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闹剧收场。人群作鸟兽散。陆雪颜走上前,单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菜刀从老槐树的树里脱出来,带出几片碎木屑。她在树皮上蹭了两下刀刃,随手丢进自行车前面的粗布袋里。整个过程利落脆,连个停顿都没有。
周野站在旁边,推着那辆装满物资的自行车。他偏过头,视线落在陆雪颜身上。这女人今天吃错药了?平时见着村里人就躲,连句重话都不敢说,今天居然敢拿刀砍树,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护着他。他喉结滚了滚,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什么?问她是不是受了?还是问她那句“我男人”到底算不算数?
两人并肩走着。穿过村里泥泞的小巷子。路上的烂泥溅在陆雪颜的裤腿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周野故意放慢脚步,落后她半个身位,盯着她的背影。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这还是那个整天哭哭啼啼要回城的女知青吗?
村子边缘,那座破旧的土屋遥遥在望。院门昨晚被周野发脾气踹烂了,现在只用几生锈的铁丝勉强绑在门框上。风一吹,门板嘎吱嘎吱响,摇摇欲坠。
推开门。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几烂木头。
“别愣着,把东西卸下来搬进去。”陆雪颜停下脚步,回头发话。
周野回过神,把自行车靠在土墙上停稳。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开始搬东西。五十斤白米,三十斤白面。他一手拎一袋,稳步走进厨房。
厨房里光线昏暗。靠墙放着两个缺了口的空缸,早就底朝天了。周野把米面袋子解开,哗啦啦倒进缸里。白花花的粮食堆成了小山。他站在缸前,搓了搓手,眼眶发热。活了二十多年,他这破家里还从来没存过这么多细粮。平时能吃上一顿玉米面糊糊就算烧高香了。
陆雪颜拎着那罐金灿灿的大豆油走进来,摆在土灶台上最显眼的位置。除了油,布袋里还有盐、酱油、醋、几盒火柴,甚至还有两块香皂。她把这些零碎物件一样样拿出来,码放在缺了腿的木柜子上。原本死气沉沉的破屋子,添了这些东西,竟有了几分烟火气。
她没歇着。拿过案板,把那块在镇上买的极品五花肉拿出来。切下一大半,足足有两斤多。她端着肉走到院子里的压水井旁边。握住生锈的摇把,用力压出井水,把肉洗得净净。
周野跟出来,伸手要接肉。“我来弄。这水凉。”
陆雪颜避开他的手,端着肉往厨房走。进了厨房,她把周野按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你今天跑前跑后累了一天。负责烧火就行。剩下的我来。”
周野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柴,呆呆地看着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引火的草,划了火柴。火苗窜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陆雪颜脸上。她低着头,手起刀落,把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动作利索,下刀精准。周野看得直愣神。这刀工,没个几年功夫练不出来。这女人以前连烧水都能把锅烧穿,现在怎么会做饭了?
铁锅烧热。没放油。陆雪颜把切好的五花肉直接倒进锅里。
刺啦一声。高温出五花肉里的油脂。浓郁的肉香顿时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陆雪颜抓了一把冰糖扔进去。锅铲翻动。糖化了,变成漂亮的焦糖色。肉块裹上糖色,红亮诱人。她捏了一撮大料丢进去,倒酱油,添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火烧大点。”陆雪颜吩咐。
周野赶紧往里塞了几粗柴。火苗舔舐着锅底。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锅里咕嘟咕嘟响。
半个时辰过去。咸甜交织的红烧肉香气飘满院子。顺着风,飘到了隔壁。
隔壁墙头上探出两个脑袋。王家那两个半大小子,趴在土墙上直咽口水。
“哥,周家在吃啥好东西?香死个人。”
“肯定是偷来的。咱妈说了,周野是个街溜子,手脚不净。”
周野听见墙头上的嘀咕,从地上捡起一块土疙瘩,站起身狠狠砸过去。土疙瘩砸在墙头上碎成粉末。两个脑袋吓得缩了回去。
他重新蹲回灶台前,喉结上下滚动。真香。这味道比国营饭店里飘出来的还要勾人。
陆雪颜掀开锅盖。水汽冲天。锅里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肉颤巍巍,瘦肉吸饱了汤汁。
她用大海碗盛了满满一大盆。又端上两大碗白米饭。精细大米蒸出来的,粒粒分明,散发着米油的清香。
两人坐在堂屋那张缺角的木桌前。
周野捧着那碗雪白的米饭,手直哆嗦。他低头看看自己常年挖土、满是老茧、指缝里还有泥垢的手。这手配不上这么好的饭菜。他坐在那儿,背脊挺得僵直,不敢下筷子。
陆雪颜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肉上还滴着浓郁的汤汁。她把肉稳稳放进周野碗里。
“吃。今天必须把这碗饭吃得净净。剩一粒米,我跟你没完。”
周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没有以往的厌恶和嫌弃。
他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越嚼越香。他大口扒饭。眼泪混着饭菜咽下肚。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连头都不敢抬,拼命往嘴里塞饭。一碗饭很快见底。陆雪颜又给他盛了一碗,顺手往他碗里浇了一大勺肉汤。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她自己也端起碗,细嚼慢咽。
吃饱喝足。夜深了。村里的狗叫声停了。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土屋里点起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狭小的房间。
两人坐在桌前,相顾无言,屋里的空气也跟着燥热起来。周野听见自己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接一下,砸得耳膜生疼。
他咽了口唾沫。站起身。
走到墙角的破木箱子前。抱起一床薄得透风、破了几个大洞的铺盖卷。准备去堂屋打地铺。这一年多,他都是这么过的。那张铺着好被褥的双人床,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只要他稍微靠近一点,原主就会又哭又闹,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抱着铺盖卷,要跨出门槛。
陆雪颜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周野停下脚步。身体僵直。
陆雪颜松开手,转身走到门后。摸出一把生锈的铁锤。
她大步走到双人床前。
床的正中间,钉着一块高高的厚木板。那是原主结婚第一天,为了防着周野,死活钉上去的楚河汉界。
陆雪颜举起铁锤。对准木板的连接处。用力砸下去。
砰。咔嚓。
木板裂开。她连砸几下。木屑飞溅。那块横在两人中间整整一年的隔断木板,倒塌了。
她一脚把木板踢到床底下。
床变成了一张真正的双人床。
陆雪颜把铁锤扔到一边。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床铺。
她看着僵在门边的周野。
“地上凉。老公,过来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