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21:15

晚上七点,晚自习。

边城一中的教学楼只有三层,高三年级在二楼。

一班在东头第一间,门口挂着块小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高三·一班”。

祁同伟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四十几个学生,把不大的教室塞得满满当当。

课桌是那种老式的双人桌,桌面上坑坑洼洼的,刻满了字和划痕。椅子是条凳,两个人坐一条。

他扫了一眼,靠窗第三排空着一个位子。

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方脸,浓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正低头做题。

他走过去,把课本和资料放在桌上,坐下来。

旁边的男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做题。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抬起头,小声问:“你是林老师说的那个新来的?”

“嗯。祁同伟。”

“我叫陈军。班长。”他伸出手,跟祁同伟握了一下,手掌粗糙,有茧子。“林老师跟我说了,让你跟我坐。有什么不懂的问我,虽然我成绩一般,但班里的事儿都熟。”

“好。”

陈军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做题。

祁同伟翻开课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

六门课,三个多月,一百多天。

他有底子。

三年前高考,他的成绩是全县第一,全市第三。

那套东西还在脑子里,只是放了三年,有点生疏。

但生疏不等于忘了,只要翻一翻,捡起来不难。

而且——1988年的高考题,比他前世做的那些模拟题要容易一些。

这个年代的高考,还没有后来那些偏题、怪题、刁钻题。题目出得规矩,考的是基本功和细心,不是脑筋急转弯。

只要基础扎实,做题仔细,分数不会低。

他前世不仅是特战兵王,也是学霸。

高考685分,全省前十,足够上清北。

但他没去,选了国防科技大学。

那所学校的录取分数不比清北低多少,但对身体素质和政治审查的要求更严。

他两项都过了,顺顺当当进去,念了四年,毕业下连队,在基层当了一年排长、一年副连长、一年连长,然后被特招进了特种部队。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他要做的,是先把眼前这套东西捡起来。

语文他不用怎么看。

阅读理解、古文翻译、作文,这些都是靠积累的,他的底子够用。

英语更不用,前世,他英语在学校早就过了六级。

重点是数学、物理、化学。

这三门课,他三年没碰了。

他从数学开始。

翻开课本,从第一章看到最后一章,用了两个小时。不是细看,是浏览,把框架搭起来,看看哪些东西还在脑子里,哪些东西已经模糊了。

代数的部分还好。函数、数列、不等式、复数、排列组合——这些他都记得,只是有些公式记不真切了,需要重新背。

几何的部分就差一些。

平面几何还好,立体几何和解析几何有些概念已经模糊了,需要重新理解。

他把模糊的地方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列了一个清单。

然后翻化学。

化学他当年学得最好,高考考了九十二分。

现在再看,大部分都还记得。

元素周期表、化学键、化学反应方程式、有机化学——这些东西像是刻在脑子里的,翻一翻就想起来了。

而且,前世在特种部队,每天都要学习爆破知识,这玩意,是跟化学相结合的。

最后翻物理。

物理是他最担心的。

当年高考,物理是他的弱项,只考了七十八分。

三年没碰,现在再看,果然生疏得厉害。

力学还好,牛顿三定律、能量守恒、动量守恒,这些是基础,忘不了。

但电学就差了。电场、磁场、电磁感应,这些东西本来就学得不太扎实,现在再看,跟新的一样。

光学和热学也好不到哪里去,很多概念都模糊了,需要从头捋。

他把物理放在第一个要攻的科目。

自习课上了两个小时,九点下课。

教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东西,有人小声说话,有人拿着饭盒去接水。

陈军做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祁同伟。

“怎么样?跟得上吗?”

“还行。”祁同伟把笔记本合上,“数学和化学问题不大,物理要花点功夫。”

陈建军看了一眼他笔记本上列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知识点和公式,每个都标了掌握程度——会的打勾,模糊的画圈,不会的画叉。

画叉的不多,但每一个都是重点。

“你这个习惯好。”陈军说道,“我们一般就是闷头做题,做错了再看答案,不像你这样先把知识点过一遍。”

祁同伟没接这个话,问道:“班里的模拟考什么时候?”

“下周一。每月一次,跟高考一样,两天考完。”陈建军看了看历,“还有六天。”

六天。

祁同伟点点头,把课本合上,收进抽屉里。

从明天开始,他要把这六门课的框架在一周之内搭起来,然后在下周的模拟考里,看看自己到底在什么水平上。

接下来的子,祁同伟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

早上六点起床,跑步。

场跑道一圈四百米,他跑十圈。

不是要练什么,是要把这具身体的状态调回来。前世在特种部队养成的习惯——身体是本,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把身体丢了。

跑完步,回宿舍洗脸刷牙,去食堂吃饭。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有时候有个煮鸡蛋。

稀饭是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稀,馒头是碱放多了的那种黄,咸菜是萝卜条,切得粗,腌得咸。

祁同伟吃得很快,五分钟吃完,然后去教室。

上午四节课,他不怎么听。

不是说老师的课讲得不好,而是进度太慢。

他需要的不是跟着老师一步一步走,而是自己系统地过一遍。

老师在台上讲的时候,他就在下面看自己的书,做自己的题。

遇到不懂的,记下来,下课问。

中午吃完饭,回宿舍眯二十分钟,然后去教室继续看书。

下午三节课,上到四点半。

之后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他去场跑几圈,或者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做几个俯卧撑和引体向上。

晚上七点到九点,晚自习。

九点下自习,回宿舍。

宿舍十点熄灯,他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再看一个小时,把白天没弄懂的东西再过一遍。

一天下来,除了吃饭、跑步、睡觉,所有的时间都在看书、做题、整理笔记。

子过得很安静。

班里的同学对他这个“复读生”多少有点好奇,但没人多问。

高三了,大家都在忙着备战高考,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心管别人。

祁同伟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六天后的模拟考。

他要看看,自己现在到底在什么水平。

六天很快过去。

周一,模拟考。

边城一中的模拟考完全按照高考的流程来——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物理、政治,下午化学、英语。

两天考完。

祁同伟每场都认真做。

题目确实不难,比他在汉东政法大学做的那些法学论文简单多了。

考完最后一场,他把笔放下,走出考场。

陈军在走廊里等他。

“怎么样?”

“还行。物理差点。”

“物理是难。”陈军点点头,“老师说这次模拟考的物理题是去年省城的模拟题,比高考难一点。”

祁同伟没说什么。

两天后,成绩出来了。

林傅海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混合着惊讶和感慨的表情。

他把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

学生们呼啦一下围上去。

祁同伟没动。

他坐在座位上,等前面的人散了,才慢慢走过去。

成绩单上写着:

1. 祁同伟——648分

2. 陈建军——521分

3. 刘志远——508分

4. 赵国强——497分

……

648分。

全班第一。

比第二名高了127分。

这个分数,放在1988年,已经够上清北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炸了锅。

“六百四十八?真的假的?”

“我看看……真的是六百四十八!”

“他是从政法大学回来的?政法大学的学生这么厉害?”

“不是政法大学厉害,是他厉害。你看他的单科成绩——语文一百一十二,数学一百一十八,英语九十四,物理八十六,化学九十三,政治八十五。”

“物理八十六?他不是说物理差点吗?八十六还差?”

“那要看跟谁比。他自己其他科都九十多,物理八十六确实是差一点。”

陈军站在成绩单前面,看着那个“648”,半天没说出话。

他转过头看祁同伟。

祁同伟站在人群外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既不兴奋,也不意外。

他只是在心里算了一下——648分,物理丢的分最多,化学和数学也有提升空间。

如果物理能再提十分,化学再提五分,数学再提两分,就能到665。

665分,放在1988年,全国任何一所大学都能上。

包括国防科技大学。

林傅海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祁同伟。

他从知道成绩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学生。

六百四十八分。

这个分数,放在边城一中,是建校以来的最高分。

放在整个边城地区,也是数得着的。

但祁同伟看了这个分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不笑,不激动,不松一口气。

就像看了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数字。

林傅海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祁同伟高考完,来学校估分。

他估了六百三十多,最后成绩出来是六百三十八。

那时候他是什么反应?

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站在办公室里,攥着那张成绩单,手都在抖。他说:“老师,我能上大学了。我能上大学了。”

说了两遍。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现在——他二十岁。

三年,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