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学生会组织的联欢晚会，在学校大礼堂举行。
说是联欢晚会，其实说白了就是给领导看的——
表彰大会开完了，优秀学生评完了，该走的过场走完了，剩下的人凑一块儿，唱唱歌跳跳舞，让校领导们乐呵乐呵，顺便展示一下大学生的精神风貌。
大礼堂里灯火通明。
舞台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写着“汉东政法大学1988年春季联欢晚会”几个大字。
舞台下摆了十几排椅子，前几排坐的是校领导、系主任、教授们，往后是学生。
梁璐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翻领西装，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化了淡妆，涂了口红，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几岁。
周围的学生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
“梁老师好！”
“梁老师今天真漂亮！”
“梁老师，待会儿我们班有节目，您可得多捧场！”
梁璐笑着点头，一一回应。
侯亮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站在她旁边，脸上堆着笑：“梁老师，您今天这身衣服真好看，特别衬您的气质。”
梁璐看了他一眼，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亮平，你这张嘴，是抹了蜜来的？”
侯亮平嘿嘿一笑：“梁老师您这话说的，我这是发自内心的。”
“行了。”梁璐打断他，“坐回去吧，晚会快开始了。”
侯亮平讪讪地应了一声，退回去坐好。
钟小艾坐在他旁边。
刚才那一幕，她全看在眼里。
侯亮平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一副跟梁璐搭上话了的得意劲儿。
钟小艾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心里忽然有点腻歪。
侯亮平这个人，平时对她百依百顺，说话做事也周到，她一直觉得他挺聪明的。
但刚才他那副样子——凑到梁璐跟前，笑得跟朵花似的，话里话外都是讨好——让她看着不太舒服。
梁璐是什么人，她知道。
省委副书记的女儿，在学校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巴结她的人多了，侯亮平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问题是——
你侯亮平巴结她什么？
你是我钟小艾的男朋友，钟家在京城是什么分量，你不清楚？
你犯得着去巴结一个省里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舞台上。
心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梁璐静静的等着节目开始。
确切的说，是等着祁同伟上台，对着全校师生对自己表白！
身为人师，她当然不会当众答应。
但她会很享受这种优越感。
想一下，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学生，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对自己表白，那得说明自己有多大的魅力啊！
晚会在七点半准时开始。
主持人上台，先是一通开场白，感谢校领导，感谢各位老师，感谢学生会。
然后是第一个节目，大合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二十几个学生穿着统一的蓝白运动服，站成三排，扯着嗓子唱。
唱得一般，但气氛热烈，台下鼓掌鼓得响。
第二个节目，是舞蹈，《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几个女生穿着花裙子，在台上转圈，转得台下一群男生眼睛都直了。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接下来这个节目，有点特别。”
台下安静下来。
主持人继续说道：“这个节目的表演者，是法律系的一位同学。他主动报名，说要为大家朗诵一首诗。我问他朗诵什么诗，他说，是一首他自己写的诗。”
“大家欢迎——法律系，祁同伟！”
台下的高育良眉头一皱，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虽然一开始 祁同伟的名单在表演节目单上。
但他早上已经办理完退学了，按理说，他不该再出现在这里。
而且，他不是因为怕梁璐的威胁，才退学的吗？
那他现在过来做什么？
是想报复？
还是说后悔了，真要跟梁璐表白？
而梁璐，听到祁同伟的名字，原本有些犯困的她，顿时来了精神。
她盯着后台的出口，心砰砰直跳。
祁同伟从后台走出来。
他今天穿得跟平时一样——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黑色裤子，布鞋。
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话筒前。
没有鞠躬，没有开场白，就那么站着。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今天要朗诵的，不是诗。”
“是一封信。”
台下又开始嗡嗡起来。
信？什么信？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封信，是三天前，有人写给我的。”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他的余光，正看着某个方向。
梁璐的方向。
“写信的人，要求我在全校师生面前，向她表白。”
“她说，如果我不照做，就别想毕业。”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梁璐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这封信，我一直留着。”祁同伟把纸举起来，“今天，借这个机会，读给大家听。”
梁璐刚想站起来阻止，但祁同伟已经开始念了。
“祁同伟，你是个聪明人。陈阳走了，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三天后，学校表彰大会，你买一束花，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表白。”
“你不愿意，也行。那你这三年，就算白念了。”
“你懂我的意思吗？”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朵里。
念完了。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台下。
“这封信，是梁璐老师写的。”
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人头，落在第三排那个僵住的身影上。
轰——
全场炸了。
“梁老师写的？”
“她让祁同伟向她表白？当着全校的面？”
“不表白就不让毕业？这他妈是老师？”
“梁群峰的女儿，牛呗！”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梁璐坐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她想站起来，想说什么，想解释，想否认——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周围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有震惊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好戏的。
她活了三十年，从没被人这样看过。
侯亮平坐在后排，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震惊，尴尬，慌乱，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虚。
他刚才还在巴结梁璐，夸她今天漂亮，说她善良。
结果现在——
他下意识地看了钟小艾一眼。
钟小艾没看他。
她看着台上的祁同伟，眼睛里有一种侯亮平从来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让侯亮平心里一阵发紧。
陈海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他也没想到，梁璐居然会是这种人。
梁群峰的女儿又怎么样？
这事传出去，梁璐还能在学校待？
高育良坐在第二排，看着台上的祁同伟，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学生，还有这一面。
不是冲动，不是胡闹，是算计好的。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让梁璐以为他怕了，以为他躲了，以为他认怂了。
然后，在所有人面前，在她最得意的时候，把她的真面目，亮给所有人看。
高育良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学生，以后不得了。
台上的祁同伟，等台下的声音稍微平息了一点，才继续开口道：
“这封信，我读了。”
“梁老师，你让我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表白，我表白了。”
“只是表白的对象，不是我，是你。”
台下又响起一阵嗡嗡声。
祁同伟转过身，走向舞台边缘。
那里放着一束花。
白菊花。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他弯腰，把花拿起来。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把花举过头顶，狠狠砸在地上。
一脚踩上去。
花瓣碎裂，白色的碎片散落一地。
他踩了一脚，又一脚。
直到那束花变成一摊烂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台下。
“梁老师，这束花，就送给你吧。”
“跟你般配，毕竟，都像烂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