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颜没接话。
她拉着周野的胳膊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头抬得端端正正。
周野被那只手牵着,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两条腿机械地迈步。媳妇的手心很软,有点凉,扣在他小臂上,指头细得他都不敢用力。
清晨的街道上人渐渐多起来。穿蓝布褂子的工人骑车赶早班,几个戴红袖章的大妈站在十字路口聊天,墙下蹲着卖鸡蛋的老农。白石灰刷的标语占了半面墙,红漆大字还挺新。
周野警觉地扫了一圈,把陆雪颜往自己身后拢了拢。
然而媳妇走得太稳当了。
她不左顾右盼,不缩头缩脑,脊背挺直,方向明确,拐弯都不带犹豫——这哪像第一次进镇?
周野纳闷。更纳闷的是,媳妇压没往黑市那条巷子走。
他知道黑市在哪儿。镇子东头棉花收购站后面,两排废弃仓库之间夹着一条窄道,进去了手电筒都嫌亮。上个月他去县城卖血,回来路过那条巷子,大白天都能闻见里头的旱烟味和汗臭味。
陆雪颜没往那边拐。
她绕过邮电所,穿过一条卖早点的小街,沿着柏油路走了二百米,直直停在了镇上最大的国营供销社门口。
门还没开,台阶上已经蹲了七八个人。
周野张了张嘴,想问为啥来这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昨晚那一幕还在脑子里烫着——媳妇说要跟他好好过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到周野不敢细看。
他选择闭嘴。
媳妇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往她身后一杵,两膀子张开,谁挤过来都得先过他这关。
陆雪颜心里门儿清。
票是好票,飞鸽牌自行车工业券,硬通货。但越是硬通货,越不能瞎卖。上辈子她从街边摆摊到上市公司,最基本的一条道理——你得先知道东西值多少钱,才能开口喊价。
供销社就是她的参照系。官方定价摸清楚了,黑市溢价几成,一算就明白。
八点半,铁栅门哐当一声拉开。
人群往里涌。周野一只手搭在陆雪颜肩膀旁边,没碰着她,但隔开了后面挤上来的人。他这一条胳膊跟门闩似的,愣是没人能从他这边钻过去。
供销社里面不大,柜台沿着三面墙摆了一圈。旱烟味呛人,吵吵嚷嚷的,有人为了半斤白糖跟售货员拍桌子。
陆雪颜在货架中间走了一趟,速度不慢。
她没摸货,也没问价,就拿眼睛扫。
火柴一毛二,灯芯绒布三块五一尺,富强粉七毛一斤,散装酱油两毛四一斤。铁皮暖壶四块二,搪瓷脸盆一块六。
价格全进了脑子。跟上辈子的记忆严丝合缝,一分不差。
这就对了。她重生回来的时间点,正卡在物资最紧缺的节骨眼上。再过两个月政策一松,好些东西价格要翻着跟头往上蹿。
周野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脖子伸得老长,不知道媳妇在看什么。他只管盯人——谁要是多看陆雪颜一眼,他那目光就跟钉子一样扎过去。
穿过排队买油盐的人堆,陆雪颜径直走到最里面。
大件柜台在供销社最深处,一排玻璃柜挡着,里面空空荡荡。自行车的位置只剩一块破纸板戳在那儿,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飞鸽牌自行车断货,到货时间未定”。
陆雪颜盯着那块纸板看了两秒,嘴角没动,眼底却有了数。
断货。
而且写的是“到货时间未定”,不是“近期到货”。这说明不是普通的供应紧张,是上游生产线出了问题。她上辈子记得这事——天津飞鸽厂那条总装线夏天塌过一回,修了将近三个月,全国范围断供。自行车工业券的黑市价格在这三个月里翻了四倍。
柜台后面,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售货员坐在高脚凳上嗑瓜子,脚翘着,皮鞋尖一晃一晃。几个小伙子趴在柜台上,脸都快贴到玻璃了。
“同志,您帮打听打听,到底啥时候能有车啊?我下个月结婚,丈母娘说了,没自行车不让进门——”
“同志!我排号排了三个月了!”
女售货员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翻了个大白眼。
“吵吵什么!没车就是没车!厂里生产线都停了,你就是拿天王老子的票来,也换不出一车条!该嘛嘛去!”
几个小伙子蔫头耷脑往外走,其中一个嘴里还嘟囔。
陆雪颜不看柜台了。她把视线往供销社角落里扫。
靠门口那柱子旁边,站着三个男人。穿着不起眼,灰扑扑的,手在裤兜里,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哪个买不到车的人叹着气往外走,他们就跟上去,凑到耳朵边嘀咕两句。
黄牛。
趁着断货囤票的黄牛。
周野耳朵尖,他听见了。
靠柱子最近那个穿灰褂子的黄牛,正拉着一个背粪筐的老汉低声说话。
“老哥,手里那张票留着也没用,车买不着。十八块钱,现钱,我这就给你数。”
十八块。
周野耳朵里嗡了一下。
半个月前他去县城血站,躺在床上抽了四百毫升血,换来的营养费加上他攒的几块钱,托人弄到这张票,前前后后花了六块多。
六块多的东西,现在值十八。
他回头看了陆雪颜一眼。
媳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周野读出来了——她早知道。
她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周野后脊梁一阵发麻。他忽然有个念头:自己这个媳妇,脑子比整个大队的人加起来都好使。
这时候,旁边一个矮胖黄牛盯上了周野。
也难怪。周野这身行头太扎眼了——不是扎眼在穿得好,是穿得太破。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裤腿上还沾着没透的泥点子,一双解放鞋前头开了口,大脚趾都快探出来了。再配上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浑身上下写着“农村来的”四个大字。
矮胖黄牛眼珠子一转,凑了过来。
“兄弟。”黄牛压着嗓子,上下打量周野,“乡下来的吧?手里有工业券没?自行车缝纫机的都行。”
他拿下巴点了点空柜台的方向,撇撇嘴。
“看见没?车没了,票砸手里就是废纸一张。我看你这条件——”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周野的补丁上溜了一圈,“留着票也买不起大件。十块钱一张我全收了,够你买几十斤棒子面,划算。”
十块钱。
刚才那边喊的是十八。到了周野这儿,张嘴就砍掉八块。
明摆着欺负老实人。
周野太阳跳了一下,拳头已经攥起来了。他个子高,低头看矮胖黄牛,气势人。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捏住他的袖子,轻轻一拽。
周野那一百七十斤的身板被拽到了后面。
陆雪颜绕到他前头,站到了矮胖黄牛面前。
她个子不高,但站得特别直。头发扎得利索,脸上净净,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矮胖黄牛愣了一下。这女的从哪冒出来的?
陆雪颜开口了,语速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县百货大楼的渠道断了三天了,市里的批文最快下周才能下来。飞鸽厂总装线停工检修,复产期没定。现在光咱们这个镇的登记需求就压了四十多张单子,整个县的缺口少说五十辆往上。你拿十块钱收飞鸽的券?”
她停了一拍。
“去火车站骗外地人还差不多。在我跟前玩这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
矮胖黄牛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嘴张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这些数据他自己都不全知道——县百货大楼断了几天?批文什么时候下?这女人张嘴就来,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旁边那两个黄牛也竖起耳朵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敢吱声。
陆雪颜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周野赶紧跟上。他大步流星走在陆雪颜侧后方,脑子里一团浆糊。
出了供销社大门,走到街角没人的地方,周野终于憋不住了。
“媳妇……你咋知道那些?”
陆雪颜脚步不停。
“你就说信不信我吧。”
周野想都没想:“信。”
陆雪颜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头。
“走,去个能出大价钱的地方。”
她拐进一条窄巷子,步子比刚才快了一截。
周野看了看巷子两头,自觉地挡在她身后。阳光照不进巷子里,青砖墙上长着苔藓,脚底下踩到烂菜叶子。
越走越深,空气里开始有霉味了。
前面传来嗡嗡的人声,压得很低,跟供销社里那种理直气壮的吵嚷完全不同。
地下黑市到了。
周野的拳头又攥紧了。这回他没多话,只是往前走了半步,把陆雪颜整个人挡在自己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