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从大礼堂后门出来,外头黑漆漆的。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里还隐约传来嘈杂声,有人在喊,有人在劝,乱成一团。
他没多看,转身往宿舍楼走。
一路上没碰见几个人。
这个点儿,大多数学生都在大礼堂看晚会,要么就窝在宿舍看书、听收音机。
校园里静悄悄的。
宿舍楼在校园东头,三层的老楼。
他上了三楼,推开门。
宿舍里没人。
靠窗那张床是他的一一木板床上铺着一层薄褥子,褥子上头是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边摞着一堆书,都是法律专业的教材和笔记。
他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服,两双布鞋,一个搪瓷缸子,一把牙刷,半条肥皂。
书是不能带的了一太重,而且也用不上了。
他把衣服塞进那个蛇皮袋里,拉紧袋口的绳子,拎起来掂了掂。
不到十斤。
三年大学,就攒下这点东西。
他站在床边,把那些书一本一本翻了一遍。
《法学基础理论》、《宪法学》、《刑法学》、《刑事诉讼法》……
每一本都翻旧了,书页泛黄,边角卷起,里头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笔记。
蓝色钢笔水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看了两眼,把书放下。
没带走。
这些东西,用不着了。
他拎起蛇皮袋,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宿舍一三张床,三张桌子,墙上贴着去年的年历,窗台上摆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两件没洗的衣服。
然后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下楼,走过宿舍楼前的篮球场,往校门口走。
篮球场上的灯没开,黑乎乎的,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
他踩着水泥地上的积水走过去,鞋底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校门口的值班室里亮着灯,看门的老头儿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正说到白眉大侠徐良跟人动手。
祁同伟从门口走过,老头儿没醒。
他出了校门,站在路边,准备拦辆三轮车去火车站。
这个点儿,公交车早没了,只能坐三轮。
汉东的火车站离学校不远,蹬三轮的二十分钟就能到,五毛钱。
他刚站稳,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祁同伟。”
他转过身。
路灯下站着个姑娘,穿一件淡灰色的开衫,里头是白衬衫,下头是藏蓝色长裤,脚上一双黑皮鞋。
钟小艾?
祁同伟微微皱眉,没想到这女人会来找自己?!
钟小艾走过来,没看他手里的蛇皮袋,也没问他去哪儿,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片刻后,才开口道:“你刚才在台上,得漂亮。”
“那封信,你留了三天。退学手续,你今天早上办的。白菊花,你提前放在舞台边上的。”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梁璐以为你怕了,以为你躲了,以为你认怂了。结果你站在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她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
“完了你还不是她学生了,她想报复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
祁同伟平静的道:
“你专门跑出来,就为了说这个?”
钟小艾微微一笑:“算是吧。”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他近了一点。
“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侯亮平跟我提过你,说你是农村来的,家里穷,但成绩好,是系里的尖子。他说你这个人,话不多,老实,有点闷。”
“但他说的那些,我今天一样都没看见。”
“我看见的,是一个把自己藏得很深的人。”
“一个被人堵在路上骂,能面不改色地把对方堵回去的人。”
“一个被人威胁,不声不响地把退学手续办了,然后在最合适的场合,把对方一刀捅穿的人。”
“一个做完这一切,转身就走,头都不回的人。”
钟小艾盯着他的眼睛:“祁同伟,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祁同伟看着她。
路灯昏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勾勒得很清晰一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嘴唇抿着,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人的笑,是那种真的对一件事感兴趣的笑。
她跟侯亮平确实不一样。
侯亮平是那种藏不住的,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得意就是得意,巴结就是巴结,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她不一样。
她站在这里,说了这么多,但他看不出来她到底想什么。
“我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
祁同伟道:“重要的是,你是谁?”
“你是侯亮平的女朋友,钟家的女儿,京城来的。你跟我不熟,今天之前,咱们就见过一面。”
“你专门跑出来,跟我说这些,图什么?”
钟小艾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没图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值得交个朋友。”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撕下一张纸,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她把那张纸折了一下,递过来。
“这是我的呼机号。以后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呼我。”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接。
“为什么?”
钟小艾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钟小艾看着他,眼睛眯了眯。
“你觉得我是帮你?”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可怜你?同情你?还是觉得你是个能利用的人,先留着,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祁同伟没说话。
钟小艾继续道:
“都不是。”
“我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被梁璐那种人毁了。”
“仅此而已。”
她的手还伸着,那张纸在路灯下微微发白。
祁同伟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往路边看了一眼。
远处有一辆三轮车蹬过来,车把上挂着个灯泡,晃晃悠悠的。
他拎起蛇皮袋,往路边走了两步,抬起手。
三轮车在他面前停下。
他把袋子扔进去,自己坐上去。
从头到尾,没看钟小艾一眼。
也没接那张纸。
三轮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往远处走。
钟小艾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她看着三轮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表情没变。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张纸收回来,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兜里。
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祁同伟,你成功勾起了我的兴趣。”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往路边一个忽明忽暗的地方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个人。
侯亮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在暗影里发着光,阴恻恻的。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回走。
侯亮平站在原地,盯着那辆三轮车消失的方向。
手指攥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