力了,更坚定了。
绵绵从苏晚棠的怀里探出头来,看着霍去尘。
“去尘。”她说。
霍去尘低头看着她。
“你要保护好渡舟。”绵绵说,“就像我保护红红一样。”
霍去尘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保护老婆。”
绵绵的嘴角弯了一下。
“老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转头看了看苏晚棠,“红红也是我的老婆吗?”
苏晚棠的脸“腾”地红了。“什么老婆!谁是你老婆!你才是老婆!”
绵绵歪了一下头。“那我叫你老婆。”
“不行!”
“好的老婆。”
“绵绵!”
阿锦从苏晚棠的肩膀上滑下来,在岩石上滚了一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们都有老婆了,”它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带着一丝幽怨,“我呢?我的老婆呢?”
苏晚棠低头看着它。“你不是说你有对象了吗?那个布偶小姐姐呢?”
阿锦沉默了一秒。“她跟一个穿西装的兔子跑了。”
“…………”
沈渡舟没忍住,笑了出来。苏晚棠也没忍住,笑了出来。绵绵弯着嘴角,轻轻笑了一声。霍去尘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看到沈渡舟笑了,他也弯了一下嘴角——木质的脸做不出太复杂的表情,但那个弧度,确实是笑。
夜空中,星星还在亮着。
一颗一颗的,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个小小的山丘上,几个孤独的灵魂找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