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颜靠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天刚蒙蒙亮,糊着旧报纸的破窗户纸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她转过脸。周野趴在那张缺了半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上睡着,两条浓黑的眉毛死死拧在一起。一米八几的大个子,长手长脚无处安放,只能委屈地蜷缩在那丁点大的地方,看着憋屈得很。他右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卷了刃的砍柴刀,木刀柄早就被汗水浸得发黑。防备心重到这个地步,连睡觉都不得安生。
回想上辈子,矿洞塌下来的那一刻,漫天的粉尘呛得人睁不开眼。周野被几百斤的矿石压在底下,他咳出来的血全喷在她脸上,又腥又热。临咽气前,他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把那个两毛钱买来的红塑料发卡塞进她手里。这辈子,不管遇到什么事,绝对不能再让这个男人吃苦受罪了。
陆雪颜闭上眼,脑子里那些沉寂的数据全盘活了。1983年,镇上的物价水平,供销社的具置,黑市的隐蔽入口,连怎么走小路最快都印在脑子里。黑市早上六点到八点是人最多的时候,供销社八点半开门。这中间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差,正好能打个信息差。她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连哪条街有巡逻队、哪个巷子有狗都算得清清楚楚。
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周野整个人直接从长条凳上弹起来,手里的砍柴刀横在前,呼吸粗重。
他一抬头,愣住了。
陆雪颜端着个掉漆的红双喜搪瓷盆,盆里冒着白白的热气,就站在他跟前两步远的地方。
周野喉结滚了两下,粗糙的大手在沾满泥巴的裤腿上蹭了又蹭。他本不敢伸手去接那个洗脸盆。
完了。这绝对是临走前的断头饭待遇。
媳妇昨晚没趁着天黑跟人跑,今天一大早还给他打热洗脸水?这肯定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打算给他点最后的甜头,好让他死心。说不定等他洗完这把脸,她转头就要去大队部开介绍信离婚。
周野高大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摆子,眼圈一下就红了。他傻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手里的砍柴刀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洗把脸。”陆雪颜把搪瓷盆搁在木桌上。
她转身走到破木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在一堆破布和旧棉絮里翻找了一阵。两白皙的手指夹出一张发黄落灰的纸条。
陆雪颜把纸条在周野面前摊平。
“飞鸽牌自行车工业券。”陆雪颜看着他,“今天早上咱俩去镇上一趟。把这张票去黑市卖了,换点钱当本钱。”
听到黑市俩字,周野浑身的肌肉一下绷紧了。
这年头抓投机倒把多严啊。被戴红袖章的逮住,轻则没收东西游街示众,重则直接发配去劳改农场踩缝纫机。他自己皮糙肉厚,挨顿打、去开荒都无所谓。媳妇这么娇贵,皮肤白得连个血丝都能看见,哪能去那种地方受罪?
周野大步上前,一把按住那张票,声音粗哑:“不行。要去我去。你在家待着,把门锁死,谁敲门都别开。”
陆雪颜没发脾气,她往前走了一步,直直看着周野的眼睛。
她伸出手,直接握住周野那只满是老茧、骨节粗大的手。
“老公。”陆雪颜声音软糯,“我说了要跟你好好过子,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那地方水深,你不懂票的行情,去了只会被那些倒爷黄牛坑。你跟在我身边保护我,不行吗?”
这声老公砸下来,周野脑子里嗡的一声,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他从脖子到耳尖都红透了,滚烫滚烫的。本说不出半个拒绝的字。媳妇说需要他保护。这谁顶得住。
周野同手同脚转过身,走到院子里,推出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这车是当年废品站淘回来的零件拼凑的,除了铃铛不响,全身上下哪儿都响。
他在水井边扯了块破布,把后座上的灰和泥巴擦得净净,连车辐条都没放过。擦完了他还不放心,脱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仔仔细细叠成个方块,垫在生硬的铁架子上,生怕咯着媳妇。
陆雪颜提着个小布包走出来,很自然地偏腿跨上后座。
她直接伸出两只胳膊,牢牢抱住周野紧实的腰。
软软的手臂贴上来的那一刻,周野浑身过电一样打了个哆嗦,连人带车歪了一下,险些摔在泥地里。
他猛吸一口凉气,死死稳住车把,两条粗壮的腿僵硬地蹬着踏板。呼吸全乱了,心跳得跟村口打谷场的破锣一样响。
结婚一年多,这是媳妇第一次主动抱他。往常别说抱,连靠近三尺以内都要挨骂。
早上村里雾大,土路坑坑洼洼全是昨夜的积水。周野把车骑得特别稳,遇上水坑他直接站起来蹬,哪怕自己费力,也愣是不让后座颠一下。
四十里山路,全是上坡下坡。周野硬是骑出了飞一样的速度。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泥土里。
到了镇子边上,前面能看见灰土砖房的轮廓了。
周野捏死手刹,把车停在镇外一片隐蔽的小树林里。
他跨下车,把车梯子踢下去,警觉地扫了一圈周围。早起拾粪的老头还没出来,四周没人。
确认安全了,他转头盯着陆雪颜。
“待会儿进了黑市,听到动静,或者遇上红袖章和地痞流氓,你别管我,直接跑。顺着这条大路往回跑,千万别回头。”周野压低声音,语气发狠,“我就是拼断骨头,也给你断后。”
陆雪颜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没忍住笑出声。她伸手拍了拍周野胳膊上结实的肌肉。
“别瞎说。咱们是去赚钱,又不是去打劫。你放机灵点,看我的眼色行事。”
周野被她拍得半边身子发麻,只能愣愣地点头。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让他往东绝不往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树林。镇上的街道还是土路,两边的平房灰扑扑的。大清早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蓝布工装的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路过。
黑市在镇子南边的一个废弃家属院里。那地方四通八达,巷子多,真遇上事跑起来也方便。
陆雪颜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周野紧紧跟在她斜后方半步远,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凡是有路过的人多看陆雪颜一眼,他立刻瞪回去,活像一只护食的狼狗。
七拐八拐进了巷子。越往里走,人越多。大家都不说话,手里提着篮子或者背着面袋子,互相打量。
陆雪颜找了个靠墙的角落站定。这地方位置好,既能看清过往的人,又靠近一个岔路口,进退有度。
周野高大的身形像堵墙似的挡在她前面,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你站边上点,挡着我看人了。”陆雪颜扯了扯他的衣角。
周野委屈地挪开半步,但还是保持着随时能扑上去和人拼命的姿势。
陆雪颜没把那张自行车票拿出来。这年头,财不外露是铁律。她只把手里那个小布包的拉链拉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角发黄的纸边。
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卖鸡蛋的,换粮票的,还有倒腾布头的。
陆雪颜并不着急。她知道飞鸽牌自行车的行情。今天是供销社进货的子,但她清楚记得,这批货在路上出了点岔子,没能按时到。也就是说,整个镇上,甚至县城里,今天买不到一辆新的飞鸽自行车。那些急着结婚要“三转一响”的人,今天肯定会急红眼。
等了大约一刻钟。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溜光的瘦高男人在巷子里转悠。他手里捏着一沓大团结,满头大汗,见人就问两句,然后又失望地走开。
陆雪颜一眼就盯上了他。这打扮,这神态,是典型的急需用票的人。
男人走到他们附近,看了看周野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本能地想绕开。
“找大件票?”陆雪颜压着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那男人耳朵里。
男人脚步一顿,转过头,眼睛放光:“你有?”
陆雪颜没说话,只是把布包稍微敞开了一点。
男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纸条的边角花纹。他赶紧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飞鸽的?”
“全新的。没过期。”陆雪颜说。
男人搓了搓手:“多少钱?我要了。我弟弟明天结婚,女方非要飞鸽,不然不上轿。供销社今天断货了,急死个人。”
“三十。”陆雪颜报了个价。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妹子,你这心也太黑了。平时黑市上也就二十顶天了。”
“你也说了那是平时。今天供销社没货,你跑遍整个镇子,看看还能不能找出第二张飞鸽票。”陆雪颜不急不躁,“三十,一分不少。你要是嫌贵,再转转。”
男人咬了咬牙,回头看了看巷子口,生怕别人抢了先。
“行!三十就三十。就当破财免灾了。”男人从那一沓钱里数出三张大团结,递了过来。
陆雪颜接过钱,借着布包的掩护,把票递了过去。
钱货两清。男人拿到票,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宝贝似的揣进贴身口袋,匆匆走了。
整个交易过程不到两分钟。
周野站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辛辛苦苦在黑市拿命换回来的票,媳妇就这么站了不到半小时,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卖了三十块钱?
要知道,村里壮劳力一天农活,记满十个工分,年底分红折算下来也就几毛钱。这三十块钱,抵得上普通人小半年的收入了。
陆雪颜把三张大团结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她拍了拍周野的胳膊。
两人顺着原路退出黑市。直到走出那片家属院,重新回到大路上,周野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陆雪颜,觉得媳妇今天整个人都在发光。以前她总是哭哭啼啼,嫌弃家里穷,嫌弃他没本事。今天却像换了个人,胆子大,脑子活,连跟人讨价还价都不带眨眼的。
“咱们现在去哪?”周野快步追上去,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
“去供销社。”陆雪颜转头看了他一眼,“三十块钱只是本钱。今天,我要让这三十块钱翻倍。”
周野没听懂怎么翻倍,但他现在对媳妇佩服得五体投地。别说去供销社,就是去县委大院,他也敢跟着闯一闯。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镇上的街道开始热闹。供销社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陆雪颜没有去排队。她带着周野绕到供销社后院的围墙外。
这里是卸货的地方。平时有一扇大铁门锁着。
“你听我说。”陆雪颜凑近周野的耳朵,交代接下来的计划。
周野一边听,一边点头。虽然心里觉得这事儿有点悬,但媳妇交代的,他拼了命也要办成。
八点半,供销社前门准时打开。人群一窝蜂地挤进去。
而供销社后院的铁门,也在这时缓缓拉开了一条缝。一辆拉货的解放牌卡车停在门口。
陆雪颜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服,大步朝着那扇铁门走去。周野紧紧跟在她身后,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攥紧了那把卷刃的砍柴刀。
真正的考验,这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