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孙头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祁同伟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在教导处了二十年，见过形形的学生，但像祁同伟这样的，头一回见。
六百五十九分，全省第五，清北随便挑——他说不去就不去，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
“同伟，”老孙头换了个角度，“国防科技大学是好学校，这个谁都不否认。但你想想，清北的平台——”
“孙主任。”
祁同伟转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清北好。但我要去的地方，不是平台好不好，是适不适合我。”
老孙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过的东西。
不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热血和冲动，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沉甸甸的笃定。
他没再劝。
林傅海坐在对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行了。”林傅海站起来，“既然你自己想好了，那就——”
他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老师！林老师！”
门外站着的是高三年级的体育老师，姓马，三十出头，退伍军人，在学校管体育课兼带高三的体能训练。
“怎么了？”
“校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市武装部的，还有省军区的，还有——”
“还有国防科技大学的招生老师。说是来找祁同伟的。”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没变。
“在哪儿？”
“校门口。校长已经过去了，让我上来叫你。”
祁同伟点了点头，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傅海。
“林老师，一起下去？”
林傅海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老孙头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了。
三个人穿过走廊，下楼。
走廊里的学生看见祁同伟，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有人小声说“就是他”“考了六百五十九”“国防科技大学的人来了”，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里全是好奇和羡慕。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校长刘培生迎面走过来。
刘培生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平时见人总是笑眯眯的，但今天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不是那种生气的严肃，是那种要办正事的严肃。
“祁同伟。”
“刘校长。”
“市武装部的人来了，还有省军区的，国防科技大学的招办也来了人。在会议室等着。”
“你跟我来。”
祁同伟跟在他身后，往一楼东头的会议室走。
林傅海和老孙头跟在后面。
会议室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十五六岁，穿一身军装，没有佩戴军衔标志，但站姿很正，肩膀端平，下巴微收，一看就是受过正规训练的。
他看见刘培生走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抬手敲了两下门。
“人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
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
靠窗那边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五十岁出头，穿军装，肩章上是两杠三星，上校军衔。
他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面上。
军装是八七式夏常服，浅绿色的的确良衬衫料子，领口别着军徽领花。
他左边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便装，白色短袖衬衫，灰色长裤，黑皮鞋。
右边那个人年纪轻一些，三十五六岁，也穿军装，肩章是两杠一星，少校。
他的军装跟中间那位上校是一样的八七式夏常服。
三个人面前的桌面上放着几个文件夹，还有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没人动过。
刘培生走进来，祁同伟跟在他身后。
上校站起来，伸出手。
“曹卫东，汉东省军区招生办公室。”
刘培生跟他握了手，侧身让出祁同伟。
“这就是祁同伟。”
曹卫东的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回到脸上。
“祁同伟同学，你好。”曹卫东伸出手。
祁同伟跟他握了一下，“你好！”
手掌燥，指节粗壮，虎口有茧子。
“请坐。”
祁同伟在长条桌对面坐下。
刘培生坐在他旁边，林傅海和老孙头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
曹卫东坐下来，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祁同伟同学，我先介绍一下。”
“这位是国防科技大学招生办公室的周远航老师。”
他又指了指右边的少校，“这位是国防科技大学陆军指挥系的赵明诚教员。我是省军区招生办的，负责咱们省今年的军校招生体检和政审统筹。”
周远航冲祁同伟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没说话。
曹卫东继续说道：“你的高考成绩我们都看了。六百五十九分，全市第一，全省第五。这个成绩，报考国防科技大学，分数上是完全够的。”
“但你也知道，军校招生跟普通大学不一样。分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体检、政审、面试。这三项都通过了，才能正式录取。”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祁同伟面前。
“这是体检通知。后天上午八点，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省军区指定的体检点。到时候市武装部的人会带你去。”
祁同伟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兜里。
“政审的事，”
“我们这边会跟县公安局、教育局对接，调取你的档案，核实你的家庭背景、政治表现、有没有犯罪记录这些。你是边城老区出来的，三代贫农，这方面应该没有问题。但程序要走，大概需要一周左右。”
祁同伟点了点头，“明白。”
曹卫东说完这些，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明诚。
赵明诚往前坐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同学，我问你几个问题。”
“好。”
“你为什么选择国防科技大学？”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客套。
祁同伟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因为我想当军人。”
赵明诚的表情没变。
“当军人有很多种方式。地方大学毕业可以特招入伍，高中毕业可以考军校，甚至可以直接报名参军再从部队里考。你为什么非要考国防科技大学？”
“因为我要最好的。”
赵明诚的眉毛动了一下。
“最好的？”
“最好的军校，最严的训练，最硬的底子。”祁同伟说道，“我要当的是军人，不是穿军装的部。”
赵明诚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样成熟的回答，完全不像是从一个20岁的年轻人口中能说出来的。
“你之前念过大学。汉东政法大学，法律系，大三。为什么退学？”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直接。
“个人原因。”
赵明诚等了片刻，见他不打算往下说，换了个方向。
“你的高考成绩很好，六百五十九分，全省第五。这个分数，清华北大都能上。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清华北大不培养军官。”
赵明诚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你对军队了解多少？”
祁同伟想了想，说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案。
“不多。”
赵明诚皱了皱眉。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适合当军人？”
祁同伟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吃得了苦。”
赵明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头看了曹卫东一眼，曹卫东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赵明诚说，“体检的事，你按时去。体检完了，如果没问题，政审那边也会同步推进。一切顺利的话，八月中旬之前，录取通知书会寄到你家里。”
他站起来，伸出手。
“希望能在国防科大见到你。”
祁同伟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会的。”
赵明诚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周远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现在才开口。
“祁同伟同学，你的成绩很优秀。国防科技大学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体检和政审的事，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曹主任说，也可以直接联系我们学校招办。”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祁同伟接过来，上面印着“华夏人民国防科学技术大学招生办公室 周远航”，下面是一行电话和地址。
“谢谢周老师。”
周远航点点头，收拾好公文包，站起来。
曹卫东也站起来，跟刘培生握了手。
“刘校长，打扰了。祁同伟同学的事，我们会按程序走。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学校和本人。”
刘培生送他们出去。
祁同伟站在会议室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放进口袋。
林傅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样？”
“还行。”
“体检能过吗？”
祁同伟想了想这三个月恢复的体能。
“能过。”
林傅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学生。
他们看见祁同伟出来，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跟着他走。
“国防科技大学的人亲自来了。”
“听说他考了六百五十九，全省第五。这个分数去军校？亏不亏？”
“你懂什么，国防科技大学比清北还难进。”
“怎么难进？”
“清北只要分数够就行，国防科大又要分数又要身体又要政审，平常参军入伍，光体检就能刷掉一大半。”
“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