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高育良才开口。
“她真这么说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
高育良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摘下眼镜，拿布擦了擦，又戴上。
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沉默许久后，高育良这才开口道：“这件事，我去说。”
“我去找梁璐，跟她谈。她这么做，违反纪律，也违反师德。她父亲梁群峰是省委副书记，但学校不是他一个人的学校。法律系有法律系的规定，学校有学校的规定。”
“我去说，不行就找校长。再不行，我去省里反映。我就不信，汉东省政法大学，成了他梁家的私产。”
祁同伟心头一阵暖意。
高育良这番话，说得诚恳，也说得硬气。
他知道高育良是真的想帮他，也知道高育良在学校的地位——法律系主任，教授，在省里法学界也是有名的。
但祁同伟更知道，这些都没用。
因为这是1988年。
因为梁璐的父亲，叫梁群峰。
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汉东政法大学是他一手扶起来的，从上到下，哪个位置不是他点头才能坐上去？
高育良这个系主任，当初也是梁群峰点了头的。
祁同伟完全记得电视剧的剧情。
他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高育良会一步步往上走，从教师到教授，再到系主任。最后是省政法委副书记，再到省政法委书记。
他会成为未来汉东省权力最大的人之一。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是1988年。
现在的高育良，只是一个系主任。
他的前程，还捏在梁群峰手里。
“老师，您去说了，然后呢？”
高育良眉头一骤，看着他。
祁同伟继续说道：“您去找梁璐，她会承认吗？她不会。她会说是我误会了，是她关心学生，是我自己想多了。您去找校长，校长敢得罪梁群峰吗？您去省里反映，反映到谁那里？最后不还是到梁群峰桌上？”
高育良的脸色变了变。
“就算您把这些都扛下来，硬顶着把事情闹大，最后能怎么样？梁璐最多挨几句批评，调个岗位。我呢？我还是得在学校待着，还是得毕业，还是得分配工作。只要梁群峰还在那个位置上，我就别想有好子过。”
高育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祁同伟说的，都是实话。
他在汉东政法大学待了二十几年，比祁同伟更清楚梁群峰的能量。
那个人，不是谁都能碰的。
“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这件事，您帮不了我。谁帮我，谁就得搭进去。我不想连累您。”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学生，他教了三年，一直觉得他是块好材料，聪明，踏实，能吃苦。
但他今天才发现，这个学生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那你退学之后呢？岩台？回去种地？”
祁同伟摇了摇头。
“我要重新参加高考。”
高育良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教了二十年书，见过学生退学的，见过学生休学的，从没见过学生退学重考的。
这是什么？辛辛苦苦念了三年，眼瞅着就要毕业了，退学回去再考一次？
图什么？
“你疯了？”高育良终于说出话来，“你大三了，再熬一年就毕业了，你现在回去重考？考上了又从大一开始念，四年，你图什么？”
祁同伟微微一笑：“老师，我图的是，能自己选一条路走。”
“在汉东政法大学，有梁群峰在一天，我就别想抬头做人。毕业分配，他可能一句话就能把我发配到偏远山区去。工作以后，他一个电话就能让我永远在基层待着。我这一辈子，只要他活着，就别想翻身。”
“但我换个地方，换个学校，他就管不着了。”
高育良的眉头皱起来：“换个学校？换哪个学校？全国政法大学就那么几所，哪个不要过省里？”
祁同伟说道：“我不考政法大学了。”
高育良一愣。
“我要考国防科技大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高育良看着他，忽然眼睛一亮。
国防科技大学。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军队的学校，总装备部管的，不归地方。
招生单独招，分配单独分，从入学那天起，就是军队的人了。
梁群峰是省委副书记，管得了汉东省，管不了军队。
祁同伟继续说道：“只要进了那里，梁群峰手再长，也伸不过去。毕业了直接进部队，提授衔，跟地方再不搭界。他想报复，找都找不到人。”
高育良沉默着。
他听懂了。
祁同伟说的，不是一个退学的决定，是一条路。
一条绕开梁群峰的路。
一条让自己重新活一次的路。
但这个路，太难了。
片刻后，高育良语气终于缓了下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全国最好的军校，录取分数堪比清北。”
祁同伟道：“我底子还在，这三个月，我能补回来。”
“你就这么有信心？”
“我有。”
高育良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学生。
三年了，他一直觉得祁同伟是个踏实孩子，肯吃苦，肯用功，但也仅此而已。
今天他才发现，这个学生身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注意到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心气。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傲气，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的心气。
高育良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叹了口气。
“梁璐这件事，我确实帮不了你。”
祁同伟没说话。
高育良拿起那张退学申请表，看了一会儿，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最后一栏签了字，盖上章。
“行了。”
祁同伟接过表，站起身：“谢谢老师。”
高育良摆了摆手，没说话。
祁同伟走到门口，高育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同伟。”
祁同伟停下，转过身。
“三个月后，我等你考上。”
“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祁同伟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老师，这三年，你带我如子，这份情，同伟会永远铭记在心！”
“谢谢！”
说完，祁同伟对着高育良，深深鞠了一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