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3:12

沈万山闹过一场后,沈家庄园看似恢复了往的规整,实则底下的暗流依旧没停。

宅子里的佣人大多是老人,看着沈家长辈离世、小少爷孤苦,心里各有盘算,平里私下嚼舌的不在少数,唯有几个忠心的,一心惦记着沈知予的安危,对陆则衍的尽心打理也暗自认可。

沈知予自那试探陆则衍后,心绪始终纷乱,既压不下沈万山挑拨的猜忌,又抹不去陆则衍连守护的暖意,整个人变得愈发沉默,大多时候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么翻看父亲的旧物,要么就坐在窗边发呆,连平里爱吃的饭菜都动得少了。

跪灵的疲累加上心绪不宁,不过两,少年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憔悴,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连身形都看着清瘦了些。

林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儿想哄他多吃点东西,却每每都收效甚微。

这天傍晚,灵堂的香火燃得正静,守灵的差事已由管家安排佣人轮值,沈知予不必再整跪在灵前,却还是习惯性地往灵堂走。

素白的幔帐垂落,遮住了大半光线,殿内弥漫着檀香与纸钱灰混合的气息,沉缓又肃穆,一踏入这里,所有的浮躁都像是被压了下去,只剩满心的怅然。

他轻手轻脚走到父亲的灵位前,没有跪坐,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灵位上的字迹,鼻尖微微发酸。

父亲在世时,他是被捧在手心的小少爷,无忧无虑,从不必心家事人情,可如今,偌大的沈家只剩他一人,周遭全是虎视眈眈的算计,连一份真心都要反复猜忌,才能稍稍安心。

“小少爷,您怎么又来灵堂了?这里凉,待久了伤身。”林舟轻步跟进来,手里捧着一件薄毯,语气满是心疼,“陆先生特意吩咐了,让您别总待在这儿,回房歇着,或者去客厅坐会儿也好。”

沈知予缓缓回头,看向林舟,少年眼底的落寞藏都藏不住,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哑:“我就待一会儿,陪陪父亲。”

林舟没法,只能将薄毯披在他肩上,又道:“厨房炖了温补的汤,我去给您端来,您多少喝一口,不然身子垮了,老爷子在天上也不安心。”

不等沈知予拒绝,林舟便快步退了出去,他心里清楚,小少爷这是心里闷得慌,又不肯说,只能靠守着灵位排解悲恸,可再这样下去,身子铁定熬不住。

好在陆先生一直记挂着小少爷,从早到晚都在叮嘱照料小少爷的事宜,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灵堂里再次恢复安静,沈知予裹紧了身上的薄毯,凉意顺着衣料渗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他下意识环住手臂,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陆则衍。

这些子,陆则衍从没有过刻意的亲近,也从不多说一句煽情的话,却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

沈万山刁难时,他挡在身前;宾客试探时,他圆回场面;就连他随口提过一句的饮食喜好,对方都能记在心里,一一安排妥当。

这般周全,绝非一句“报恩”就能概括。

可他越是这样,沈知予心里的疑惑就越重,既想靠近,又怕靠近后发现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觉醒的数值能力,让他看清了太多人心险恶,沈万山的贪婪、旁支亲戚的算计、就连几个平里看着和善的佣人,头顶的野心值也时不时飘到30往上,忠心值不过20出头,暗地里总在打探家产的消息,没有一个是全然净的。

唯独陆则衍,始终平静无波,行事坦荡,从没有半分逾矩,也从没有半分贪婪的迹象,可越是完美,就越让人觉得不真实。

沈知予轻轻叹了口气,靠在冰冷的柱上,连的疲惫与心绪不宁涌上来,眼皮渐渐发沉,竟不知不觉靠着柱子,半睡半醒地眯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淡淡的暖意裹住了他,紧接着,一股清浅的米香飘入鼻尖,驱散了灵堂内冷沉的檀香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放松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先是触到身上多了一件厚实的黑色外套,带着不属于他的、清冽净的皂角香气,沉稳又安心,瞬间驱走了周身的凉意。

紧接着,他看到身前的小案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粥熬得软糯绵密,上面撒了少许碎枸杞,看着清淡,却格外勾人食欲,旁边还放着一碟精致的酱菜,是他平里最爱吃的口味。

而灵堂内,除了他,再无旁人,静得只能听见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知予心头一动,瞬间清醒过来。

他抬手摸了摸身上的外套,料子厚实,带着淡淡的余温,分明是陆则衍常穿的款式。

这宅子里,除了陆则衍,不会有人记得他爱吃的酱菜口味,不会在他睡着时,悄悄给他披上外套,更不会特意熬一碗温凉刚好的粥,放在他面前。

是陆则衍。

他来过,又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邀一丝功,只是默默做完这一切,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沈知予握着外套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连带着之前的猜忌与不安,都淡了几分。

他拿起那碗粥,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软糯香甜,温度刚刚好,不会烫嘴,也不会寒凉,一口下去,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带着连的疲惫与烦闷,都消散了不少。

他一口一口喝着粥,眼眶却慢慢有些发热。

父亲走后,所有人都在盯着沈家的家产,盯着他这个小少爷能不能撑住场面,唯有陆则衍,从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只在意他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这份无声的守护,没有惊天动地的举动,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戳人心。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管家压低的声音,和陆则衍淡漠却清晰的对话,两人似乎怕惊扰到里面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沈知予耳中。

“陆先生,小少爷还在灵堂里吗?我刚让林舟去看着,怕他又着凉。”是管家的声音,语气里满是关切,管家头顶的忠心值一直稳定在75,野心值10,是宅子里少有的真心为沈家、为沈知予着想的人。

“刚走,在里面睡着了,给披了件衣服,放了碗粥。”陆则衍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沈万山那边,安排人盯紧点,别让他再偷偷溜进庄园,也别让他的人接触到小少爷,另外,宅子里那几个爱嚼舌、打探消息的佣人,找个由头打发了,留着也是隐患。”

“是,我这就去安排。”管家应声,又犹豫着问道,“陆先生,您对小少爷这般上心,若是让小少爷知道,定会感念您的心意,何必总是默默做这些,不让他知晓呢?”

陆则衍沉默了片刻,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却又藏着极致的隐忍:“他现在心里难过,敏感得很,不必让他知道,只要他好好的,不受惊扰,不被欺负,就够了。”

“那您……”

“我无妨。”陆则衍淡淡打断,语气坚定,“打理好沈家,护好他,是我眼下唯一要做的事,其余的,都不重要。”

话音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人离开了灵堂外的走廊。

沈知予端着粥碗的手僵在半空,眼眶彻底红了,鼻尖酸涩得厉害,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一直以为,陆则衍的守护是公事公办,是报恩的职责所在,却从没想过,对方竟是这般心思,默默做尽一切,却从不想让他知晓,从不求一丝回报。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巧合,那些恰到好处的照料,全都是陆则衍刻意为之,是放在心上的记挂,是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他想起之前自己的猜忌,想起沈万山挑拨时他心底的动摇,想起那试探时的疏离,心里顿时泛起一阵愧疚。

他怎么能怀疑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把他的真心守护,当成别有用心的算计。

灵堂内的香火依旧静静燃烧,暖粥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身上的外套还带着陆则衍的气息,沈知予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着温热的粥,眼泪无声地落在粥碗里,却丝毫尝不出苦涩,只有满心的暖意与愧疚。

这碗粥,暖的不只是身子,更是他那颗因丧父而冰冷破碎的心。

他慢慢喝完粥,将碗碟摆放整齐,小心翼翼地脱下身上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外套上的清冽气息萦绕周身,让他觉得格外安心。

之前压在心底的猜忌与疑惑,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抱着外套,在灵位前又站了片刻,轻声道:“爸,我会好好的,您放心。”

说完,他才抱着外套,缓步走出灵堂。

走廊里的灯光暖黄,洒在地面上,落下柔和的光影。沈知予抱着陆则衍的外套,脚步轻轻,心里想着刚才听到的对话,想着陆则衍默默做的一切,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回房,而是朝着客厅的方向走去,他知道,陆则衍此刻应该在客厅处理家事,他想把外套还给对方,想亲口说一句谢谢。

走到客厅门口,他透过半开的门,看到陆则衍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眉头微蹙,指尖握着笔,正在认真批阅,神情专注而沉稳。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侧脸轮廓,清冷的眉眼在灯光下,少了平的疏离,多了几分柔和。他看得专注,连沈知予站在门口,都未曾察觉。

客厅里还有两个佣人在收拾东西,其中一个是平里总爱打探消息的张妈,头顶的野心值飘到35,忠心值只有18,一边收拾,一边偷偷瞄着陆则衍,眼底满是算计,显然是在打探沈氏事务的消息,想传给沈万山。

另一个年轻佣人则老实许多,忠心值50,野心值5,只顾着低头做事,从不乱打听。

陆则衍看似专注于文件,却对周遭的动静了然于心,待张妈偷偷瞄了第三回时,他忽然抬眸,目光冷冽地扫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淡淡一瞥,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张妈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不敢再乱看,手里的动作都变得慌乱,头顶的野心值瞬间降了下去,却还是藏着心虚。

陆则衍没再理会,收回目光,继续处理文件,神情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道冷冽的眼神从未出现过。

他从不会在沈知予面前展露这般凌厉的一面,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手段,都用在了对付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身上,只为给沈知予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不让他沾染半分纷争与险恶。

沈知予站在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暖意更浓。

他轻轻推开客厅门,迈步走进去,怀里紧紧抱着陆则衍的外套,脚步放得很轻。

听到动静,陆则衍抬眸看来,当看到沈知予抱着自己的外套,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眼底的冷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语气也柔和下来:“醒了?粥喝了吗?”

没有问他怎么会抱着外套,也没有提自己在灵堂外做的一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平淡自然,却藏着满心的记挂。

沈知予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未散的红,还有满满的暖意与愧疚,轻声道:“喝了,很好喝,谢谢你。”

说完,他双手捧着叠得整齐的外套,递到陆则衍面前,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软意:“你的外套,还给你。”

陆则衍看着少年递过来的外套,又看向他眼底的神色,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片柔和,他伸手接过外套,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沈知予的指尖,两人皆是微微一顿,他立刻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无妨,你若是冷,再披着也可以。”

“不冷了。”沈知予摇摇头,耳微微发烫,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心里却像揣了一颗小太阳,暖烘烘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陆则衍的戒备,又放下了一大半,之前的猜忌与不安,早已被这份无声的温柔守护,一点点抚平。

他不再去想陆则衍的初衷是什么,不再去纠结外界的流言,至少此刻,陆则衍是真心待他,真心护着他,这就够了。

陆则衍将外套放在一旁,看着少年略显局促却柔和的神情,眸底的温柔更深了几分,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若是不累,坐一会儿,厨房还有点心,让林舟拿给你。若是累,就回房休息,这里的事,有我在。”

“我不累。”沈知予轻轻摇头,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疏远,也没有冷脸相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陪着他处理文件。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陆则衍翻阅文件、落笔写字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气氛静谧而温馨,没有丝毫尴尬,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默契。

沈知予坐在一旁,看着陆则衍专注的侧脸,心里一片安稳。

他知道,有陆则衍在,他就不是孤身一人,那些虎视眈眈的算计,那些风雨飘摇的不安,都会被这个人挡在外面,他可以不用强迫自己立刻长大,不用独自面对所有的险恶。

而陆则衍,看似专注于文件,余光却始终落在少年身上,看着他安静的模样,看着他不再紧绷的神情,心底悬着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