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3:09

灵堂的烛火从深夜燃到破晓,昏黄的光一跳一跳,把沈知予苍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的雨终于歇了,天边泛起一层灰扑扑的亮,却照不进这满室沉哀。沈知予跪得双腿发麻,膝盖骨像是被钝器一下下敲着,酸胀的痛感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百骸蔓延,可他依旧挺直脊背,不肯有半分松懈。

林舟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小少爷,天快亮了,您起来歇一会儿吧,再跪下去,身子真的受不住。先生在天有灵,也不愿看您这样糟践自己。”

沈知予没动,长睫轻轻颤了颤。

他不是不想起来,是不敢。

一闭上眼,就是父亲温和的笑脸;一抬眼,就是周遭那些藏在悲痛面具下的贪婪算计。那一串串鲜红刺目的野心值,在他眼底挥之不去,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从前父亲在,他可以任性,可以胡闹,可以对公司事务一窍不通,可以做个只懂吃喝玩乐的小少爷。可现在,伞塌了,天破了,他必须站着,必须撑住。

“我不碍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涩难听,“再跪一会儿。”

林舟看着他这副倔强模样,心疼得不行,却也不敢再劝,只能默默站在一旁伺候。

沈知予的目光,无意识地,再一次飘向灵堂一侧。

陆则衍还坐在那里。

从昨夜踏入灵堂到现在,他几乎没有换过姿势,始终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像一尊沉默而稳固的雕像。他没合过眼,没吃过东西,甚至连水都很少喝,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不抢风头,不惹事端,淡漠得仿佛与这里格格不入。

可沈知予却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人存在的意义。

只要陆则衍在,沈万山等人就不敢太过放肆,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明目张胆的算计,都会收敛几分。

他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悄无声息地,替他挡掉了大半的明枪暗箭。

沈知予的视线,落在陆则衍头顶,久久没有移开。

【忠心值:98,野心值:15】

数值依旧安稳如初,没有半分波动。

蓝色的忠心值温润柔和,红色的野心值浅淡低调,与沈万山头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89、90形成刺眼对比。

一整夜,沈知予反复观察。

沈万山每一次上前搭话、每一次试探拉拢,陆则衍都淡淡回绝,野心值始终稳在15,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有人故意提起沈氏管理权,暗示他可以取而代之,陆则衍直接无视,忠心值纹丝不动;

就连管家上前请示后事安排,询问是否要由陆则衍主持大局,他也只淡淡一句:“一切以小少爷为主。”

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对权力的渴望,没有半分逾越之举。

沈知予的心,一点点松动。

难道……这数值是真的准?

难道陆则衍,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这样,没有野心,只想守护沈家?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困惑。

十几年未见,毫无交集,非亲非故,凭什么?

凭父亲昔的收养之恩?

可商场之上,恩情在利益面前,向来不堪一击。

沈知予抿了抿涩的唇,心底那股“半信半疑”的滋味,愈发浓烈。

他信数值,信眼前所见,却不信人性。

就在这时,陆则衍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眼,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知予心头猛地一跳,像是心事被戳破一般,慌乱地移开视线,垂下眼睫,假装专注地看着香烛,耳却悄悄泛起一丝浅淡的热意。

陆则衍看着他这副略显慌乱的模样,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

他的小少爷,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藏不住心事。

明明在偷偷打量他,被抓包之后,却要装作毫不在意,别扭又可爱。

陆则衍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在膝头敲击。

他当然知道沈知予在怀疑什么。

一个突然出现的养子,无亲无故,却忠心耿耿,不求回报,换做任何人,都会心生戒备。

他不着急解释,也不急于证明。

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时间会替他证明。

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待在这里,守着他的小少爷,护他不受欺负,不受算计,就够了。

至于那份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爱恋,他会死死压住,压到无人知晓,压到不会给沈知予带来半分困扰。

只要能守着他,就够了。

天色彻底大亮。

灵堂里的亲戚们熬不住,陆续起身告辞,一个个走之前,还不忘假惺惺地安慰沈知予几句,眼底的算计却丝毫未减。沈知予懒得应付,只是淡淡点头,目光掠过他们头顶浮动的数值,只觉得无比讽刺。

忠心寥寥,野心勃勃。

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

最后走的是沈万山。

他走到陆则衍面前,脸上堆着意味深长的笑:“则衍啊,往后沈氏还要靠你多费心,知予年纪小,不懂事,你这个做哥哥的,多担待,多扶持。”

这话听着是托付,实则是在挑拨,暗示陆则衍才是能主事的人,沈知予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陆则衍抬眼,目光冷淡,没有半分温度:“二伯说笑了,小少爷聪明通透,不需要旁人置喙。我只是代管,不会多管闲事。”

一句话,再次堵死沈万山的心思。

沈万山碰了一鼻子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灵堂里,终于清净下来。

只剩下沈知予、林舟,还有陆则衍。

沈知予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双腿早已麻木不堪,一站起来,一阵剧烈的酸胀眩晕猛地袭来,他身形一晃,差点栽倒在地。

林舟慌忙伸手扶住他:“小少爷!”

沈知予咬着牙,稳住身形,摆了摆手:“我没事。”

这一幕,落入陆则衍眼中。

他眸色猛地一沉,心口骤然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上前。可脚步刚动,就猛地顿住,硬生生克制住了冲动。

不能靠近。

不能关心。

不能流露半分异样。

他现在,只是一个代管沈氏的养子,不能对小少爷表现出过多在意,否则只会引来更多猜忌,只会把沈知予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陆则衍垂在身侧的手狠狠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靠尖锐的痛感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疼与慌乱,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淡漠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沈知予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是扶着林舟,慢慢活动着双腿,膝盖的痛感一阵阵袭来,让他忍不住蹙起眉头。

他抬眼,看向陆则衍,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昨夜的冰冷抵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陆先生,一夜未歇,辛苦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陆则衍说话,不带针锋相对,不带刻意疏离。

陆则衍抬眸,看向他,漆黑的眸底平静无波,语气淡淡:“分内之事。”

简单四个字,客气,克制,却又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沈知予心头微动。

分内之事……

他是把守护沈家、守护自己,当成了分内之事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那丝异样,愈发明显。

“后事安排,还要麻烦陆先生多费心。”沈知予垂下眼,掩去眼底的纷乱,“我……不太懂这些。”

他从小被娇养,从未接触过丧事,更不懂那些繁琐规矩,此刻实在硬撑不下去,难得放软了一次态度,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无措。

陆则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一软。

他缓缓起身,走到沈知予面前,身姿挺拔,却刻意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不会让他觉得压迫,也不会显得逾越:“后事我已经安排妥当,小少爷只需安心守灵,其余事情,交给我即可。”

他声音低沉,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沈知予抬头,看向他。

男人站在晨光里,侧脸线条利落深邃,神情淡漠,却让人觉得无比可靠。

头顶的数值,依旧安稳。

【忠心值:98,野心值:15】

没有波动,没有伪装,一片坦荡。

沈知予的心,彻底放下了大半戒备。

或许……他真的可以,暂时相信这个人。

“多谢。”他轻声道,语气真诚了许多。

“小少爷不必客气。”陆则衍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双腿上,眸底掠过一丝心疼,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身体要紧,别硬撑。”

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沈知予一怔,抬眼看向他。

阳光恰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男人深邃的眉眼间,冲淡了几分冷硬,多了一丝柔和。

沈知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慌忙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耳的热意,再次蔓延开来。

林舟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家小少爷,向来骄傲别扭,从未对谁如此缓和过,更别提这般露出无措的模样。而这位陆先生,看似冷漠,却处处都在替小少爷着想,处处都在维护小少爷。

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陆则衍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灵堂外,去处理后续事宜。

他步伐沉稳,背影挺拔,没有半分拖沓,也没有半分留恋,仿佛真的只是在做一件分内之事。

沈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

头顶那串安稳的数值,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

【忠心值:98,野心值:15】

半信半疑,渐渐偏向相信。

他开始觉得,或许这个人,真的不是旁人所说的那般狼子野心。

或许,父亲昔收养的这个养子,真的是上天派来,帮他撑过这段最难时光的人。

只是沈知予不知道。

此刻的安稳,不过是表象。

此刻低到尘埃的野心值,不过是陆则衍拼命压制的结果。

他压住了十几年的爱恋,压住了深入骨血的占有欲,压住了所有疯狂的心思,才换来这一串看似无害的数值,换来少年人一点点放下的戒备。

而这份压制,终究有撑不住的一天。

等到爱意冲破牢笼,等到占有欲失控疯长,那串红色的野心值,会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疯狂暴涨。

那时,刚刚对他萌生心动的沈知予,会被狠狠刺痛,会重新竖起尖刺,会陷入更深的误会与挣扎。

而这场以数值为开端的心数游戏,也会从平静的试探,彻底转入拉扯的漩涡。

陆则衍走到庭院中,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沈知予所在的房间方向。

晨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深藏的深情与隐忍。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心口。

那里,藏着一个少年,藏着十几年的暗恋,藏着不敢言说的爱意。

他会守着他,护着他,用尽一切,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至于那些汹涌的情感,他会继续压着,压到天荒地老,压到无人知晓。

只要他的小少爷,平安喜乐,就够了。

灵堂内,沈知予缓缓坐回椅子上,接过林舟递来的温水,小口抿着,涩的喉咙终于舒缓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陆则衍淡漠却可靠的模样,全是那串安稳的数值。

戒备渐消,疑惑仍在,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却在心底,悄然生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