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21:14

林傅海办事利索,当天下午就带着祁同伟去办手续。

边城一中的教导处在教学楼一楼东头,门上的绿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铁锈。

教导主任姓孙,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正趴在桌上写什么。

“老孙。”林傅海推门进去。

孙主任抬起头,看见林傅海,又看见他身后的祁同伟,愣了一下。“老林,这不是你那学生吗?前几年考上政法大学那个?”

“对。”林傅海拉了把椅子坐下,“同伟回来了,要在咱们学校复读,参加今年高考。”

孙主任的笔停在半空,看了看林傅海,又看了看祁同伟,半天没说出话。

“复读?政法大学念得好好的,复什么读?”

林傅海摆摆手:“你别问那么多,帮我把手续办了就行。”

孙主任皱了皱眉,但没再追问。

他在边城一中了十几年,跟林傅海共事多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他不愿意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他从抽屉里翻出几张表,推到祁同伟面前。“填一下。姓名、年龄、原毕业学校、高考成绩、家庭住址,都写上。”

祁同伟接过表,从兜里掏出笔,一项一项填。

孙主任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盖了章的表格,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盖了个章。

“行了。学籍的事我明天去教育局办,你先跟着上课。”他把表格递给祁同伟,“学费——”

“多少?”祁同伟问。

“复读生,一学期八十。课本费、资料费另算,大概二十出头。一共一百零二。”

祁同伟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数出一百零二块,递过去。

孙主任接过钱,开了张收据,递回来。

这些钱是他上完课后,出去打零工,攒了两年。

交完学费,还剩不到一百。

够他用三个月了。

从教导处出来,林傅海带着他往宿舍楼走。

边城一中的宿舍楼在场后面,是一栋三层的筒子楼。

楼前空地上晾着一排衣服,蓝的、灰的、白的,在风里飘。

林傅海推开一楼最东头那间宿舍的门。

“就这儿。”

门一开,一股混合着肥皂、汗水和旧棉被的气味扑面而来。

宿舍不大,十五六平米,靠墙摆着六张上下铺铁床,十二个铺位。

床架上的绿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生锈的铁管。

床上铺着薄褥子,有的叠着被子,有的就摊着。

床底下塞着脸盆、暖壶和鞋。

靠门那张下铺空着,铺板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层灰。

“你睡这张。”林傅海指了指那张空床。

“谢谢林老师。”

宿舍里这会儿没人,都去上课了。

窗台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和一把牙刷,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年历,画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明星,边角都卷起来了。

林傅海站在门口,看了看宿舍,又看了看祁同伟。“你先收拾,我去给你拿课本和资料。收拾好了到办公室找我。”

“好。”

林傅海走了。

祁同伟把蛇皮袋打开,里面有床单和被子。

又从兜里掏出那把牙刷和半条肥皂,放在窗台上。

收拾完了,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拉开门,往办公楼走。

林傅海办公室的门开着,他进去的时候,林傅海正在跟一个年轻女老师说话。

“同伟,来来来。”林傅海招手,“这是教数学的李老师,我跟她说好了,你要是有数学方面的问题,就找她。”

李老师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就是祁同伟?林老师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祁同伟点点头:“李老师好。以后麻烦您了。”

“不麻烦。”李老师摆摆手,从桌上拿起一摞东西递过来,“这是你的课本和复习资料。课本是新版的,跟三年前你用的那版不太一样,但内容差别不大。”

“资料是我自己整理的,有知识点总结和典型例题。还有这几本笔记,是去年几个考上大学的学生的,你可以参考一下。”

祁同伟接过来,翻了翻。

课本有六本——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

每本都不厚,但翻得有点旧,边角卷起来,显然是从图书馆或者往届学生那里匀出来的。

资料是手写的,用白纸裁成十六开大小,订书机订着,字迹工整,每个知识点后面都附了例题。

笔记有三本,是用那种黄封皮的软面抄写的。

“够不够?”林傅海问,“不够我再想办法。英语和政治的复习资料我那里还有,是去年从省城弄回来的,明天拿给你。”

“够了。”祁同伟把课本和资料摞好,抱在怀里。“谢谢林老师,谢谢李老师。”

“别谢了。”林傅海摆摆手,“你先回去安顿,晚上自习课你直接到一班来。座位我给你安排了,靠窗第三排,跟班长坐一起。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别不好意思。”

“好。”

祁同伟抱着课本和资料回了宿舍。

宿舍里这会儿回来两个人,都在收拾东西。一个矮胖,圆脸,穿一件蓝色的确良外套,正往床底下塞脸盆。

另一个瘦高,戴眼镜,坐在上铺叠被子。

看见祁同伟进来,矮胖的那个先开了口:“你是新来的?”

“嗯。祁同伟。复读的。”

矮胖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

“复读的?你原来在哪儿念?”

“汉东政法大学。”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矮胖的和瘦高的对视一眼,都有点不敢相信。

“政法大学?那你回来复读什么?”

祁同伟没解释,只是说:“想换个学校。”

矮胖的见他不想说,也不好再问,笑了笑:“我叫赵国强,叫我胖子就行。他叫刘志远,我们班的班长。”

刘志远从上铺探出头,冲祁同伟点了点头,没说话。

祁同伟也点了点头,算是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