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的祭宴散后,沈家庄园稍稍恢复了几分平静,却没真正松快下来。
前来吊唁的宾客虽已离去,可宅子里的暗流依旧翻涌,沈万山那群旁支亲戚没捞到好处,压不肯死心,整在庄园里晃悠,明着是帮忙料理后事,暗地里处处打探,就想抓着陆则衍的把柄,挑拨他和沈知予的关系。
沈知予自那在前厅维护陆则衍后,对他的戒备又松了几分,却也没全然放下心防。
觉醒数值能力的这些子,他看遍了周遭人的虚情假意,每个人头顶的数值都成了照妖镜,把贪婪、算计、假意全都扒得明明白白,反倒让他对始终平和处事的陆则衍,多了几分琢磨不透的疑惑。
这天上午,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驱散了些许素白的冷意。
沈知予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父亲生前爱看的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心思压不在书上。
他余光时不时飘向落地窗外,陆则衍正站在庭院里,和管家低声交代着后续的祭礼事宜,身姿挺拔,脊背挺直,连说话的语速都不急不缓,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这些天,陆则衍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
每天不亮就起身打理家事,把内外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从不让他心;但凡有亲戚或佣人敢说他半句不是,陆则衍总会不动声色地驳回,护着他的体面;连他的饮食起居,都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爱吃的菜、温凉刚好的茶水、舒适的衣物,无一不贴合他的心意。
这般周全,这般妥帖,绝非寻常的受托尽责能做到的。
可越是这样,沈知予心里的疑惑就越重。
外界都传陆则衍回国是为了夺权,说他是狼子野心的养子,可这些子的相处,他丝毫没看出陆则衍有半分夺权的迹象,反倒处处以他为主,从不越权,从不揽功。
他下意识想起自己觉醒的能力,想起最初见到陆则衍时,那串与传言截然相反的数值,心头微微一动,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段时间,他已经在心里反复琢磨过无数次,再想,也只是徒增纠结。
“小少爷,您喝点温水,刚管家说,陆先生交代了,让您别久坐,容易着凉。”林舟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语气乖巧,头顶的淡蓝色忠心值稳稳停在68,野心值只有5,净净,满是对沈知予的忠心,没有半分杂念。
沈知予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轻轻“嗯”了一声,随口问道:“陆先生和管家在说什么?”
“好像是在说后续的墓园手续,还有二伯那边,一直闹着要分老爷子留下的古玩字画,陆先生没同意,二伯就一直在后院撒气,骂骂咧咧的。”林舟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对沈万山的不满,“二伯也太过分了,老爷子刚走,他就想着分家产,一点亲情都不讲。”
沈知予眸色冷了冷,放下水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
沈万山的贪婪,他早就领教过了。每次沈万山出现,头顶那暗红色的野心值都能冲到90往上,忠心值低得可怜,满眼都是家产和权力,半分没有对兄长的敬重,对他这个侄子的疼惜。
正说着,后院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沈万山拔高的嗓门,格外刺耳:“我就说陆则衍没安好心!把持着家产不放,分明是想独吞!我是沈家的长辈,拿点东西怎么了?他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
话音落下,沈万山带着两个旁支的堂兄,气势汹汹地闯进客厅,脸上满是怒容,看到沈知予坐在沙发上,也没收敛半分气焰。
跟在后面的管家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强行阻拦,只能快步走到沈知予身边,低声道:“小少爷,二伯非要去老爷子的书房拿东西,我拦不住,陆先生马上就过来。”
沈知予抬眼看向沈万山,只见他头顶的野心值瞬间飙升至95,暗红色几乎要凝成实质,忠心值直接跌到3,周身都透着一股蛮横的贪婪。
旁边两个堂兄也没好到哪里去,野心值分别是82和79,忠心值都不足15,跟着沈万山起哄,满眼都是算计。
“知予,你来得正好!”沈万山径直走到沈知予面前,指着门外,语气咄咄人,“你快管管陆则衍!我是你二伯,拿你父亲几件古玩怎么了?他一个外人,横加阻拦,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有没有沈家的规矩!”
沈知予站起身,平里娇弱的神情褪去,多了几分沉稳,冷冷看着沈万山:“二伯,父亲刚走,尸骨未寒,你就想着分家产,不合适。父亲留下的东西,我会妥善保管,谁都不能乱动。”
“你懂什么!”沈万山被怼得脸色一沉,厉声说道,“这些家产本来就有我们旁支的份!你一个小孩子,守不住这么大的家业,陆则衍就是利用你单纯,哄着你,等他把家产攥到手,第一个就把你踢开!你别被他骗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难听,就是想挑拨沈知予和陆则衍的关系,让沈知予对陆则衍产生猜忌,只要两人之间有了裂痕,他就有可乘之机。
沈知予心里清楚沈万山的用意,看着他头顶那刺眼的野心值,心底满是厌恶。他知道沈万山没安好心,可对方的话,还是像一细刺,轻轻扎在了他的心上,让他原本稍稍放下的戒备,又悄悄冒了出来。
是啊,陆则衍到底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无亲无故,只是一个养子,却甘愿放弃外界的一切,回国守着他,打理沈家的烂摊子,面对种种诱惑,丝毫不动心。
这世上,真的有这般毫无私心的人吗?
就在沈知予心绪纷乱之际,一道清冷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陆则衍缓步踏入客厅,周身带着一股淡淡的压迫感,没有怒色,却让原本嚣张的沈万山瞬间收敛了几分气焰。
他径直走到沈知予身侧站定,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沈知予略显紧绷的脸上,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没事吧?他没为难你?”
沈知予抬头,撞进陆则衍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平静无波,只有纯粹的担忧,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功利,让他纷乱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陆则衍这才转头看向沈万山,脸色淡漠,语气冷了下来:“二伯,养父留下的所有财物,都有登记造册,属于沈家私产,旁支无权涉。你若是再擅闯书房,肆意抢夺,就别怪我通知族里长辈,按家规处置。”
“你敢!”沈万山色厉内荏地吼道,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显然是忌惮陆则衍的气场。
“你看我敢不敢。”陆则衍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力度,“我受养父临终所托,守护沈家,守护知予,任何人都不能破坏沈家的规矩,更不能惊扰知予。二伯若是再无理取闹,就请离开沈家庄园,后也不必再来了。”
这话决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沈万山看着陆则衍坚定的神情,又看了看一旁沉默却立场明确的沈知予,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处,只能恨恨地瞪了两人一眼,甩下一句“你们等着”,带着两个堂兄灰溜溜地走了。
客厅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管家松了口气,躬身道:“陆先生,小少爷,我这就去把书房锁好,派人守着,再也不让旁人靠近。”
“去吧。”陆则衍微微颔首,待管家离开后,才转头看向沈知予,语气柔和了不少,“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无理取闹,以后我会让人拦着他,不会再让他进来烦你。”
沈知予点点头,心里却依旧有些纷乱。沈万山刚才的挑拨,像一刺扎在心里,让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他看着陆则衍,这个男人始终沉稳可靠,事事护着他,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不通对方的用意。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毫无缘由的付出,陆则衍的这份好,到底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他很想再次动用自己的能力,看看陆则衍头顶的数值,确认自己最初的判断,可他又不敢。
他怕看到数值依旧平稳,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猜忌;更怕数值出现一丝波动,打破眼下这份安稳,让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瞬间崩塌。
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陆则衍的守护,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可靠的人,替他挡住所有风雨,他不敢想象,若是陆则衍真的像沈万山说的那样,别有目的,他该怎么办。
“在想什么?”陆则衍见他沉默不语,脸色微微发白,忍不住轻声问道,脚步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又很快停下,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尽显分寸。
沈知予回过神,慌忙移开目光,耳微微发烫,掩饰道:“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若是累了,就回房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陆则衍语气温和,全然没有刚才应对沈万山时的冷硬,“午饭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清粥小菜,等会儿让林舟给你送到房间,你睡醒了再吃。”
细致的叮嘱,温柔的语气,让沈知予的心尖轻轻一颤。
他抬头看了陆则衍一眼,男人的眉眼清冷,却在看向他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这份温柔,不似作假,可越是温柔,他心里的疑惑就越重。
“陆先生,”沈知予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你……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留在沈家?”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陆则衍的神情,生怕从他眼里看到一丝算计或虚伪。
陆则衍眸色微微一顿,看着眼前少年清澈又带着几分戒备的眼眸,心底轻轻一涩。
他何尝不想说出真心话,想说他回来从不是为了沈家的家产,不是为了什么托付,只是为了他,为了这个放在心底十几年,夜思念的人。
可他不能。
他太清楚沈知予的敏感,太清楚外界的流言蜚语,若是此刻说出心意,只会吓到少年,只会让他原本稍稍放下的戒备,重新竖起,甚至会让他厌恶自己。
他只能忍,只能把满腔的爱意与执念,死死压在心底,用最稳妥、最无懈可击的理由,来掩饰自己的真心。
陆则衍沉默片刻,语气平静而郑重,没有半分波澜:“我自幼被养父收养,沈家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养父离世,我理应回来报恩,守护你,守护沈家,这是我应该做的。”
又是这个理由。
沈知予心里轻轻一空,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却也松了口气。
这个理由合理,正当,挑不出半分错处,也符合所有人的认知,可他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总觉得陆则衍没有说真话。
他看着陆则衍平静的神情,看不出丝毫异样,对方的情绪稳得可怕,仿佛真的只是出于报恩,才这般尽心尽力。
可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这份疑惑,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心底,伴随着沈万山的挑拨,伴随着陆则衍过分周全的照顾,慢慢生发芽。
他知道自己不该猜忌,不该怀疑一个处处护着自己的人,可觉醒的数值能力,让他看遍了人心险恶,让他不得不敏感,不得不多疑。
“我知道了。”沈知予轻轻点头,压下心底的纷乱,语气淡了下来,“我累了,先回房休息。”
说完,他不等陆则衍回应,便转身快步走上楼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的瞬间,才长长松了口气,背靠在门板上,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他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窗帘缝隙,看着楼下庭院里的陆则衍。男人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房间的方向,身姿挺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身透着一股淡淡的孤寂。
沈知予的心,又轻轻软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了,陆则衍是真心对他好,沈万山的话,只是挑拨离间,不能当真。
可那份压在心底的疑念,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想起这些子,自己看到的所有人的数值,沈万山的贪婪,旁支亲戚的算计,佣人里偶尔出现的假意,唯独陆则衍,始终平和,始终安稳,从未有过半分异常。
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或许,陆则衍真的只是出于报恩,才这般守护他。
沈知予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窗帘,躺回床上,却依旧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闪过陆则衍的身影,闪过他的温柔守护,闪过沈万山的恶意挑拨,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而楼下的庭院里,陆则衍望着沈知予房间的窗户,久久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