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晚自习。
边城一中的教学楼只有三层,高三年级在二楼。
一班在东头第一间,门口挂着块小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高三·一班”。
祁同伟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四十几个学生,把不大的教室塞得满满当当。
课桌是那种老式的双人桌,桌面上坑坑洼洼的,刻满了字和划痕。椅子是条凳,两个人坐一条。
他扫了一眼,靠窗第三排空着一个位子。
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方脸,浓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正低头做题。
他走过去,把课本和资料放在桌上,坐下来。
旁边的男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做题。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抬起头,小声问:“你是林老师说的那个新来的?”
“嗯。祁同伟。”
“我叫陈军。班长。”他伸出手,跟祁同伟握了一下,手掌粗糙,有茧子。“林老师跟我说了,让你跟我坐。有什么不懂的问我,虽然我成绩一般,但班里的事儿都熟。”
“好。”
陈军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做题。
祁同伟翻开课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
六门课,三个多月,一百多天。
他有底子。
三年前高考,他的成绩是全县第一,全市第三。
那套东西还在脑子里,只是放了三年,有点生疏。
但生疏不等于忘了,只要翻一翻,捡起来不难。
而且——1988年的高考题,比他前世做的那些模拟题要容易一些。
这个年代的高考,还没有后来那些偏题、怪题、刁钻题。题目出得规矩,考的是基本功和细心,不是脑筋急转弯。
只要基础扎实,做题仔细,分数不会低。
他前世不仅是特战兵王,也是学霸。
高考685分,全省前十,足够上清北。
但他没去,选了国防科技大学。
那所学校的录取分数不比清北低多少,但对身体素质和政治审查的要求更严。
他两项都过了,顺顺当当进去,念了四年,毕业下连队,在基层当了一年排长、一年副连长、一年连长,然后被特招进了特种部队。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他要做的,是先把眼前这套东西捡起来。
语文他不用怎么看。
阅读理解、古文翻译、作文,这些都是靠积累的,他的底子够用。
英语更不用,前世,他英语在学校早就过了六级。
重点是数学、物理、化学。
这三门课,他三年没碰了。
他从数学开始。
翻开课本,从第一章看到最后一章,用了两个小时。不是细看,是浏览,把框架搭起来,看看哪些东西还在脑子里,哪些东西已经模糊了。
代数的部分还好。函数、数列、不等式、复数、排列组合——这些他都记得,只是有些公式记不真切了,需要重新背。
几何的部分就差一些。
平面几何还好,立体几何和解析几何有些概念已经模糊了,需要重新理解。
他把模糊的地方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列了一个清单。
然后翻化学。
化学他当年学得最好,高考考了九十二分。
现在再看,大部分都还记得。
元素周期表、化学键、化学反应方程式、有机化学——这些东西像是刻在脑子里的,翻一翻就想起来了。
而且,前世在特种部队,每天都要学习爆破知识,这玩意,是跟化学相结合的。
最后翻物理。
物理是他最担心的。
当年高考,物理是他的弱项,只考了七十八分。
三年没碰,现在再看,果然生疏得厉害。
力学还好,牛顿三定律、能量守恒、动量守恒,这些是基础,忘不了。
但电学就差了。电场、磁场、电磁感应,这些东西本来就学得不太扎实,现在再看,跟新的一样。
光学和热学也好不到哪里去,很多概念都模糊了,需要从头捋。
他把物理放在第一个要攻的科目。
自习课上了两个小时,九点下课。
教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东西,有人小声说话,有人拿着饭盒去接水。
陈军做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祁同伟。
“怎么样?跟得上吗?”
“还行。”祁同伟把笔记本合上,“数学和化学问题不大,物理要花点功夫。”
陈建军看了一眼他笔记本上列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知识点和公式,每个都标了掌握程度——会的打勾,模糊的画圈,不会的画叉。
画叉的不多,但每一个都是重点。
“你这个习惯好。”陈军说道,“我们一般就是闷头做题,做错了再看答案,不像你这样先把知识点过一遍。”
祁同伟没接这个话,问道:“班里的模拟考什么时候?”
“下周一。每月一次,跟高考一样,两天考完。”陈建军看了看历,“还有六天。”
六天。
祁同伟点点头,把课本合上,收进抽屉里。
从明天开始,他要把这六门课的框架在一周之内搭起来,然后在下周的模拟考里,看看自己到底在什么水平上。
接下来的子,祁同伟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
早上六点起床,跑步。
场跑道一圈四百米,他跑十圈。
不是要练什么,是要把这具身体的状态调回来。前世在特种部队养成的习惯——身体是本,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把身体丢了。
跑完步,回宿舍洗脸刷牙,去食堂吃饭。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有时候有个煮鸡蛋。
稀饭是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稀,馒头是碱放多了的那种黄,咸菜是萝卜条,切得粗,腌得咸。
祁同伟吃得很快,五分钟吃完,然后去教室。
上午四节课,他不怎么听。
不是说老师的课讲得不好,而是进度太慢。
他需要的不是跟着老师一步一步走,而是自己系统地过一遍。
老师在台上讲的时候,他就在下面看自己的书,做自己的题。
遇到不懂的,记下来,下课问。
中午吃完饭,回宿舍眯二十分钟,然后去教室继续看书。
下午三节课,上到四点半。
之后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他去场跑几圈,或者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做几个俯卧撑和引体向上。
晚上七点到九点,晚自习。
九点下自习,回宿舍。
宿舍十点熄灯,他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再看一个小时,把白天没弄懂的东西再过一遍。
一天下来,除了吃饭、跑步、睡觉,所有的时间都在看书、做题、整理笔记。
子过得很安静。
班里的同学对他这个“复读生”多少有点好奇,但没人多问。
高三了,大家都在忙着备战高考,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心管别人。
祁同伟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六天后的模拟考。
他要看看,自己现在到底在什么水平。
六天很快过去。
周一,模拟考。
边城一中的模拟考完全按照高考的流程来——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物理、政治,下午化学、英语。
两天考完。
祁同伟每场都认真做。
题目确实不难,比他在汉东政法大学做的那些法学论文简单多了。
考完最后一场,他把笔放下,走出考场。
陈军在走廊里等他。
“怎么样?”
“还行。物理差点。”
“物理是难。”陈军点点头,“老师说这次模拟考的物理题是去年省城的模拟题,比高考难一点。”
祁同伟没说什么。
两天后,成绩出来了。
林傅海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混合着惊讶和感慨的表情。
他把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
学生们呼啦一下围上去。
祁同伟没动。
他坐在座位上,等前面的人散了,才慢慢走过去。
成绩单上写着:
1. 祁同伟——648分
2. 陈建军——521分
3. 刘志远——508分
4. 赵国强——497分
……
648分。
全班第一。
比第二名高了127分。
这个分数,放在1988年,已经够上清北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炸了锅。
“六百四十八?真的假的?”
“我看看……真的是六百四十八!”
“他是从政法大学回来的?政法大学的学生这么厉害?”
“不是政法大学厉害,是他厉害。你看他的单科成绩——语文一百一十二,数学一百一十八,英语九十四,物理八十六,化学九十三,政治八十五。”
“物理八十六?他不是说物理差点吗?八十六还差?”
“那要看跟谁比。他自己其他科都九十多,物理八十六确实是差一点。”
陈军站在成绩单前面,看着那个“648”,半天没说出话。
他转过头看祁同伟。
祁同伟站在人群外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既不兴奋,也不意外。
他只是在心里算了一下——648分,物理丢的分最多,化学和数学也有提升空间。
如果物理能再提十分,化学再提五分,数学再提两分,就能到665。
665分,放在1988年,全国任何一所大学都能上。
包括国防科技大学。
林傅海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祁同伟。
他从知道成绩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学生。
六百四十八分。
这个分数,放在边城一中,是建校以来的最高分。
放在整个边城地区,也是数得着的。
但祁同伟看了这个分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不笑,不激动,不松一口气。
就像看了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数字。
林傅海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祁同伟高考完,来学校估分。
他估了六百三十多,最后成绩出来是六百三十八。
那时候他是什么反应?
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站在办公室里,攥着那张成绩单,手都在抖。他说:“老师,我能上大学了。我能上大学了。”
说了两遍。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现在——他二十岁。
三年,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