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边城。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边城一中的教导处门口围满了人。
教导处的老孙头早上六点就骑自行车去了教育局,八点钟带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回来。
他还没进校门,就有眼尖的学生看见了,喊了一嗓子“成绩来了”,整栋教学楼都跟着震了一下。
信封被老孙头攥在手里,从自行车棚走到教导处那几十步路,身后跟了二十几个学生。
他也不急,进了屋,把门一关,隔着玻璃窗冲外面摆手。
外面的学生没人走。
老孙头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是教育局打印的成绩单,油印的,蓝色的字迹有些地方洇开了。
他从上往下看,目光停在第一行,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他拉开教导处的门,手里那张成绩单还没贴到公告栏上,就被前排的学生看见了。
“祁同伟——659!”
“多少?”
“六百五十九!全市第一!全省——”
那个学生把全省排名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变了调。
“全省第五。”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边城一中建校三十四年,从没出过全省前五。
别说前五,全省前十都没有过。
这所学校最好的成绩是七年前一个学生考了全省第十,那已经是全校师生念叨了好几年的光荣历史。
现在,六百五十九分。(备注:这个年代,高考没改革前,高考总分数是710,不是750)
全省第五。
老孙头站在教导处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往上翘着,眼眶却有点红。
他在边城一中待了二十年,管教务,管学籍,管考试报名,每年经手几百个学生的成绩单。
好的坏的都见过,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成绩单贴到公告栏上,转身回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
“老林?成绩出来了。你那个学生,祁同伟,六百五十九,全市第一,全省第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把一口气吐出来的声音。
“知道了。”
林傅海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三个月前,祁同伟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他面前,说“老师,我要回来复读”。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学生疯了。
大三退学,回来重考,从零开始——不是疯了是什么?
但现在,六百五十九分。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外走。
就是坐着,看着窗外场上那些跑来跑去的学生,看了很久。
教室里的气氛不太一样。
祁同伟坐在靠窗第三排。
成绩单还没贴到教室来,但消息已经传遍了整栋楼。
走廊里有人跑,有人喊,有人趴在窗户上冲楼下喊“祁同伟考了六百五十九”。
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往他这边看,有人想过来说话,又不太敢。
陈军坐在他旁边,已经看了他好几次。
祁同伟从始至终没抬头,只是默默的在看着一些化学知识。
他不明白,这都高考结束了,为什么他还要看书学习。
他不知道,对于成绩,祁同伟早就有成竹。
学化学,纯粹就是提升自己未来在军事化学上的成就。
“你不去看看?”陈军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祁同伟把最后一步算完,在答案后面画了个句号,才抬起头。
“看什么?”
“成绩啊。六百五十九,全市第一。”陈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替他不甘心的兴奋,“你就不激动?”
祁同伟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还行。”
还行。
陈军张了张嘴,把那句“你管这叫还行”咽回去了。
他这三个月跟祁同伟坐同桌,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说话方式。
话少,稳,不怎么说废话。但六百五十九分,全市第一,全省第五——这种成绩,换谁不得高兴得蹦起来?
祁同伟没蹦。
他坐在那里,他在想一件事。
六百五十九分,够了。
国防科技大学去年的录取线是六百三十出头,这个分数超了二十多分,稳了。
但稳了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体检、政审、面试。
军校招生跟普通大学不一样,分数够只是门票,身体不合格、政审通不过、面试不过关,照样进不去。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
“去哪儿?”
“找林老师。”
林傅海的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
祁同伟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六百五十九分!老林,这是咱们学校建校以来最好的成绩!全市第一,全省第五!这个成绩,清北随便挑!”
说话的是教导处的老孙头。
他坐在林傅海对面,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的复印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我查过去年的录取线,清华在咱们省最低六百三十一,北大六百三十五。祁同伟这个分数,报清华都富余。北大也能上。清北!咱们边城一中,出清北的学生了!”
老孙头越说越激动,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林傅海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报的不是清北。”
老孙头的脚步停了。
“他报的什么?”
“国防科技大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孙头走回来,重新坐下,皱着眉头想了想。
“国防科技大学……那也是好学校。全国最好的军校,跟清北一个档次。但——”
“话又说回来,国防科技大学再好,那也是军校。毕业了进部队,提授衔,一辈子在军队系统里。清北不一样啊,清北出来,路子宽得多。去部委,去大机关,去研究所,哪条路不比军队走得宽?”
“而且,”老孙头压低了声音,“咱们学校还没出过清北的学生呢。你是知道的,县里、市里考核学校,看的不是国防科技大学有几个,看的是清北有几个。祁同伟要是去了清北,那不仅仅是他的光荣,是咱们学校的光荣,是整个边城教育系统的光荣。”
林傅海看了他一眼。
“那是他的事。他自己选的。”
“我知道是他选的,但——”老孙头还想说什么,林傅海抬起手,打断了他。
“等他自己来,让他自己说。”
话音刚落,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祁同伟推门进来,看见老孙头也在,点了点头。
“林老师,孙主任。”
老孙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立刻换了,从刚才的急切变成了一种温和的、带着点讨好的笑。
“同伟来了!来来来,坐。成绩看了没?六百五十九,全市第一,全省第五。好小子,给咱们学校争光了!”
祁同伟在老孙头旁边坐下,没说话。
老孙头从兜里掏出那张成绩单复印件,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你看,语文一百一十八,数学一百一十九,英语九十七,物理九十一,化学九十四,政治八十。总分六百五十九。这个分数,全省第五。第五啊!边城一中建校以来最好的成绩!”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物理还是低了点。”
老孙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九十一分还低?今年全省物理平均分才五十几,九十一分已经是高分了。”
祁同伟没接这个话。
他确实觉得物理还能再高几分,考试的时候有一道大题的第三问没做出来,扣了八分。
如果那道题做出来,总分能再往上走一走。
但他没说出来。
林傅海坐在对面,看着祁同伟的表情。
三个月前这个学生站在他面前说要复读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平静,沉稳,看不出什么波澜。
现在考了六百五十九分,全省第五,还是这副表情。
“同伟,”林傅海开口了,“孙主任刚才跟我说了一个事。你的分数,报清北都够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祁同伟看着他。
“我报的是国防科大。”
“我知道。”林傅海点点头,“但清北那边,如果你愿意,学校可以帮你沟通。虽然你志愿没填,但这个分数,完全可以跟招办商量。咱们学校——”
“林老师。”
祁同伟打断了他。
“我回来重考,就是为了国防科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