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
祁同伟回宿舍的路上,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侯亮平正从岔路上走过来,身边跟着钟小艾。
“学长,这么巧!”侯亮平走到跟前,笑道。
侯亮平是去年入学的,比祁同伟低两届,因为都是高育良教授的学生,平时在系里碰见过几回。
原主对这个小师弟还算照顾,借过笔记,也指点过几篇论文的写法。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自从侯亮平跟钟小艾确定了恋爱关系,他看人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那种明晃晃的傲慢,而是一种微妙的、藏在客气底下的优越感。
说话的时候下巴会不自觉地抬高一点。
祁同伟看过电视剧,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德行。
表面上对谁都客客气气,学长学长叫得亲热,背地里提起他祁同伟,不过是“那个农村来的”。
话语中极尽嘲讽!
殊不知,他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
如果不是攀上了钟家,他连屁都不是。
“学长,陈阳姐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侯亮平一副关切的样子,“她这次回京城,可能待的时间不短。”
祁同伟看着他。
侯亮平的脸上是标准的关心同学的表情,眉眼间还有一丝看似关心人的忧虑。
但祁同伟看出来了,那忧虑底下,藏着的是试探,也是隐晦的提醒。
陈阳的父亲陈岩石,是老一辈的革命部,现任汉东检察院检察长。
侯亮平这是在提醒他:陈阳走了,你别想攀上陈家的高枝。
“我知道。”祁同伟淡淡回道。
侯亮平似乎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平淡,愣了一下,又笑道:“学长你也别太难过,这种事……唉,咱们是农村出来的,有些事情,得想开点。”
“咱们?”
祁同伟心头冷冷一笑。
他听得出来,这个“咱们”已经不一样了。
侯亮平现在有了钟小艾,钟家在京城是什么分量,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他说“咱们”,不过是嘴上客气,心里早就不把自己当“农村出来的”了。
祁同伟没接话。
气氛有点冷场。
钟小艾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正眼看祁同伟。
侯亮平跟她说过祁同伟的事——农村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能考上大学是全乡的骄傲,但在汉东政法大学这种地方,这种背景的人,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她没兴趣跟这种人打交道。
侯亮平正要再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猴子!”
一个穿着跟侯亮平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快步走来,看到祁同伟也在,脸上顿时有了不悦和愤怒。
陈海。
陈阳的弟弟,跟侯亮平、钟小艾是一届的。
“陈海?”侯亮平转过身,“怎么了这是?”
陈海没理他,径直走到祁同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祁同伟,我找你半天了。”
祁同伟看着他。
陈海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很足,说话的时候下巴扬着,像发号施令一样:“我姐回京城了,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就好。”陈海冷哼道:“我姐这个人,心软,看谁可怜就想帮一把。但她帮你是她的事,你别想多了。以后没事别写信,也别去找她。”
“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也不会被着离开。”
陈海没有给祁同伟留一点面子。
在他看来,祁同伟这种农村来的,能跟他姐姐谈几个月恋爱,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现在他姐回了京城,祁同伟就该识相点,自己滚远点。
侯亮平在旁边站着,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但没吭声。
他当然不会替祁同伟说话。
陈海是他同学,他的好友。
陈家是什么背景他也清楚,犯不着为了一个以后再没一点背景的农村学长得罪陈海。
祁同伟冷笑道:
“陈海,你姐给我写信,是寄到学校收发室的。我给她回信,也是寄到她京城的地址。你让我别写信,要不你回京城后,先跟你姐说一声,让她别给我写了?”
陈海一愣。
“还有,”祁同伟继续说道:“你姐跟我谈恋爱,是自愿的。你觉得她是看我可怜才跟我好的,这话你当着她的面说过吗?你猜她听了是什么反应?”
陈海的脸涨红了。
他在家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姐姐,下面还有个妹妹。
陈阳从小就护着弟弟妹妹,但也从来不吃亏。
他要是敢当着陈阳的面说这种话,陈阳能把他骂得三天抬不起头。
“你——”
“我什么?”祁同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点火气,“你是她弟弟,你心疼她,怕她吃亏,这我理解。但你凭什么替她做主?她比你大,比你想得明白。她跟谁谈恋爱,跟谁写信,用不着你来管。”
陈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平时在班上也是个人物,说话做事向来不怵谁。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祁同伟这几句话,每一句都堵在他嗓子眼里,让他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侯亮平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祁同伟会这么说话。
那个平时话不多、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眼里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祁同伟,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
“学长,”侯亮平赶紧开口打圆场,“陈海也是关心他姐,说话直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祁同伟转过头看他。
侯亮平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已经没了刚才的热络,换了一种防备的目光。
祁同伟看着他,忽然问道:“侯亮平,你刚才说‘咱们是农村出来的’,是什么意思?”
侯亮平一愣:“什么什么意思?我就是说……”
“你是说,陈阳走了,我就该有自知之明,别惦记了。”
“你是好意,劝我想开点。但你劝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跟他不一样,我有钟小艾,我不用想开’。”
侯亮平的笑容彻底僵住。
“学长,你这说的什么话,我——”
“你什么?”祁同伟看着他,冷冷一笑:“你叫我一声学长,是因为我真的比你高两级。但你心里,早就没把我当学长了。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农村来的,运气好考上大学,但说到底,跟你们不是一路人。”
侯亮平的脸白了。
他想反驳,但话到嘴边,竟然说不出来。
因为祁同伟说的,正是他心里想的。
他想过很多次——祁同伟这个人,除了成绩好一点,还有什么?
农村出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毕业了也就分配到县里基层,能有什么出息?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话会被人当面说出来。
还是被祁同伟当面说出来。
钟小艾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但她的目光变了。
刚才还是一种淡漠的、懒得看的眼神,现在却落在祁同伟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祁同伟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整个人看起来,跟汉东政法大学里那些农村来的学生没什么两样。土气,穷酸,一看就是家里砸锅卖铁供出来的。
但他说的话,不像。
钟小艾见过很多农村来的学生。
他们大多沉默,隐忍,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偶尔有几个能说会道的,也是带着一股急于表现自己的生硬。
但祁同伟不一样。
而且他不生气。
他明明被人堵在路上,被陈海当面威胁,被侯亮平阴阳怪气地劝解,但他脸上没有一丝怒色。
他就那么平静地站着,把那些虚伪的话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这个人……
祁同伟没再看侯亮平,也没再看陈海。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海,你姐要是真觉得我是可怜虫,不会跟我谈。她跟你一样,是陈岩石的女儿,她不需要委屈自己。这点道理,你回去慢慢想。”
说完,在陈海和侯亮平愤怒的目光下,直接离开了。
陈海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侯亮平看着祁同伟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钟小艾嘴角倒是挂上了淡淡的笑意:“有意思。”
侯亮平转头看向她:“什么?”
钟小艾没回答。
她的目光还落在祁同伟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侯亮平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他拉了一下钟小艾的袖子:“走吧,食堂快关门了。”
钟小艾“嗯”了一声,跟着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