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这回是彻底怂了。他混黑市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走眼踢到这么硬的铁板。这女人脑子好使，后头那男的更是个活阎王。
他连连点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个灰布包。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沓钱。
他数出三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大姐，您说得对，和气生财。这票，我要了。”光头声音发颤。
陆雪颜接过钱，借着煤油灯的光验了验真伪，揣进贴身的口袋。随后把那张自行车票扔在光头面前的地上。
“钱货两清。”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头招呼周野：“走了。”
周野冷冷扫了光头几人一眼，神色这才缓和下来，乖乖跟在陆雪颜身后往外走。
防空洞里的人自动给他们让出一条道。直到两人走出铁门，见不到人影，里头才重新响起倒抽气和窃窃私语的动静。三十块钱到手，陆雪颜摸了摸口袋里的厚度。这笔钱在现在这个年代，足够普通人家吃用大半年。但对她来说，这只是第一笔启动资金。她抬头看了看刺眼的太阳，盘算着接下来要去趟供销社，把家里缺的米面油盐全置办齐了。周野走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半的毒太阳。他没问那三十块钱怎么花，只是低头看着陆雪颜的侧脸。媳妇跟以前不一样了，但他喜欢现在的她。能赚钱，还能治恶人，比村里那些只知道家长里短的娘们强多了。两人各怀心思，顺着土路往镇子中心走去。
走出防空洞，太阳照在身上。
周野的脑子还是懵的。他手里死死捏着那三张十块钱，手抖得停不下来。
三十块钱！他起早贪黑大半年，甚至去卖血，也攒不够这些钱。
媳妇动动嘴皮子，几分钟就赚到了！
陆雪颜看着他那副傻样，笑出声来。
她走过去，把钱拿过来，拉开周野破外套的拉链，把钱仔仔细细塞进他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隔着衣服，她还在那拍了两下。
周野像被烫了一样弹开。
他慌乱地去掏口袋：“颜颜，这钱是你赚的。我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不配拿这钱。你收着，你收着。”
他心里那股自卑又冒出来了。媳妇这么聪明，他算个什么？
陆雪颜心里抽痛。
她往前跨了一步，直接踮起脚尖。
在大街上，旁边还有人走来走去，陆雪颜伸出两手，用力捏住周野那张糙汉脸。
她强迫他低头看自己。
“周野，你给我听好了。你的命都是我的，钱放在谁那都一样！你要是再敢说这种轻贱自己的话，这钱我就直接撕了！”陆雪颜一字一顿地说。
周野脸烫得能煎鸡蛋，脑袋嗡的一声。
你的命都是我的！
还没等他回过神，陆雪颜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直奔镇上最气派的国营百货大楼。
进了百货大楼，东西多得晃眼。
陆雪颜拉着他走到卖成衣的柜台。
她眼睛毒，一眼看中一件质地极好的的确良白衬衣。看了看周野的宽肩厚，估算出尺码。
她掏出十块钱和工业券，直接买下来。
“进去换上。”陆雪颜把衣服塞给周野，把他推进试衣间。
过了一会儿，周野走出来。
柜台边的人全看愣了。
这件衣服贴合着他倒三角的身材，肌肉线条隐约可见。古铜色的皮肤配上白衬衣，野性十足。
几个大姑娘小媳妇脸都红了，偷偷拿眼瞟他。
周野扯着领口，低着头不敢看镜子。
一听这衣服花了整整十块钱，还有那些难弄的工业券，周野眼眶瞬间涨得通红，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兔子。他死死咬住下嘴唇，粗糙的手指头都在打哆嗦，转身就想往试衣间里钻，嘴里急得直结巴：“颜颜，这……这太贵了！我一个下地活的粗人，穿这么好的料子啥？这白生生的，下地一蹭全是泥，糟蹋东西啊！退了，咱赶紧退了，十块钱能买多少棒子面啊！”
他从小到大，穿的都是别人不要的破烂，或者是补丁摞着补丁的粗布褂子。这辈子，他连做梦都没敢想过自己能穿上一件崭新的、没有一个补丁的好衣服。而且，这还是他媳妇掏钱给他买的！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着、当成个宝一样护着的滋味，像是一股滚烫的开水，直接浇透了他那颗习惯了被人轻贱的心。他只觉得心里酸得发胀，眼泪直往上涌，过去二十年被人骂“野种”、“泥腿子”的憋屈，在这一刻全被冲刷得净净。
“你给我站住！”陆雪颜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心里满是骄傲。上辈子她见惯了那些穿着高定西装的商界大佬，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子野性又踏实的男人味。
“退什么退？买都买了，你今天就给我穿着！”陆雪颜故意板起脸，伸手帮他把领口扯平整，动作轻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霸道，“你是我陆雪颜的男人，以后出门办事，穿得破破烂烂的，丢的是我的脸！再说了，谁说你以后只能下地刨食？有我在，以后好子长着呢。”
周野僵直着身子，任由媳妇那双软乎乎的小手在自己口前整理衣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呼出的粗气熏着了她。听着媳妇这番护短的话，他心里那股子狂热的劲儿怎么压都压不住，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乖得像头被顺了毛的大型猛兽。
陆雪颜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心口，转身又走向了旁边的用品柜台。周野赶紧像个小跟班一样，寸步不离地贴上去。
陆雪颜眼神一扫，直接指着玻璃柜台里包装精美的香烟：“同志，给我拿两条大前门。再拿一盒上海产的雪花膏。”
售货员一听，眼睛都亮了，赶紧利索地把东西拿出来包好。这可都是紧俏货，平时供销社里本见不着，也就是百货大楼里偶尔能来点货，还得有硬关系才拿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