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之后,学校里一天比一天空。
高三的学生们考完了,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回家。
宿舍楼里一天比一天安静,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水房里的水龙头没人用了,滴答滴答地漏水,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得很清楚。
宿舍里就剩他一个人。
六张上下铺,十二个铺位,现在就他一个睡在靠门那张下铺上。
食堂也关了。
高考一结束,食堂的大师傅就回了家,灶台凉了,案板收起来了,蒸笼摞在墙角。
祁同伟开始在学校的煤炉上自己做饭。
子变得极其简单。
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步。
场的跑道是煤渣铺的,四百米一圈,他跑四十圈,十六公里。
跑完之后做一组俯卧撑,五百个,分五组做,每组一百个。
做引体向上、负重深蹲、蛙跳等等。
上午看化学。
下午练体能。
他从场边的杂物间里翻出两个旧轮胎,是拖拉机换下来的,一个大概三四十斤。
他把轮胎滚到场上,用一麻绳拴住,拖着在煤渣跑道上走。
先走十圈,然后换成跑,五圈。
轮胎在煤渣地上磨出两道深深的印子,麻绳勒在肩膀上,磨得皮肤发红。他不管,继续跑。
这种训练量在常规部队,强度算是非常高的了。
但跟前世他所在的全军的顶尖特种部队比起来,连热身都算不上。
林傅海隔三差五来学校看他。
有时候带几个鸡蛋,有时候带一块咸肉,有时候带几个馒头。
“别练太狠了,”有一次林傅海说,“伤了身体不值得。”
“不会。”
“吃的够不够?面条还有吗?”
“够。”
“钱还够用吗?”
“够。”
林傅海知道他在敷衍,但也不追问。
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拿着。别跟我说不要。”
祁同伟看了一眼那二十块钱,又看了一眼林傅海。
“林老师,这——”
林傅海摆摆手,“你是我学生,我不管你谁管?等你有出息了,再还我。”
祁同伟把钱拿起来,折好,放进兜里。
“谢谢林老师。”
林傅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政审的事,武装部那边来电话了,说差不多了,这几天就有结果。你别急。”
“我不急。”
林傅海走了。
祁同伟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场尽头。
很快,政审结果出来了。
那天下午,祁同伟正在场边上练引体向上。
“祁同伟!”
他从单杠上跳下来,转过身。
孙建军站在场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曹主任让我给你送这个。”
“政审过了。省军区那边批了。”
祁同伟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打开。
信封的正面印着“华夏人民国防科学技术大学”一行红字,下面是学校的地址和电话。
他捏了捏,信封不厚,里面大概只有一两张纸。
“谢谢。”
孙建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场上的煤渣跑道和那生了锈的单杠,目光在单杠上停了一下。
“你天天在这儿练?”
“嗯。”
孙建军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祁同伟站在单杠下面,看着孙建军的背影穿过场,从校门口出去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拆开,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张纸。
上面印着几行字,红色的抬头,黑色的油印字体。
“祁同伟同志:经审查,你报考华夏人民国防科学技术大学的政治条件合格。特此通知。”
下面盖着两个章,一个是汉东省军区招生办公室的,一个是边城县公安局政保科的。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裤兜。
然后转过身,握住单杠,继续做引体向上。
又过了几天。
七月底,边城最热的时候。
那天中午,一道身影出现在宿舍门口。
“祁同伟!”
是林傅海的声音。
他手里攥着一个大信封,牛皮纸的,比上次那个政审通知的信封大了一圈,也厚了不少。
“来了。”
他走进来,把那个信封递到祁同伟面前。
“录取通知书。国防科技大学的。”
祁同伟接过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正面印着红色的“华夏人民国防科学技术大学”字样,旁边是一个八一的军徽标志。
信封的右下角印着学校的地址:汉东省汉东市。
收件人那一栏用钢笔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工整。
他把信封翻过来,用指甲划开封口,从里面抽出那张纸。
纸张比普通的纸厚一些,摸上去有点硬。抬头上印着八一的军徽标志,下面是几行字:
“祁同伟同学:经华夏人民总政治部批准,你已被我校陆军指挥系录取。请持此通知书于八月二十五至八月三十一到校报到。”
后面是学校的公章和校长的签名。
他长松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来。
林傅海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等着这个学生笑,或者哭,或者说什么话。
但他什么都没等到。
祁同伟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面。
宿舍里很安静,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祁同伟抬起头。
“林老师,这三个月,辛苦您了。”
林傅海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背对着祁同伟站了一会儿。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回来。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收拾东西,后天回家。跟家里说一声,然后去学校报到。”
林傅海点了点头。
林傅海走了以后,祁同伟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没有拆开再看。
他不用看,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前世,他也收到过同样的信封。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十八岁,从县城的高中毕业,考了全省前十,填了国防科技大学。
收到通知书的那天,他站在学校的传达室里,把那封信拆开,看了三遍。
那是前世的事。
现在是这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