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村长祁守义洪亮的嗓门。
“同伟娘,同伟爹,听说同伟回来了?俺们过来看看!”
祁同伟抬头望去,只见村长祁守义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还攥着一个烟袋锅。
跟在他身后的,是五六个村里的长辈,有之前在村口老槐树下晒太阳的,也有隔壁的邻居,都是当年凑钱供他上大学的人。
他们手里有的拎着半袋玉米面,有的揣着几个鸡蛋,脸上都带着淳朴的笑意,脚步匆匆地涌进了院子。
黄翠兰赶紧擦了擦手上的玉米屑,笑着迎上去。
“守义哥,还有各位叔伯,快进屋坐,快进屋坐。同伟刚回来,正打算待会儿去看你们呢。”
祁守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同伟啊,可算回来了!这都三年了,暑假寒假也不回家,俺们都惦记着你呢。”
“咋这时候回来,是学校放假了,还是已经毕业了?”
旁边的王婶凑上前来,把手里的鸡蛋塞进黄翠兰手里,笑着对祁同伟说道:
“同伟,是不是毕业了?”
“以你这本事,肯定分到好单位了吧,是省高院还是省检察院?”
“俺们就知道,你这娃有出息,能给祁家坳争脸!”
“就是就是,”二大爷也跟着点头,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同伟可是咱们祁家坳第一个名牌大学生,当年全村人凑钱供你读书,就盼着这一天。”
“要是真分到省城里的单位,以后可得多照拂照拂村里。”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问着,语气里满是期待和自豪。
对于这群可能小学都没上过的村里人,祁同伟知道,他们可能都不知道大学一共要上几年。
从他去上大学,就没回来过。
不是不想回,而是想省点路费。
另外,所有的假期,都出去打零工赚学费和生活费了。
祁山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角一直挂着笑,时不时点头附和,眼神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黄翠兰站在一旁,一边给大家倒热水,一边笑着说道:
“各位叔伯放心,同伟这孩子懂事,肯定不会忘了咱们村的。”
祁小辰站在祁同伟身边,仰着头,一脸骄傲地看着哥哥,仿佛村民们夸赞的是自己。
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些淳朴的村民,看着父母脸上的笑容,心里微微一暖。
他站起身,双手微微抬起,示意大家安静。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各位叔伯,村长,还有爹娘,我这次回来,不是放假,也不是毕业。”
院子里的气氛微微一滞,祁守义皱了皱眉,道:
“那是啥情况?学校出啥事了?”
祁同伟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辍学了。”
“啥?!”
一声惊呼从人群中响起,紧接着,院子里彻底炸了锅。
王婶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却浑然不觉。
“同伟,你说啥?你辍学了?你咋能辍学呢?那可是汉东政法大学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好学校!”
二大爷猛地蹲在地上,抓起烟袋锅狠狠抽了一口,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不停念叨:“造孽啊,真是造孽啊……这孩子,咋能这么糊涂呢?”
村民们也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语气里满是惋惜和不解。
“好好的大学,咋就辍学了?”
“是不是在学校犯啥错了,被学校开除了?”
“不能吧,同伟这孩子这么懂事,咋会犯错呢?”
“可不管咋说,辍学也太可惜了,这三年的书不就白念了吗?”
最激动的,莫过于祁山。
他原本坐在椅子上,听到“辍学”两个字,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蜡黄,紧接着又涨得通红。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祁同伟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你说啥?!”
祁山一把推开祁同伟的手,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和痛心,“你辍学了?祁同伟,你再说一遍!你是不是疯了?!”
祁同伟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
祁山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用力戳了戳,发出“咚咚”的声响,尘土都被戳得飞扬起来。
“你个孽障!”
“你是不是在学校犯了大错,是不是被学校开除了?”
“你说!你给我说清楚!”
黄翠兰也慌了,拉着祁同伟的胳膊,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哽咽着说道:
“同伟,你告诉娘,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还是犯啥错了?”
“没关系,娘陪你去学校求情,哪怕给校长磕头,也得让你把书念完啊!”
祁山怒吼着,指着祁同伟的鼻子,“你知不知道,为了供你上大学,家里有多不容易?”
“我这腿,当年为了给你凑学费,去山里采草药,摔断了,落下这残疾,连地都种不了!”
“你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搓玉米、喂鸡鸭,省吃俭用,连一口白面都舍不得吃,全都攒下来给你当生活费!”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滴在破旧的衣襟上。
“还有村里的各位叔伯,当年你考上大学,学费不够,全村人你五毛我一块,凑了整整三百块钱!”
“王婶把攒了半年的鸡蛋都卖了,二大爷把家里仅有的一头小猪仔都卖了,就盼着你能念完大学,有出息,能让咱们祁家坳扬眉吐气!”
“你倒好!说辍学就辍学!你对得起谁?对得起我和你娘吗?对得起村里这些帮过你的叔伯吗?”
祁山越说越激动,口剧烈起伏着,咳嗽了几声,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黄翠兰一边哭,一边拉着祁山的胳膊,劝道:
“他爹,你别气,别气,先听同伟说说,说不定这里面有啥误会呢……”
“误会?能有啥误会?辍学就是辍学!”
祁山一把甩开黄翠兰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祁同伟,“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跟我回汉东政法大学,跟校长求情,让他再给你一次机会!”
“就算是让你跪在校长面前,你也得把书念完!”
说着,他就拄着拐杖,上前想去拉祁同伟的胳膊,要拉着他往门外走。
他的动作很急切,因为激动,手都在发抖,拐杖在地上戳得越来越响。
祁同伟赶紧按住父亲的手,他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村民们惋惜又不解的目光,语气多了几分安抚,道:
“爹,你别激动,我没有犯错,也不是被学校开除的。”
“不是被开除的?那你为啥辍学?”
祁山喘着粗气,盯着他,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愤怒,“好好的大学,你说不上就不上,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自己主动辍学的。”祁同伟缓缓说道,“汉东政法大学的专业,不适合我,我不想一辈子走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