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供销社出来，头正毒，烤得地面直冒白烟。陆雪颜走在前头，周野闷不吭声跟在后头。两人顺着镇子边上一条长满杂草的土路绕了好几个弯。越走越偏，路两边的房子成了断壁残垣，连个鬼影子都寻不见。
周野心里犯嘀咕。这路他熟，再往前走就是当年打仗留下的防空洞。平时连野狗都不往这边跑。媳妇来这啥？他想问，但看看陆雪颜挺直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媳妇现在很有主意，他只管出力就行。
路尽头，一个废弃防空洞口露了出来。洞口长满爬山虎，半掩在土坡下面。这地方看着荒草连天，其实周围树林子里藏着人放风。本地人管这叫“耗子洞”，正是镇上最大的地下黑市。
铁门前站着两个穿破绿军装的壮汉。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腱子肉，里头藏着短木棍。这两人眼放贼光，专门盯着来往的人打量。没熟人带路或者不懂规矩的，直接轰走。
陆雪颜刚要迈步，周野一步跨过去。他身板宽阔，严严实实挡在陆雪颜前面。他没说话，手伸进裤兜，摸出两毛钱纸币。大拇指和食指一搓，纸币卷成个小卷。手腕一抖，纸卷不偏不倚地弹进左边壮汉的口袋里。
那低头瞅了一眼，跟同伴对视。两人往两边一让，推开生锈的铁门放行。整个过程没一句废话。
陆雪颜多看了周野一眼。这男人看着憨，跑江湖的规矩倒是门清。
防空洞里头黑咕隆咚，只靠两边墙上挂着的几盏煤油灯照明。气味冲鼻得很。发霉的土腥味混着劣质旱烟味，还有角落里活禽的鸡屎味，全闷在这一条道里。
里头空间不小，两边靠墙摆着摊。摊贩把东西搁在破麻袋或者旧报纸上。买卖双方凑在一起，说话全压着嗓子，嘀嘀咕咕跟做贼似的。
陆雪颜步子迈得挺稳。她视线扫过那些卖鸡蛋、卖粗布、卖棒子面的小摊，脚步连停都没停。这些都是小鱼小虾，手里顶多攥着几块钱，吃不下她手里这块肥肉。她要找有实力的。
走到防空洞最深处的拐角，地方宽敞了些。一个摊位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摊位奇特，没摆任何实物。地上就铺了块破帆布，上面用石头压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粮票、肉票、工业券都有。
摊位后面坐着个光头。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眼角斜拉到下巴，把眉毛都截断了。他大马金刀坐在个倒扣的木箱子上，手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身后呈扇形站着三个壮汉打手，一个个虎背熊腰，满脸横肉。
这排场，绝对是黑市里的大头目。
陆雪颜脚尖一转，直奔光头而去。周野见状，伸手想拦。这帮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媳妇细皮嫩肉的，过去吃亏。
陆雪颜推开他的手，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径直走到光头跟前。
她从兜里夹出那张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票。两白皙的手指捏着票的一角，手腕轻轻一弹。
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光头眼皮一抬，视线落在那张票上，停住了。飞鸽牌，这可是现在的紧俏货。
陆雪颜居高临下看着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楚：“三十块大团结。一口价，不还价。整个镇子，现在只有我手里有这东西。”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摊贩倒抽凉气。三十块？这女人疯了！抢钱也没这么敢开口的。一个壮劳力一个月才赚多少钱？
光头眯起眼，吐了口烟圈。白烟缭绕中，他上下打量陆雪颜，又偏头看了看她身后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周野。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带个乡下土包子，跑这来狮子大开口。
他嗤笑一声，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在黑市混，遇上这种不懂规矩又没背景的肥羊，还买什么？直接下手抢就完事了。
光头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站起身。他连话都懒得说，蒲扇大的脏手直接朝陆雪颜手里的票抓过去。顺带着，另一只手还要去推搡陆雪颜的肩膀，打算给她个下马威。
眼看那只手就要抓到自行车票。
周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整个人活像头护食的熊瞎子，毫无预兆地蹿了出去。宽大的巴掌从侧面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进来，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光头的手腕。
昏暗的防空洞里，骨节错位的脆响格外刺耳。
光头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发出一声惨叫。他那张横肉脸痛得五官全挤在一起，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
周野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他抬起粗壮的右腿，一脚踹在光头刚才坐的那个木箱和旁边的麻袋上。
几百斤重的麻袋连带着木箱，被这一脚踹得飞出老远，撞在石壁上散了架，里头的杂物滚落一地。
光头带来的那三个打手这才回过神，大吼着要扑上来。
周野顺手抄起旁边一用来支撑帐篷的粗木棍。他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虬结，单手握住木棍中段，五指用力收拢。
咔嚓！
儿臂粗的坚硬木棍，硬生生被他徒手捏得粉碎。尖锐的木刺和碎屑四下飞溅，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防空洞里顿时一片死寂。
那三个打手硬生生刹住脚步，脸白得像纸，双腿直打哆嗦。他们看看满地的木屑，再看看周野那神般的样子，连连后退，谁也不敢再往前迈半步。这他娘的还是人吗？徒手捏碎实心木棍，这要是捏在脖子上，脑袋都得搬家。
光头倒在地上，疼得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他捂着快要断掉的手腕，连滚带爬往后退，嘴里直哼哼，连句狠话都放不出来。
陆雪颜慢条斯理地把票折好，重新收回兜里。她跨过地上的杂物，走到光头跟前蹲下。
“抢东西容易出人命，做买卖才能长久。”陆雪颜语气平稳，对刚才的暴力冲突视若无睹。她给光头算起账，“供销社断货，市里批文下不来。三十块钱买一张有价无市的票，你转手卖给那些急着结婚买三大件的人，要个四十块、四十五块，他们也得捏着鼻子认。和气生财，这道理你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