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老师,没出事,也没人欺负我。我就是想换个学校。”
林傅海皱着眉:“换学校?大三了换什么学校?再熬一年就毕业了,毕业了分配工作,那就是铁饭碗,一辈子不用愁了。你现在退学回来重考,图什么?”
祁同伟看着他,认真道:
“老师,我想考国防科技大学。”
林傅海愣住了。
“国防科技大学?”
“嗯。”
“那个……军队的学校?”
“对。”
林傅海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老师,当然知道国防科技大学是什么地方。
全国最好的军校,录取分数堪比清北,毕业出来直接就是军官,提授衔,跟地方完全不搭界。
但那个学校,太难考了。
比汉东政法大学难考得多。
“同伟,你成绩是不错,但国防科技大学……”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到了。
祁同伟知道他的意思。
“老师,我知道那学校难考。但我底子还在,这三个月,我能补回来。”
“我有信心。”
林傅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在这个学校教了十几年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有考上了大学家里供不起的,退学回来打工的。
有考上了大学谈恋爱的,分了手回来复读的。
有考上了大学不适应环境,退学回来重考的。
但从没见过祁同伟这样的——
汉东政法大学,全国排得上号的政法学校,他念了三年,系里前三,眼瞅着就要毕业了——
回来复读。
重考。
考国防科技大学。
这事儿要是说出去,全县都得炸锅。
“同伟,你跟老师说实话。”
林傅海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疑惑。
“到底为什么?”
祁同伟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说出了实情。
林傅海不是外人。
而且,不说清楚,他估计还要继续追问下去。
没必要。
他把梁璐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没添油加醋,也没隐瞒什么。
就是那封信,那个威胁,那场晚会。
说完了。
林傅海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混账!”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脸涨得通红。
“为人师表!她配吗?”
“威胁学生,学生向她表白,不答应就不让毕业——这他妈是老师的事?”
他骂了几句,停下来,看着祁同伟。
“那你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祁同伟摇摇头。
“我没认。”
他把晚会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念信,摔花,踩烂,走人。
林傅海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大声笑了起来。
“行。得漂亮。”
他重新坐下来,看着祁同伟。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复读,考国科大。”
“你爹妈那边呢?”
祁同伟微微摇头,叹道:
“我不敢回去。”
“老师,你知道我家的情况。”
“我考上大学那年,全村凑的钱。我爹把家里那头猪卖了,我娘把陪嫁的镯子当了,乡亲们你五块我十块,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
“这三年,我没回过家。不是不想回,是没钱回。寒假暑假都在外面打工,挣的钱寄回去,让我爹还债。”
“现在我跟他们说,我退学了——”
“他们受不了。”
林傅海沉默着。
他知道祁同伟家的情况。
边城山区,全省最穷的几个地方之一。
祁同伟家里五个孩子,他是老大,底下三个弟弟妹妹,一个比一个小。
他爹是农民,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能刨出全家一年的口粮就不错了。
他考上大学那年,全村都轰动了。
那是边城老区几十年来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他爹高兴得喝醉了,抱着他哭。
他娘高兴得几天没睡着觉,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
现在他跟家里说,他退学了——
林傅海不敢想那是什么场面。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在学校住着,复习功课。”
“不回家。”
“等考上了,再回去。”
林傅海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
他关上门,走回来。
“行。”
“这事儿,我帮你。”
祁同伟看着他,心头涌起一股热流。
“老师……”
“别说了。”林傅海摆摆手,“你是我的学生,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会跟学校那边说,你的高考成绩摆在那里,他们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然后,晚点我给你安排宿舍。就在我的班。”
“复习的事,我给你安排。你底子好,用不着天天上课,主要是查漏补缺。数学、物理、化学这些,我跟各科老师打个招呼,有问题随时问。”
祁同伟满脸感动,“谢谢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