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分赛第三轮的前一天晚上,沈渡舟被苏晚棠拽去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聚会”。
“什么聚会?”沈渡舟一边被拽着走一边问。霍去尘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朋友聚会!”苏晚棠头也不回地说,红裙子的下摆在走廊里拖出一道红色的残影,“你、我、绵绵、阿锦,还有裴惊寒和他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道侣。人多热闹,我一个人待着快闷死了。”
“你不是有绵绵和阿锦吗?”
“绵绵不爱说话,阿锦话太多。”苏晚棠理直气壮,“我需要正常的人类交流。”
阿锦趴在她头顶,听到这话立刻抗议:“红红你说我话多!我话多是因为我有内涵!有内涵的人话都多!”
“你没内涵,你只是嘴碎。”
“红红你伤害了我的感情!”
“你有感情吗?”
“我当然有!我的感情比你还丰富!”
沈渡舟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下霍去尘,霍去尘正看着阿锦和苏晚棠拌嘴,黑色的琉璃珠里有一丝——如果木头能有表情的话——像是好奇又像是困惑的光。
“去尘,你觉得阿锦话多吗?”
霍去尘想了想。“多。”
阿锦尖叫:“霍去尘你背叛我!我们不是朋友吗!”
霍去尘又想了想。“是朋友。但话多。”
阿锦气得从苏晚棠头顶跳下来,落在霍去尘的肩膀上,用小拳头捶他的脖子。霍去尘的脖子是木头做的,阿锦的拳头是棉花做的,捶上去毫无效果,但阿锦捶得很认真,一边捶一边喊:“你话少你就了不起吗!话少的人最闷了你知不知道!你肯定在心里说我坏话!”
霍去尘低头看着肩膀上这个小小的布偶,认真地说:“没有说坏话。说你好。”
阿锦的拳头停住了。“……真的?”
“真的。你可爱。”
阿锦的线缝脸看不出表情,但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扭扭捏捏的:“你、你你你你说什么啊!谁可爱了!我是男子汉!布偶男子汉!”
苏晚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沈渡舟也笑了。绵绵坐在苏晚棠的肩膀上,淡紫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的弧度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聚会的地点设在兽鸣城东区的一家酒楼。酒楼不大,但很雅致,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每一层都挂着红色的灯笼,在夜色中像一串串发光的糖葫芦。裴惊寒包下了整个第三层,沈渡舟走上去的时候,看到裴惊寒正靠在窗边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桃花眼眯着,一副慵懒至极的样子。他今天没有穿那身花里胡哨的暗红色长袍,而是一件简单的月白色长衫,领口还是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那块形状古怪的玉牌。
沈清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
他穿着沈渡舟为他做的那具傀儡身体——雪白的长发用一白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他的脸格外白皙。他的眉心那颗红色的泪痣在灯笼的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美得惊心动魄。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衫,材质轻柔,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正低着头,手指轻轻抚摸着茶杯的杯沿,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裴惊寒看到沈渡舟上来,举起酒杯朝他晃了晃。“来了?坐。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沈渡舟在一张方桌旁边坐下,霍去尘在他旁边坐下——木头身体坐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苏晚棠在沈渡舟对面坐下,把绵绵放在桌上,把阿锦从头顶拿下来放在绵绵旁边。
“哇!好大的桌子!”阿锦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我可以从这头滚到那头!”
“你别滚。”苏晚棠一把按住它,“这是吃饭的桌子,不是你滚的游乐场。”
“那我可以在桌子上翻跟头吗?”
“不行。”
“那我可以——”
“阿锦。”绵绵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坐好。”
阿锦立刻乖乖地坐下了,两只布偶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苏晚棠瞪了阿锦一眼。“我说一百句不管用,绵绵说一句你就听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红红,”阿锦认真地说,“是红红没有绵绵有威严。”
苏晚棠气得想把它从桌上掀下去,但绵绵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阿锦的头,阿锦立刻一动不动,乖巧得像一只被摸了头的猫。
裴惊寒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沈渡舟旁边坐下。沈清渡也端着茶杯走过来,在裴惊寒旁边坐下。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到地面,无声无息。
六个人——不,六个人加两个娃娃加一个布偶——围坐在一张方桌旁。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红色。窗外的兽鸣城灯火通明,远处的演武场传来隐约的喧闹声,但在这个小小的三层楼上,一切都安静而温暖。
“来,先一杯。”裴惊寒举起酒杯,“为了新朋友。”
苏晚棠举起酒杯——她喝的是果汁。沈渡舟举起酒杯——他喝的也是果汁。霍去尘没有举杯,因为他没有手——他有手,但他不知道“杯”是什么意思。沈清渡举起茶杯,杯中的茶汤碧绿清澈,映出他淡灰色的眼睛。
“杯。”苏晚棠喊了一声,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锦在桌上跳了一下。“我呢我呢!我也要杯!”
苏晚棠拿了一个小碟子,倒了一点果汁在里面,放在阿锦面前。阿锦趴在小碟子边上,用整个脸去蘸果汁,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你在喝还是在洗脸?”苏晚棠嫌弃地看着它。
“布偶没有嘴,”阿锦抬起头,脸上全是果汁,“我只能用皮肤吸收。”
“……那叫皮肤吗?”
“叫。布偶也是有尊严的。”
绵绵轻轻笑了一声。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巾——布偶的身体比纸巾还小,她抱着纸巾的样子像一个人抱着一床被子——然后走到阿锦面前,帮它把脸上的果汁擦净。
“阿锦,下次用小勺子。”绵绵说。
“好。”阿锦乖乖地说,“绵绵最好了。”
裴惊寒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弯着,一副很放松的样子。“沈渡舟,你明天的对手是谁?”
“沈渡远。”沈渡舟说。沈渡远,他的族弟,沈家这一代除了沈渡晏之外最强的傀儡师。灵识强度是沈渡舟的几十倍,能同时控五尊战斗傀儡。
裴惊寒吹了一声口哨。“沈家的人打沈家的人。有意思。”
“不是有意思,”沈渡舟说,“是麻烦。”
“你怕输?”
沈渡舟想了想。“不怕输。怕的是输了之后,他们说的那些话。”
苏晚棠问:“什么话?”
沈渡舟没有回答。但大家都懂。无非是“废物果然还是废物”“侥幸赢了几场就以为自己厉害了”“沈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之类的话。沈渡舟听过太多遍了,每一遍都像刀子,割在不同的地方,但流出来的血是一样的。
沈清渡放下了茶杯。他的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渡舟。”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和沈渡舟想象的一样——轻,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力量。
沈渡舟看着他。
“我活了七世。”沈清渡说,淡灰色的眼睛里映出灯笼的红光,“每一世都有人对我说‘你做不到’。第一世,有人说‘你一个书生怎么可能当上国师’。第二世,有人说‘你一个穷大夫怎么可能治好瘟疫’。第三世,有人说‘你一个军医怎么可能救下所有人’。每一世都有人说我做不到。”
他微微笑了一下。
“我每一世都做到了。不是因为我相信自己,而是因为——我不听他们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晚棠第一个打破沉默,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说得好!不听他们的!沈渡舟你别听你们沈家那些人的话!他们算老几!”
阿锦在旁边附和:“对!他们算老几!红红说得对!”
“你闭嘴。”苏晚棠说。
“好的红红。”
沈渡舟看着沈清渡,看着那双淡灰色的、温柔的、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睛。他想起了裴惊寒说的那些话——“他是天生的救世主,一个无法不慈悲、无法不善良、无法不把自己燃烧殆尽去照亮别人的人。”此刻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才真正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
沈清渡的温柔不是软弱的温柔。他的温柔是一种选择了的、有力量的、比任何锋利的刀刃都更坚硬的东西。
“谢谢。”沈渡舟说。
沈清渡微微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裴惊寒看着沈清渡的侧脸,桃花眼里有一种沈渡舟从未见过的、几乎可以说是虔诚的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在桌子底下,轻轻地握住了沈清渡的手。沈清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回握了过去。
苏晚棠眼尖,看到了。“哎哎哎,你们俩能不能不要当着单身人士的面秀恩爱?”
裴惊寒挑了挑眉。“你不是有绵绵吗?”
“绵绵是——”苏晚棠的脸红了,“绵绵是朋友!不是那种!”
绵绵抬起头看着苏晚棠,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红红,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脸红了。”阿锦补刀,“红得跟你的裙子一样。”
“阿锦你今天晚上是不是不想活了!”
苏晚棠伸手去抓阿锦,阿锦尖叫着在桌面上跑,小小的布偶腿跑得飞快,在杯碗盘碟之间穿梭。苏晚棠追了两圈没追上,最后是绵绵伸出手,轻轻地挡住了阿锦的去路。阿锦一头撞进绵绵的怀里,被绵绵抱住了。
“阿锦,不要跑了。”绵绵说,“会打翻杯子。”
阿锦在她怀里安静下来,小声说:“绵绵你抱得我好舒服。”
苏晚棠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阿锦,你到底是我的娃娃还是绵绵的娃娃?”
“都是。”阿锦说,“我是大家的娃娃。”
苏晚棠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的。
裴惊寒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给沈渡舟倒了一杯。“喝点?不是果汁,是真正的酒。二十年陈酿,我珍藏的。”
沈渡舟看着杯中的酒,琥珀色的,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他平时不喝酒——在小黑屋里没机会喝,出来之后也没想过喝。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火烧一样,呛得他咳了两声。霍去尘立刻伸出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
“渡,没事?”
“没事。”沈渡舟咳完,眼眶有点红,“就是有点呛。”
裴惊寒哈哈大笑。“第一次喝酒都这样。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沈清渡看了裴惊寒一眼,那一眼很轻,但裴惊寒立刻收起了笑容,乖乖地给沈渡舟倒了一杯茶。“先喝茶,酒慢慢喝。”
沈渡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清香冲淡了酒的辛辣,喉咙舒服多了。
“裴惊寒,”苏晚棠忽然问,“你真的是影帝吗?就是那种……很多人看你演戏的那种?”
“对。”裴惊寒懒洋洋地说,“很多人都看过我演戏。”
“那你演过什么?有没有那种……那种很帅的、骑着马、拿着剑、英雄救美的?”
裴惊寒的桃花眼弯了起来。“我每一部戏都是英雄救美。但救的那个‘美’,从来不是女主角。”
他看了一眼沈清渡。沈清渡正低头喝茶,睫毛在灯笼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心红色的泪痣像一滴凝固的火焰。
苏晚棠捂住了心口。“你们能不能不要这样?我还没吃饭就被你们喂了一嘴狗粮。”
“狗粮是什么?”阿锦从绵绵怀里探出头来。
“就是——就是秀恩爱。”苏晚棠说。
“什么是秀恩爱?”
“就是——就是两个人互相喜欢,然后让别人看到。”
阿锦想了想。“那红红和绵绵也是秀恩爱。”
苏晚棠的脸又红了。“我和绵绵没有!”
“有的。”阿锦认真地说,“红红看绵绵的时候,眼睛会发光。绵绵看红红的时候,也会发光。我看到过好多次。”
桌上的气氛凝固了一秒。
然后裴惊寒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沈渡舟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沈清渡弯着嘴角,淡灰色的眼睛里映出苏晚棠通红的脸。绵绵低着头,银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耳朵——如果布偶有耳朵的话——好像也红了。
苏晚棠抓起桌上的一个花生米朝阿锦扔过去。“阿锦你闭嘴!你以后不许说话!”
阿锦灵巧地躲开了花生米,钻进绵绵的怀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红红恼羞成怒了。”
“我没有恼羞成怒!”
“你有。”
“绵绵你管管它!”
绵绵轻轻地拍了拍阿锦的头。“阿锦,不要说了。”
“好的绵绵。”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端起果汁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我宣布,阿锦从现在开始禁言一个时辰。”
“红红你不能剥夺我说话的权利!我是有言论自由的布偶!”
“你没有言论自由。你是我的布偶。”
“那我不要做你的布偶了!”阿锦从绵绵怀里跳出来,跑到霍去尘面前,仰着头看他,“霍去尘,你收留我吧。我会唱歌、会跳舞、会讲笑话、会——”
“不会。”霍去尘说。
阿锦愣住了。“你还没听完我说完呢!”
“不用听完。”霍去尘说,“渡不让我收别人。”
沈渡舟愣了一下。“我没说过这话。”
霍去尘转头看着他。“你说过。你说‘你是我的’。”
“那是——”
“你还说‘不许别人打你主意’。”
“那是——”
“阿锦在打我的主意。”霍去尘认真地说,“我不收。”
阿锦气得在原地转圈。“我没有打你的主意!我是想让你收留我!不是想让你当我老婆!”
霍去尘想了想。“渡说,收留别人就是分心。分心就不能好好保护老婆。”
“你老婆是谁?”
“渡。”
“渡是你老婆?”
“对。”
“那你老婆是谁的老婆?”
“我的。”
“那你是谁的老公?”
“渡的。”
阿锦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转身跑回苏晚棠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裙子。“红红!他们比你和绵绵还会秀恩爱!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家!”
苏晚棠抱着阿锦,笑得直不起腰。
沈渡舟捂住了脸。他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不敢看霍去尘,更不敢看桌上的其他人。他能感觉到裴惊寒和沈清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笑意和某种说不清的温度。
“去尘。”他闷闷地说。
“嗯。”
“以后在外面不要说这些。”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不好意思。”
霍去尘歪了一下头。“什么是不好意思?”
“就是——就是脸红了。”
“渡的脸红了。”霍去尘说,“很好看。”
沈渡舟把脸埋得更深了。
裴惊寒笑得拍桌子。“沈渡舟!你从哪找的这个傀儡!太绝了!简直是人间极品!”
沈渡舟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自己做的。”
“你做得好!做得太好了!我给你颁个奖!最佳傀儡制作奖!”
沈清渡轻轻地拉了拉裴惊寒的袖子。“惊寒,别笑了。”
裴惊寒立刻收住了笑声,但桃花眼里的笑意还在,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好,不笑了。”他说,“吃饭。”
菜上来了。
满满一桌菜,有荤有素,有凉有热,有兽鸣城的特色菜,也有裴惊寒从各地搜罗来的珍馐。沈渡舟很久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了——在小黑屋里,他的饭菜永远是简单的、重复的、没有温度的。后来出来了,和霍去尘一起赶路,吃的都是粮和路边摊。再后来到了兽鸣城,选手食堂的饭菜不错,但一个人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一桌子人围坐在一起,筷子碰着碗碟,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食物的热气在灯笼光下袅袅升起,像一层薄薄的纱。
苏晚棠吃得最欢,筷子上下翻飞,嘴里塞满了菜还在说话:“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裴惊寒你太会点了!”
裴惊寒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那当然。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享受生活是第一流的。”
“你不是影帝吗?影帝不应该很忙吗?”
“忙啊。但我再忙也要吃饭。不吃饭会死。”
阿锦趴在桌沿上,看着一桌子菜,线缝眼睛里满是渴望。“红红,我也想吃。”
“你吃不了。你没有嘴。”
“我有皮肤吸收!”
“那你自己爬上去吸收。”
阿锦兴奋地往一盘红烧肉爬去,被绵绵一把拽了回来。“阿锦,那太油了,你会弄脏的。”
“那绵绵你喂我。”
绵绵拿起一颗花生米,放在阿锦面前。阿锦抱着花生米,用整个脸蹭来蹭去,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苏晚棠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养了一个布偶儿子。”
“我是你的布偶老公!”阿锦嘴里含着花生米,含混不清地说。
苏晚棠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你的——”
“阿锦你今天真的不想活了。”
苏晚棠伸手去抓阿锦,阿锦尖叫着在桌上跑,这次跑得更快,一路从盘子之间跳过去,最后跳到了霍去尘的肩膀上。
“霍去尘救我!”
霍去尘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肩膀上的阿锦,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把它拿下来,放在沈渡舟的手边。
“渡,保护。”他说。
沈渡舟看着手边瑟瑟发抖的阿锦,又看了看霍去尘,然后看了看对面叉着腰、气鼓鼓的苏晚棠。
“红红,”他说,“阿锦还小,不懂事。你原谅它吧。”
苏晚棠哼了一声。“它不小了。它跟我六年了。六年还这么不懂事,就是故意的。”
阿锦从沈渡舟的手边探出头来。“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心的!”
“你闭嘴!”
阿锦缩回头去,小声嘟囔:“红红好凶。但凶也好看。”
苏晚棠的耳朵尖红了。她假装没听到,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
绵绵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银铃,但苏晚棠听到了。她的耳朵更红了。
裴惊寒看着这一切,桃花眼里有一种温柔的光。他转头看向沈清渡。沈清渡正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青菜,动作很慢很优雅,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但他确实在食人间烟火,因为他现在是一个有身体的人,需要吃饭,需要喝水,需要睡觉。
“清渡。”裴惊寒说。
沈清渡抬起头看着他。
“好吃吗?”
“好吃。”沈清渡说,“这家的青菜很新鲜。”
裴惊寒笑了一下,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清渡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已经是傀儡了,胖瘦不会变。”
“那也要多吃。我喜欢看你吃东西。”
沈清渡没有回答,但夹起青菜,慢慢地吃了。
沈渡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口暖暖的。不是心动的暖,而是——温暖的暖。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他转头看向霍去尘。霍去尘正看着桌上的菜,黑色的琉璃珠里映出食物的倒影。他没有吃——他不能吃。他的身体是木头做的,没有消化系统,吃东西只会让木头发霉。
沈渡舟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去尘。”他说。
“嗯。”
“你想吃吗?”
霍去尘歪了一下头。“不能吃。”
“我知道你不能吃。我问你想不想吃。”
霍去尘想了想。“不知道。没吃过。”
沈渡舟夹了一块红烧肉,举到霍去尘面前。“闻一下。”
霍去尘低下头,用那两只木头鼻孔——如果那算鼻孔的话——对着红烧肉。他闻不到。他没有嗅觉。
但他认真地、郑重其事地“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香。”他说。
沈渡舟知道他不是真的闻到了。但他这样说,是因为沈渡舟希望他这样说。
沈渡舟的眼眶又红了。他发现自己今晚特别容易想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温暖了。温暖到他的心脏承受不住,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把红烧肉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吃。”他对霍去尘说。
“渡吃,就好。”霍去尘说。
裴惊寒看着沈渡舟和霍去尘,桃花眼里的光变得很柔软。他端起酒杯,朝沈渡舟举了举。
“沈渡舟。”
沈渡舟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谢谢你。”裴惊寒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只有沈渡舟能听到,“谢谢你做了清渡的身体。”
沈渡舟看着他,看着那双桃花眼里少有的、认真的、甚至可以说是虔诚的光。
“不客气。”他说,“你是朋友。”
裴惊寒愣了一下。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慵懒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净的、透明的、像是一个很久没有交过朋友的人终于交到了朋友的笑。
“对。”他说,“朋友。”
窗外,兽鸣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地上的星星。远处演武场上传来隐约的欢呼声——大概是某场比赛刚刚结束。夜风吹过酒楼的红灯笼,灯笼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桌上,苏晚棠在和阿锦拌嘴。绵绵安静地坐在一旁,嘴角带着温柔的笑。裴惊寒和沈清渡肩并肩坐着,手在桌子下面牵着,没有松开。沈渡舟和霍去尘并肩坐着,霍去尘的手放在沈渡舟的头顶,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沈渡舟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就是朋友。
不是血缘,不是利益,不是交易。就是几个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走到了一起,发现彼此都不完美,但彼此都愿意接纳对方的不完美。然后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喝一杯酒,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笑一些有的没的的事。
就这样。
就很好。
“沈渡舟。”苏晚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渡舟睁开眼睛。
“明天比赛加油。”苏晚棠举起果汁杯,“赢了的话,我请你吃兽鸣城最好吃的烤全羊。”
“输了的话呢?”
“输了也请你吃。但你要请我。”
沈渡舟笑了。“好。”
他举起茶杯,和所有人的杯子碰在一起。
清脆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