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坐在三轮车上,夜风从车棚的缝隙里灌进来,有点凉。
蹬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顶毡帽,一边蹬一边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小兄弟,去火车站?”
“嗯。”
“好嘞!”
三轮车穿过汉东的街道。
街上人不多,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卖部还亮着灯,门口摆着冰棍箱,箱子上头盖着棉被。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旁边过去,车铃叮铃铃响。
祁同伟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
刚才钟小艾那张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又被他按下去了。
他不知道钟小艾想什么,也懒得去想。
京城钟家,他听说过。
那不是什么人都能搭上的线。
钟小艾主动递号,不管出于什么心思,都不是他能接的东西。
接了,就是欠人情。
欠人情,就得还。
他不知道拿什么还。
所以不接最好。
至于侯亮平——
他睁开眼,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侯亮平站在暗处那个身影,他早就看见了。
从钟小艾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
那点小心思,藏不住的。
但他也懒得管。
侯亮平要恨就恨,要怨就怨。
跟他没关系。
三轮车在火车站门口停下。
祁同伟付了钱,拎起蛇皮袋,走进候车室。
火车站不大,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嗑瓜子,有的抱着行李发呆。
墙上挂着一块大牌子,上头写着各次列车的发车时间和站台。
他走到售票窗口。
“你好,买张票。”
窗口里头坐着个中年女人,穿着铁路制服,戴着袖套,正低头嗑瓜子。
“去哪儿?”
“边城。”
“西南边城?”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趟车半夜才有,现在才几点?你要坐就等,不坐就明天早上来。”
“我等。”
女人从抽屉里扯出一张票,在上面盖了章,递出来。
“两块三。”
祁同伟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
他接过票,走到候车室角落的长椅边,坐下。
把蛇皮袋放在脚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候车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走。
半夜。
车来了。
他拎起袋子,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大部分座位都空着。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袋子塞到座位底下。
火车开动了,哐当哐当的声响从车轮底下传上来。
窗外的灯火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他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
一天一夜后。
火车在边城站停下。
边城是个小站,站台破破烂烂的,候车室的玻璃碎了两块,用木板钉着。
祁同伟拎着蛇皮袋下了车,走出站。
外头是县城的主街,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卖杂货的,有修自行车的,有开小饭馆的。
墙上刷着标语:“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
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穿的都是灰扑扑的衣服,脸上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那种木然和疲惫。
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路尘土。
这就是他的家乡。
西南边境,边城山区,全省最穷的几个县之一。
他没多停留,拎着袋子往县城东头走。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一所学校门口。
大门是两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门,门旁边挂着块牌子:边城第一中学。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场空荡荡的,几棵杨树光秃秃地立在边上,教学楼是三层的红砖楼,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
这时候正是上课时间,教学楼里隐约传来读书声。
他拎着袋子,从旁边的小门走进去。
进了教学楼,上二楼,走到东头第二间。
门上挂着块小木牌:高三年级组。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摆着四五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
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
正是祁同伟的高中班主任,林傅海。
林傅海正低着头批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
一看清进来的人,他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猛地睁大。
“同伟?”
他腾地站起来,眼里满是惊喜。
“你怎么回来了?这不是还没放暑假吗?”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祁同伟跟前,上下打量。
“瘦了,也黑了。怎么回事?在学校吃不饱?”
祁同伟看着他,心头有点热。
那不是他的感觉,而是原主灵魂深处的。
原主记忆中,这个高中班主任,对学生永远是这个态度——不管毕业没毕业,见了面先问吃饱了没有,穿暖了没有。
“林老师,我回来,是有点事。”
林傅海一愣:“什么事?”
祁同伟迟疑开口道:
“我要回来复读。”
“什么?”
林傅海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要回来复读,重新参加高考。”
林傅海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盯着祁同伟,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复读?你?汉东政法大学,大三了,你跟我说你要回来复读?”
“你疯了?”
祁同伟没吭声。
林傅海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好像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祁同伟。
“同伟,你跟老师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
“还是家里出事了?你爹妈怎么了?”
“你跟老师说,老师帮你想法子。”
祁同伟看着他,心头那股热意更浓了。
三年了,林傅海还是那个林傅海。
当年他考上汉东政法大学,整个边城都轰动了。
林傅海高兴得几天没睡好觉,逢人就说“我学生考上政法大学了”,比他自己儿子考上大学还高兴。
他走的那天,林傅海送他到火车站,一路叮嘱:“到了学校好好念书,有什么困难给老师写信,别硬扛。”
他写过几封信,林傅海每封都回,回得比他自己写的还长。
现在他回来,说要复读。
林傅海没问“你退学了怎么跟家里交代”,没问“你是不是犯错误了”,没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第一句话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受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