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21:10

祁同伟踩完最后一脚,抬起头。

礼堂里静得可怕。

几百号人,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声都压得低低的。

舞台上的灯光照下来,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束白菊花已经变成一摊烂泥,白色的花瓣碎片沾在他鞋底上,有几片落在舞台地板上,刺眼得很。

他没再看台下。

转身,往后台走。

没有回头。

然后掀开帘子,消失在黑暗里。

台下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我——”

“他疯了?”

“那是梁璐!梁群峰的女儿!”

“他不想要毕业证了?”

“不退学也得被开除!”

嗡嗡嗡,嗡嗡嗡,整个礼堂像一锅烧开的水,到处是交头接耳的声音。

第三排。

梁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白得像纸。

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刚才祁同伟念那封信的时候,她还只是僵硬。

等他把那束白菊花摔在地上,一脚一脚踩烂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白菊花。

他送她白菊花。

那是祭奠死人的花。

他说“跟你般配,毕竟,都像烂泥”。

烂泥。

他说她是烂泥。

周围的议论声像水一样涌过来,涌进她耳朵里。

“梁老师真那么做了?”

“那信真是她写的?”

“不表白就不让毕业,这不是明着威胁吗?”

“还让人当着全校的面表白,她怎么想的?”

“三十岁的人了,追一个二十岁的学生,追不上就威胁,丢不丢人?”

“嘘——小声点,她爸是梁群峰。”

“梁群峰又怎么样?她自己的事,还不让人说了?”

梁璐的手指死死抠住椅子扶手,指甲盖都抠白了。

她想站起来。

想大声说: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是祁同伟诬陷我!

但她站不起来。

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封信是她写的。

每一个字,都是她亲笔写的。

祁同伟念的时候,她听出来了——那确实是她的字迹。

她写的时候太自信了,本没想过要掩饰什么。

她以为祁同伟会乖乖听话,会像其他人一样,在她的威胁下低头。

她没想到,他会把信留着。

她更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信念出来。

他早就算计好了。

从那天晚上他一声不吭地离开办公室,到今天早上他消失了一整天,再到晚上出现在舞台上——

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

他让她以为他怕了,以为他躲了,以为他认怂了。

然后,在她最得意的时候,一刀捅过来。

捅得她鲜血淋漓,毫无防备。

周围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看她。

她是梁群峰的女儿,从小到大,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哄着、巴结着?

可现在——

“梁老师。”

有人在叫她。

她没反应。

“梁老师?”

声音更近了。

她机械地转过头。

是侯亮平。

侯亮平站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尴尬,有心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梁老师,您……您没事吧?”

梁璐看着他。

这个刚才还凑过来夸她漂亮、夸她善良的学生,现在站在她面前,脸上的笑没了,眼睛里那点巴结也没了,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在试探什么?

试探那封信是不是真的?

试探她还值不值得巴结?

梁璐没说话。

她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不是委屈,是恨。

恨祁同伟。

恨他不识抬举。

恨他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更恨自己——

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看上他?

后排。

陈海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

他盯着舞台,盯着那摊烂泥一样的花,脑子里嗡嗡的。

祁同伟……

那个被他堵在路上,被他当面威胁,让他别缠着他姐的农村学生——

刚才在台上,把梁璐的脸皮,当众剥了下来。

他怎么办到的?

他怎么敢?

他怎么想的?

陈海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这……这也太……”

旁边有人说话,是侯亮平的同桌。

陈海没理他。

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三天前,祁同伟站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

“你姐跟我谈恋爱,是自愿的。”

“她跟谁谈恋爱,跟谁写信,用不着你来管。”

“你姐要是真觉得我是可怜虫,不会跟我谈。”

那时候他觉得祁同伟是在嘴硬,是在逞强。

一个农村来的穷学生,被梁璐盯上了,被陈阳甩了,他除了嘴硬还能什么?

可现在——

他忽然不确定了。

侯亮平从梁璐那边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很。

钟小艾坐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从祁同伟上台开始,她就没说过一句话。

但她眼睛一直盯着舞台。

盯着祁同伟。

盯着他念信。

盯着他摔花。

盯着他踩。

盯着他转身离开。

侯亮平回来的时候,她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眼神。

不是嫌弃,也不是生气。

就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眼神。

“小艾,刚才那个……”

钟小艾没理他。

她还在看后台的方向。

祁同伟已经消失在那里了。

但她的目光没动。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脚上踩着布鞋的农村学生。

站在舞台中央。

在几百号人面前。

把一封信念出来。

把一束花踩烂。

然后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他没发怒,没激动,没大声说话。

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念,平平淡淡地踩,平平淡淡地走。

就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钟小艾见过很多人。

京城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狠。

不是狂。

是——

稳。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稳。

好像他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早就知道做完之后会怎样。

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慌。

她想起三天前,在路上遇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陈海堵着他骂,侯亮平在旁边阴阳怪气,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不生气,不辩解,不激动。

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了几句话,把陈海堵得说不出话来,把侯亮平那点小心思剥得净净。

当时她就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现在——

她觉得这人,不是“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