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踩完最后一脚,抬起头。
礼堂里静得可怕。
几百号人,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声都压得低低的。
舞台上的灯光照下来,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束白菊花已经变成一摊烂泥,白色的花瓣碎片沾在他鞋底上,有几片落在舞台地板上,刺眼得很。
他没再看台下。
转身,往后台走。
没有回头。
然后掀开帘子,消失在黑暗里。
台下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我——”
“他疯了?”
“那是梁璐!梁群峰的女儿!”
“他不想要毕业证了?”
“不退学也得被开除!”
嗡嗡嗡,嗡嗡嗡,整个礼堂像一锅烧开的水,到处是交头接耳的声音。
第三排。
梁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白得像纸。
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刚才祁同伟念那封信的时候,她还只是僵硬。
等他把那束白菊花摔在地上,一脚一脚踩烂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白菊花。
他送她白菊花。
那是祭奠死人的花。
他说“跟你般配,毕竟,都像烂泥”。
烂泥。
他说她是烂泥。
周围的议论声像水一样涌过来,涌进她耳朵里。
“梁老师真那么做了?”
“那信真是她写的?”
“不表白就不让毕业,这不是明着威胁吗?”
“还让人当着全校的面表白,她怎么想的?”
“三十岁的人了,追一个二十岁的学生,追不上就威胁,丢不丢人?”
“嘘——小声点,她爸是梁群峰。”
“梁群峰又怎么样?她自己的事,还不让人说了?”
梁璐的手指死死抠住椅子扶手,指甲盖都抠白了。
她想站起来。
想大声说: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是祁同伟诬陷我!
但她站不起来。
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封信是她写的。
每一个字,都是她亲笔写的。
祁同伟念的时候,她听出来了——那确实是她的字迹。
她写的时候太自信了,本没想过要掩饰什么。
她以为祁同伟会乖乖听话,会像其他人一样,在她的威胁下低头。
她没想到,他会把信留着。
她更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信念出来。
他早就算计好了。
从那天晚上他一声不吭地离开办公室,到今天早上他消失了一整天,再到晚上出现在舞台上——
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
他让她以为他怕了,以为他躲了,以为他认怂了。
然后,在她最得意的时候,一刀捅过来。
捅得她鲜血淋漓,毫无防备。
周围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看她。
她是梁群峰的女儿,从小到大,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哄着、巴结着?
可现在——
“梁老师。”
有人在叫她。
她没反应。
“梁老师?”
声音更近了。
她机械地转过头。
是侯亮平。
侯亮平站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尴尬,有心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梁老师,您……您没事吧?”
梁璐看着他。
这个刚才还凑过来夸她漂亮、夸她善良的学生,现在站在她面前,脸上的笑没了,眼睛里那点巴结也没了,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在试探什么?
试探那封信是不是真的?
试探她还值不值得巴结?
梁璐没说话。
她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不是委屈,是恨。
恨祁同伟。
恨他不识抬举。
恨他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更恨自己——
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看上他?
后排。
陈海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
他盯着舞台,盯着那摊烂泥一样的花,脑子里嗡嗡的。
祁同伟……
那个被他堵在路上,被他当面威胁,让他别缠着他姐的农村学生——
刚才在台上,把梁璐的脸皮,当众剥了下来。
他怎么办到的?
他怎么敢?
他怎么想的?
陈海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这……这也太……”
旁边有人说话,是侯亮平的同桌。
陈海没理他。
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三天前,祁同伟站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
“你姐跟我谈恋爱,是自愿的。”
“她跟谁谈恋爱,跟谁写信,用不着你来管。”
“你姐要是真觉得我是可怜虫,不会跟我谈。”
那时候他觉得祁同伟是在嘴硬,是在逞强。
一个农村来的穷学生,被梁璐盯上了,被陈阳甩了,他除了嘴硬还能什么?
可现在——
他忽然不确定了。
侯亮平从梁璐那边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很。
钟小艾坐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从祁同伟上台开始,她就没说过一句话。
但她眼睛一直盯着舞台。
盯着祁同伟。
盯着他念信。
盯着他摔花。
盯着他踩。
盯着他转身离开。
侯亮平回来的时候,她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眼神。
不是嫌弃,也不是生气。
就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眼神。
“小艾,刚才那个……”
钟小艾没理他。
她还在看后台的方向。
祁同伟已经消失在那里了。
但她的目光没动。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脚上踩着布鞋的农村学生。
站在舞台中央。
在几百号人面前。
把一封信念出来。
把一束花踩烂。
然后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他没发怒,没激动,没大声说话。
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念,平平淡淡地踩,平平淡淡地走。
就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钟小艾见过很多人。
京城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狠。
不是狂。
是——
稳。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稳。
好像他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早就知道做完之后会怎样。
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慌。
她想起三天前,在路上遇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陈海堵着他骂,侯亮平在旁边阴阳怪气,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不生气,不辩解,不激动。
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了几句话,把陈海堵得说不出话来,把侯亮平那点小心思剥得净净。
当时她就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现在——
她觉得这人,不是“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