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大半天,大宝终于在陆雪颜怀里睡着了。
孩子太瘦了,抱在手里跟个小布包似的。陆雪颜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大宝睡着了还不踏实,眉头皱着,小手紧紧攥着陆雪颜的衣角不撒手。
陆雪颜就让他攥着。
等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她才轻轻把衣角抽出来,起身走到了外屋。
周野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柴火棍子,愣愣地戳着灶膛里的灰。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又傻又温柔。
陆雪颜没理他。她走到墙角,揭下那半张糊在窗户缝上的旧报纸。
《东江报》。出版期标的是几天前。
她凑近了看。借着窗口透进来的一线光,指尖在纸面上慢慢滑动。
大部分内容都是些政策宣传,千篇一律的套话。但在版面右下角,有一条巴掌大的豆腐块新闻,字印得小,被糊墙的面糊遮了一半。
四个字连在一起映入眼帘——
"县纺织厂"。
全文不到四十个字:"县纺织厂响应号召,积极整顿内部生产线,清理积压外贸订单残留问题。"
陆雪颜的手停住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东西开始翻涌。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有人往她脑袋里倒了一整个图书馆的资料——物价表、供需数据、工厂产能、政策走向——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像瀑布一样刷过去。
最后定格在一条信息上。
1983年秋天。东江县纺织一厂。有一批出口布料,因为染色配方出了问题,外商验货不合格,直接退单。
几千匹的确良和棉混纺布料,堆在仓库里没人要。厂里急着清理报表,打算当废品处理。
陆雪颜睁开眼,嘴角撇了撇。
废品?
染色不均匀而已。料子是好料子,手感厚实,结实耐穿。在这个老百姓扯块布都要排队凭票的年代,只要能穿,谁管它花里胡哨的?
而且她记得清清楚楚——再过两个月,政策一松动,棉布价格要翻着跟头往上蹿。到时候你就是有钱也买不着布。
现在用废品价买进去,过两个月转手——
利润翻五倍都不止。
陆雪颜把报纸放下,在桌上铺开。她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组数字。
进货成本。运输成本。仓储成本。预计售价。利润率。回本周期。
每个数字写得飞快,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老公。"
周野从灶台前抬起头:"嗯?"
"过来。"
周野赶紧放下柴火棍子,蹭了蹭手上的灰,小跑着凑过来。
陆雪颜把铅笔往纸上一点:"你看这个。"
周野看了看那些数字,挠了挠头。他不识字,数字倒是认得一些。
"这是啥?"
"这是我们发财的路子。"陆雪颜说,"县纺织厂有一批布,染坏了,没人要。厂里想当废品卖掉。这批布的料子是好的,只是颜色花了点。你知道现在布有多紧缺吧?供销社都断货了。我要是能用废品价把这批布吃下来,转手一卖——"
她在纸上画了个圈。
"翻五倍。"
周野瞪大了眼睛。
"五倍?"
"对。但有个前提。"陆雪颜看着他,"咱们得把家里的钱全拿出来。"
周野的笑凝在了脸上。
"全……全拿出来?"
"对。连那三百块卖血钱,加上昨天赚的钱,一分不剩,全部投进去。"
周野吞了口唾沫。
三百多块钱。那是他们家全部的身家。吃饭靠这个,活命靠这个。万一赔了……
"媳妇。"周野搓着手,声音小了很多,"这事儿……万一不成呢?"
"万一不成,大不了回到原点。"陆雪颜盯着他的眼睛,"但你信不信我?我说能成,就一定能成。"
周野看着她。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在院门口的那一幕。几十号人围着他们家兴师问罪,陆雪颜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把那帮人怼得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他想起了黑市上,她跟光头大佬谈价钱的那个架势——不急不慌,上下嘴皮子一碰,三十块钱到手。
他想起了供销社门口,她把那个矮胖黄牛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这个女人脑子里装的东西,他八辈子都学不会。
"行。"周野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媳妇,钱是你赚的,命也是你的。你指哪儿我就打哪儿。大不了赔光了,我再去卖血养你们娘俩!"
陆雪颜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真心觉得这个男人傻得可爱。
"行了,立军令状了。明天一早出发,去县纺织厂。"
当天下午,两人开始做准备。
首先是大宝的事。去县城路远,不能带着孩子。陆雪颜从柜子里割出两斤五花肉,又盛了一大碗白面,用油纸包好。
她带着大宝去了村东头瞎眼老太家。
瞎眼老太七十多岁了,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耳朵灵得很。她年轻时候受过周野亡母的恩,跟周家有交情。
"老太太,大宝在您这儿搁一天,明天晚上我们来接。"
瞎眼老太摸了摸大宝的脑袋,笑呵呵地说:"放心吧,这孩子交给我,少不了他一口吃的。"
陆雪颜蹲下来,跟大宝平视。
"妈妈跟爸爸去城里给你买糖吃,晚上就回来。你在老家里乖乖的,哪儿都不要去。"
大宝眼圈红了。他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怎么了?有话就说。"
"妈妈……你真的会回来吗?"
这话一出,陆雪颜心里像是被揪了一下。
她伸手把大宝拉进怀里,搂紧了。
"妈妈保证。天黑之前一定来接你。"
大宝使劲点了点头,坐在老太家的板凳上,两只小手叠在膝盖上,乖得让人心疼。
安排好大宝,两人回到家。
陆雪颜换了一身净的蓝色工装裤,头发扎成高马尾。周野穿上那件崭新的白衬衣,收拾利索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陆雪颜把几百块现金分成三份。一份塞在周野的贴身衬衣口袋里,一份藏在自己腰间缝好的内衬夹层里,还有一份折成小方块,塞进了鞋底夹层。
"万一遇上劫道的,损失一份还有两份。"她解释了一句。
周野点头。心想媳妇连这种事都想到了,脑子简直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