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21:11

第二排。

高育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很。

周围的人在议论,在震惊,在猜测祁同伟会怎么死。

他没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学生,他教了三年,一直以为看懂了。

今天才发现,他从来没看懂过。

那份申请表,早上才签的字。

晚上他就站到台上去了。

他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是一开始就打算这么,还是后来才决定的?

高育良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

祁同伟今天这一出,不是冲动,不是一时热血上头。

是算好的。

算好了时机,算好了场合,算好了所有人的反应。

他把那封信留着,就是为了今天。

他把退学手续办了,就是为了今天。

他把白菊花放在舞台边上,就是为了今天。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高育良忽然想起祁同伟早上说的话。

“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这件事,您帮不了我。谁帮我,谁就得搭进去。我不想连累您。”

那时候他还以为,这个学生是认命了。

现在他才知道——

他不是认命。

他是要自己解决。

用自己的方式。

高育良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笑。

他教了二十年书,带了几千个学生。

这个,是他最得意的一个。

哪怕他退学了。

哪怕他以后不是他的学生了。

他还是得意。

舞台后面。

校长赵德明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整个人气得发抖。

从祁同伟开始念信的时候,他就想站起来制止。

但太快了。

祁同伟念得太快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信已经念完了,花已经踩烂了,人已经走了。

赵德明今年五十八岁,当校长八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羞辱一个老师!

还是梁群峰的女儿!

他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冲着舞台的方向吼: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把他抓回来!人呢?学生会的呢?保卫处的呢?”

“这种学生,必须开除!必须严惩!”

副校长赶紧站起来,扶住他:“赵校长,您别激动,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赵德明甩开他的手,“这是汉东政法大学!不是菜市场!一个学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侮辱老师,败坏校风,不处理他,我这个校长还怎么当?”

旁边的几个系主任、教授都站起来,有人劝,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弱弱地响起来。

“赵校长……”

赵德明转过头。

是教务主任周正明。

周正明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有点复杂。

“周主任,什么事?”

周正明走过来,压低了声音,有点紧张的哆嗦道:“赵校长,祁同伟他……今天早上,已经办了退学了。”

“什么?”

赵德明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退学?

今天早上?

周正明:“他的退学申请已经通过了。学校规定,申请表填了,系里签了字,就算完成退学手续了。他现在……已经不是咱们学校的学生了。”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退学。

祁同伟今天早上就办了退学。

也就是说——

在来这个晚会之前,他已经不是汉东政法大学的学生了。

那他刚才站在台上——

是作为什么?

校外人员?

一个已经不是学生的人,跑到学校晚会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一封信,摔一束花,骂一个老师——

然后转身走人。

学校能拿他怎么办?

开除?

他已经退学了。

处分?

他不是学生了。

抓起来?

他犯了哪条法?念信犯法?摔花犯法?骂人犯法?

就算骂人犯法,那也得梁璐自己去告。

梁璐敢告吗?

那封信,是她写的。

威胁学生不表白就不让毕业,这事要是闹到派出所,谁丢人?

周正明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吭声。

但他知道,在场的人,只要脑子没坏,都能想明白一件事。

祁同伟今天早上办退学,就是为了晚上这一出。

他不是一时冲动。

他是算好的。

算好了让学校拿他没办法。

算好了让梁璐有苦说不出。

算好了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封信是真的——

因为他要是没被威胁,为什么要退学?

大三了,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成绩系里前三,老师喜欢,前途光明——他凭什么退学?

除非有人得他待不下去。

除非有人真的说过“不表白就别想毕业”。

这个逻辑,太简单了。

简单到所有人都能想明白。

赵德明拿着那张退学申请表,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刚才还吼着要开除祁同伟。

现在祁同伟不是他学生了。

他开除谁?

他凭什么开除?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退学了……那他刚才说的,是真的?”

“废话,要不是真的,他退学什么?”

“也是……大三退学,那不是疯了?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梁老师真那么了?威胁学生?还让人当着全校的面表白?”

“信都念出来了,还能假?”

“梁群峰的女儿,啧……”

声音很小,但梁璐听得见。

她坐在第三排,离第一排不远。

那些话,一句一句飘进她耳朵里。

她的脸已经不是白了。

是灰。

灰败的灰。

她死死盯着第一排的方向,盯着赵德明手里那张退学申请表。

退学。

他退学了。

他今天早上就退学了。

那他刚才站在台上——

就是为了羞辱她?

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那封信是真的?

就是为了让她在全校师生面前,变成一个笑话?

她忽然站起来。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两边躲。

她没看他们。

她盯着舞台。

盯着那摊烂泥一样的花。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脚步踉跄,差点绊倒。

没人扶她。

也没人敢拦她。

她就那样,一个人,走出了大礼堂。

“祁同伟——”

“你以为退学就完了?”

“你以为跑到别的地方,我就找不到你了?”

“你给我记住——”

“这辈子,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好过。”

大礼堂里,鸦雀无声。

侯亮平坐在后排,看着梁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震惊,尴尬,慌乱,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自己刚才只是巴结了几句,没跟她走得太近?

还是庆幸祁同伟闹这一出,让他看清了梁璐是什么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钟小艾看他的那一眼,让他心里发虚。

他转过头,想跟钟小艾说点什么。

但钟小艾没看他。

她看着门口。

看着梁璐消失的方向。

目光很深。

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海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脑子里乱得很。

祁同伟……

那个他堵在路上威胁的人,那个他以为只是个农村穷学生的人——

刚才在台上,把梁群峰的女儿,当众踩进了泥里。

然后全身而退。

他怎么办到的?

他怎么敢?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三天前,他要是没去堵祁同伟,没当面说那些话——

祁同伟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找个场合,把他那些话,当众念出来?

他后背忽然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