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排。
高育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很。
周围的人在议论,在震惊,在猜测祁同伟会怎么死。
他没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学生,他教了三年,一直以为看懂了。
今天才发现,他从来没看懂过。
那份申请表,早上才签的字。
晚上他就站到台上去了。
他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是一开始就打算这么,还是后来才决定的?
高育良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
祁同伟今天这一出,不是冲动,不是一时热血上头。
是算好的。
算好了时机,算好了场合,算好了所有人的反应。
他把那封信留着,就是为了今天。
他把退学手续办了,就是为了今天。
他把白菊花放在舞台边上,就是为了今天。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高育良忽然想起祁同伟早上说的话。
“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这件事,您帮不了我。谁帮我,谁就得搭进去。我不想连累您。”
那时候他还以为,这个学生是认命了。
现在他才知道——
他不是认命。
他是要自己解决。
用自己的方式。
高育良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笑。
他教了二十年书,带了几千个学生。
这个,是他最得意的一个。
哪怕他退学了。
哪怕他以后不是他的学生了。
他还是得意。
舞台后面。
校长赵德明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整个人气得发抖。
从祁同伟开始念信的时候,他就想站起来制止。
但太快了。
祁同伟念得太快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信已经念完了,花已经踩烂了,人已经走了。
赵德明今年五十八岁,当校长八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羞辱一个老师!
还是梁群峰的女儿!
他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冲着舞台的方向吼: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把他抓回来!人呢?学生会的呢?保卫处的呢?”
“这种学生,必须开除!必须严惩!”
副校长赶紧站起来,扶住他:“赵校长,您别激动,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赵德明甩开他的手,“这是汉东政法大学!不是菜市场!一个学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侮辱老师,败坏校风,不处理他,我这个校长还怎么当?”
旁边的几个系主任、教授都站起来,有人劝,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弱弱地响起来。
“赵校长……”
赵德明转过头。
是教务主任周正明。
周正明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有点复杂。
“周主任,什么事?”
周正明走过来,压低了声音,有点紧张的哆嗦道:“赵校长,祁同伟他……今天早上,已经办了退学了。”
“什么?”
赵德明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退学?
今天早上?
周正明:“他的退学申请已经通过了。学校规定,申请表填了,系里签了字,就算完成退学手续了。他现在……已经不是咱们学校的学生了。”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退学。
祁同伟今天早上就办了退学。
也就是说——
在来这个晚会之前,他已经不是汉东政法大学的学生了。
那他刚才站在台上——
是作为什么?
校外人员?
一个已经不是学生的人,跑到学校晚会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一封信,摔一束花,骂一个老师——
然后转身走人。
学校能拿他怎么办?
开除?
他已经退学了。
处分?
他不是学生了。
抓起来?
他犯了哪条法?念信犯法?摔花犯法?骂人犯法?
就算骂人犯法,那也得梁璐自己去告。
梁璐敢告吗?
那封信,是她写的。
威胁学生不表白就不让毕业,这事要是闹到派出所,谁丢人?
周正明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吭声。
但他知道,在场的人,只要脑子没坏,都能想明白一件事。
祁同伟今天早上办退学,就是为了晚上这一出。
他不是一时冲动。
他是算好的。
算好了让学校拿他没办法。
算好了让梁璐有苦说不出。
算好了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封信是真的——
因为他要是没被威胁,为什么要退学?
大三了,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成绩系里前三,老师喜欢,前途光明——他凭什么退学?
除非有人得他待不下去。
除非有人真的说过“不表白就别想毕业”。
这个逻辑,太简单了。
简单到所有人都能想明白。
赵德明拿着那张退学申请表,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刚才还吼着要开除祁同伟。
现在祁同伟不是他学生了。
他开除谁?
他凭什么开除?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退学了……那他刚才说的,是真的?”
“废话,要不是真的,他退学什么?”
“也是……大三退学,那不是疯了?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梁老师真那么了?威胁学生?还让人当着全校的面表白?”
“信都念出来了,还能假?”
“梁群峰的女儿,啧……”
声音很小,但梁璐听得见。
她坐在第三排,离第一排不远。
那些话,一句一句飘进她耳朵里。
她的脸已经不是白了。
是灰。
灰败的灰。
她死死盯着第一排的方向,盯着赵德明手里那张退学申请表。
退学。
他退学了。
他今天早上就退学了。
那他刚才站在台上——
就是为了羞辱她?
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那封信是真的?
就是为了让她在全校师生面前,变成一个笑话?
她忽然站起来。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两边躲。
她没看他们。
她盯着舞台。
盯着那摊烂泥一样的花。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脚步踉跄,差点绊倒。
没人扶她。
也没人敢拦她。
她就那样,一个人,走出了大礼堂。
“祁同伟——”
“你以为退学就完了?”
“你以为跑到别的地方,我就找不到你了?”
“你给我记住——”
“这辈子,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好过。”
大礼堂里,鸦雀无声。
侯亮平坐在后排,看着梁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震惊,尴尬,慌乱,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自己刚才只是巴结了几句,没跟她走得太近?
还是庆幸祁同伟闹这一出,让他看清了梁璐是什么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钟小艾看他的那一眼,让他心里发虚。
他转过头,想跟钟小艾说点什么。
但钟小艾没看他。
她看着门口。
看着梁璐消失的方向。
目光很深。
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海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脑子里乱得很。
祁同伟……
那个他堵在路上威胁的人,那个他以为只是个农村穷学生的人——
刚才在台上,把梁群峰的女儿,当众踩进了泥里。
然后全身而退。
他怎么办到的?
他怎么敢?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三天前,他要是没去堵祁同伟,没当面说那些话——
祁同伟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找个场合,把他那些话,当众念出来?
他后背忽然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