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21:19

两天后,边城。

早上六点,祁同伟从宿舍床上起来。

窗外的天刚亮,场上灰蒙蒙的,远处山头上罩着一层薄雾。

他把被子叠好——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然后去水房洗脸刷牙。

回来的时候,赵国强还在睡,鼾声打得匀实。

刘志远已经起了,正蹲在门口系鞋带,抬头看见他,点了点头。

“今天体检?”

“嗯。”

“在哪儿?”

“市第一人民医院。”

刘志远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我陪你去?”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用。武装部的人来接。”

刘志远没再说什么,背上书包去食堂了。

祁同伟把床单抻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体检通知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八点。

他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是林傅海借给他的,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机械表,表盘上的夜光点已经发黄了。

七点过五分。

他把体检通知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拉开门走了出去。

校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车身上蒙着一层灰,挡风玻璃右上角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通行证。

一个年轻人站在车旁边,二十五六岁,穿着军装。

他看见祁同伟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祁同伟?”

“是。”

“市武装部的,我叫孙建军。曹主任让我来接你。”

祁同伟点了点头,拉开吉普车的后门,坐进去。

从边城一中到市第一人民医院,开车要四十分钟。

路不好走,到处是坑,吉普车在路上颠得厉害,祁同伟坐在后座,一只手撑着座椅,身体随着车身晃。

他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

路两边是大片的苞米地,七月的苞米长到一人多高,叶子绿得发黑,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

远处是连绵的山,山头上罩着雾气,看不清楚轮廓。

孙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身体怎么样?有什么毛病没有?近视?色盲?心脏病?”

“没有。”

“身高体重?”

“一米七八,七十三公斤。”

孙建军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这个数字在这个年代算是好的了。

边城这个地方,穷,学生普遍营养不良,一米七出头一百二十斤的大有人在。

一米七八一百四十六斤的,少见。

“练过?”

“每天跑步。”

“就跑步?”

“俯卧撑,引体向上,也做。”

吉普车进了市区,路好了些,是柏油路,但年头久了,裂了好些口子,路面上补着一块一块的沥青,颜色深浅不一。

街两边的房子多是三四层的红砖楼,一楼开着铺子——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卖杂货的。

早点铺子门口支着大锅,热气腾腾的,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馄饨。

七点五十,车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三轮车。

孙建军把车停好,带着祁同伟往里走。

体检中心在二楼,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七八个年轻人,都跟祁同伟差不多大,穿着各色衬衫和汗衫,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

他们看见穿军装的孙建军,目光都聚过来,又看见跟在后面的祁同伟。

走廊里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白大褂,口别着“体检科主任”的牌子,正在翻一个文件夹。

她抬头看见孙建军,站起来。

“孙事,来了?”

“来了。就这一个?”

“今天安排的就他一个。其他的分到明天了。”

女人点了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递给祁同伟。

“拿着这个,先去一楼交照片,然后按表上的顺序一项一项做。内科、外科、眼科、耳鼻喉科、透、心电图、抽血。做完一项盖一个章,全部盖完了交回我这里。”

祁同伟接过来,看了一眼。

表上印着“军队院校招收学员体格检查表”一行字,下面是一格一格的检查,每个后面留了盖章的地方。

“照片带了吗?”

“带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白一寸照片,是昨天在学校门口的照相馆照的。

照片上的他穿着那件蓝衬衫,头发刚剪过,短得贴着头皮,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照片交给女人,女人用浆糊贴在表上,盖了个骑缝章,递回来。

“去吧。”

体检的流程不复杂,但耗时间。

内科要脱了上衣听心肺,外科要脱了裤子检查生殖器和肛门,眼科要测视力和色盲,耳鼻喉科要用一个漏斗一样的东西罩住耳朵听声音。

每一项都要排队,排队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走动,等着护士叫名字。

祁同伟一项一项做过去,没出什么问题。

内科的医生是个老头,听诊器在他口听了半天,让他深呼吸、憋气、再深呼吸,又让他弯下腰,用手按了按他的肝区和脾区,最后在表上盖了章,说了一句“心肺正常,肝脾未触及”。

外科的检查更细。

一个中年男医生让他脱了衣服站在墙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蹲下、站起、弯腰、伸胳膊、走几步。

检查到脊柱的时候,医生用手指沿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按下去,按到腰椎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按了一遍。

“腰受过伤?”

“没有。”

医生又按了按,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在表上盖了章。

眼科是视力。

祁同伟站在五米线外面,用遮眼板挡住左眼,右眼看视力表。

护士拿一细棍子指着那些“E”,从最大的开始,一个一个往下。他看到了倒数第三行,护士停下来,在表上写了一组数字。

“左眼5.0,右眼5.0。色觉正常。”

一个多小时后。

“行了。体检这一关过了。回去等通知。”

祁同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孙建军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站着,手里夹着一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罐头盒里。

“完了?”

“完了。”

“怎么样?”

“过了。”

孙建军点了点头,没多问,带着他下楼。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到了边城一中门口,祁同伟推开车门下来,冲孙建军点了点头。

“谢谢。”

“不客气。政审的事,武装部这边会跟县公安局和教育局对接,大概一周到两周出结果。到时候曹主任会通知学校。”

“好。”

孙建军挂上倒挡,把车往后倒了倒,调了个头,开走了。

祁同伟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门口的值班室里,看门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转身进了校门,走过场,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