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21:13

祁同伟坐在三轮车上,夜风从车棚的缝隙里灌进来,有点凉。

蹬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顶毡帽,一边蹬一边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小兄弟,去火车站?”

“嗯。”

“好嘞!”

三轮车穿过汉东的街道。

街上人不多,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卖部还亮着灯,门口摆着冰棍箱,箱子上头盖着棉被。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旁边过去,车铃叮铃铃响。

祁同伟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

刚才钟小艾那张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又被他按下去了。

他不知道钟小艾想什么,也懒得去想。

京城钟家,他听说过。

那不是什么人都能搭上的线。

钟小艾主动递号,不管出于什么心思,都不是他能接的东西。

接了,就是欠人情。

欠人情,就得还。

他不知道拿什么还。

所以不接最好。

至于侯亮平——

他睁开眼,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侯亮平站在暗处那个身影,他早就看见了。

从钟小艾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

那点小心思,藏不住的。

但他也懒得管。

侯亮平要恨就恨,要怨就怨。

跟他没关系。

三轮车在火车站门口停下。

祁同伟付了钱,拎起蛇皮袋,走进候车室。

火车站不大,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嗑瓜子,有的抱着行李发呆。

墙上挂着一块大牌子,上头写着各次列车的发车时间和站台。

他走到售票窗口。

“你好,买张票。”

窗口里头坐着个中年女人,穿着铁路制服,戴着袖套,正低头嗑瓜子。

“去哪儿?”

“边城。”

“西南边城?”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趟车半夜才有,现在才几点?你要坐就等,不坐就明天早上来。”

“我等。”

女人从抽屉里扯出一张票,在上面盖了章,递出来。

“两块三。”

祁同伟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

他接过票,走到候车室角落的长椅边,坐下。

把蛇皮袋放在脚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候车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走。

半夜。

车来了。

他拎起袋子,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大部分座位都空着。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袋子塞到座位底下。

火车开动了,哐当哐当的声响从车轮底下传上来。

窗外的灯火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他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

一天一夜后。

火车在边城站停下。

边城是个小站,站台破破烂烂的,候车室的玻璃碎了两块,用木板钉着。

祁同伟拎着蛇皮袋下了车,走出站。

外头是县城的主街,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卖杂货的,有修自行车的,有开小饭馆的。

墙上刷着标语:“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

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穿的都是灰扑扑的衣服,脸上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那种木然和疲惫。

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路尘土。

这就是他的家乡。

西南边境,边城山区,全省最穷的几个县之一。

他没多停留,拎着袋子往县城东头走。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一所学校门口。

大门是两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门,门旁边挂着块牌子:边城第一中学。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场空荡荡的,几棵杨树光秃秃地立在边上,教学楼是三层的红砖楼,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

这时候正是上课时间,教学楼里隐约传来读书声。

他拎着袋子,从旁边的小门走进去。

进了教学楼,上二楼,走到东头第二间。

门上挂着块小木牌:高三年级组。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摆着四五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

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

正是祁同伟的高中班主任,林傅海。

林傅海正低着头批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

一看清进来的人,他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猛地睁大。

“同伟?”

他腾地站起来,眼里满是惊喜。

“你怎么回来了?这不是还没放暑假吗?”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祁同伟跟前,上下打量。

“瘦了,也黑了。怎么回事?在学校吃不饱?”

祁同伟看着他,心头有点热。

那不是他的感觉,而是原主灵魂深处的。

原主记忆中,这个高中班主任,对学生永远是这个态度——不管毕业没毕业,见了面先问吃饱了没有,穿暖了没有。

“林老师,我回来,是有点事。”

林傅海一愣:“什么事?”

祁同伟迟疑开口道:

“我要回来复读。”

“什么?”

林傅海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要回来复读,重新参加高考。”

林傅海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盯着祁同伟,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复读?你?汉东政法大学,大三了,你跟我说你要回来复读?”

“你疯了?”

祁同伟没吭声。

林傅海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好像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祁同伟。

“同伟,你跟老师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

“还是家里出事了?你爹妈怎么了?”

“你跟老师说,老师帮你想法子。”

祁同伟看着他,心头那股热意更浓了。

三年了,林傅海还是那个林傅海。

当年他考上汉东政法大学,整个边城都轰动了。

林傅海高兴得几天没睡好觉,逢人就说“我学生考上政法大学了”,比他自己儿子考上大学还高兴。

他走的那天,林傅海送他到火车站,一路叮嘱:“到了学校好好念书,有什么困难给老师写信,别硬扛。”

他写过几封信,林傅海每封都回,回得比他自己写的还长。

现在他回来,说要复读。

林傅海没问“你退学了怎么跟家里交代”,没问“你是不是犯错误了”,没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第一句话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受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