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推开了。
大宝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他整个身子蜷在周野腿后面,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裤腿上的布,指节都发了白。
嗓子眼里有一口气堵着,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他在等一巴掌。
或者一顿骂。
以前每次被带到这个女人面前,不管他做什么都是挨打。哭也打,不哭也打。吃多了打,吃少了也打。有一次他不小心碰翻了洗脚水,被从屋里推出去,额头磕在门槛上,流了好多血。
所以他现在不敢睁眼。只要不睁眼,就可以晚一点挨打。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蹲得更低了。
然后“扑通”一声——有人跪在了他面前。
不是打在头上的巴掌,不是扯着耳朵的手指头。是一个人的膝盖,碰到了地面。
大宝犹豫了好半天,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陆雪颜跪在泥地上,跟他一般高。
她没有站在上面俯视他,没有叉着腰骂人。她就那么跪着,两只眼睛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大宝整个人僵住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这个人为什么跪着?为什么没打他?是不是装的?是不是等他放松了再打更疼?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
很慢。慢到他能看清那只手一点一点靠近。
手指碰到了他的胳膊。
大宝浑身一哆嗦,本能地缩了一下。
但那只手没有掐他,没有拽他,只是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
然后,陆雪颜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一把抱进了怀里。
大宝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被人抱着。身上暖乎乎的,有一股子香皂的味道——他从来没在这个女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记忆里全是巴掌和骂声,从来没有过一个拥抱。
他想挣开。但那只手牢牢地搂着他的后背,不凶,但不松。
旁边的周野看得屏住了呼吸。
他看得目瞪口呆。他做好了替大宝挡打的准备,甚至想好了万一陆雪颜一发脾气,他就把大宝抱起来带出去,哪怕为了这个再跟媳妇吵一架也认了。
但他没想到陆雪颜会跪在泥地上抱着大宝。
周野两只大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搓得裤子上都快起毛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眼前的母子俩。
陆雪颜抱着大宝进了屋。
她没松手,一直抱着走到了厨房。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水已经烧开了。她单手舀了几瓢热水兑进木盆里,试了试水温。
然后她把大宝放进了木盆。
大宝浑身紧绷着,像个缩成团的小刺猬。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本能地护住头。
陆雪颜拿出从镇上买的香皂和新毛巾,打了满手的皂沫,开始给他搓。
水很暖。
从头搓到脚,泥灰和污垢一层一层地下来。水很快变成了灰黑色。
大宝渐渐放松了一点点。不是他信任了,是他发现这个女人的手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双手只会掐、推、拽,力气大得吓人。现在这双手很轻,轻到碰到他背上那些伤痕的时候,会停下来。
陆雪颜停下来了。
她看到了大宝的背。
污垢洗掉之后,那些伤痕全暴露出来了。指甲掐出来的青紫印子,竹条抽出的血痕,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弄伤的小伤口。新的压着旧的,有的还在结痂。
陆雪颜的手停在那里。
她没说话,但指头在发抖。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骂的是以前那个自己,也骂的是那个大伯母。
她深吸一口气,把怒气压下去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发火,是把这个孩子照顾好。
洗完了。
她用大毛巾把大宝裹严实了,抱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昨晚连夜赶出来的小棉衬衣——布料是当天在镇上买的,她估摸着大宝的体型裁的,袖子还给他放长了一截。
大宝穿上新衣服的时候,愣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净、柔软、没有一个破洞的新衣服。从记事起,他穿的都是别人不要的旧衣裳,不是大就是破,从来没穿过新的。
陆雪颜翻出家里备的跌打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
她把大宝的袖子卷起来,一点一点往他手腕上的冻疮上涂。涂一下,吹一口气。
“疼不疼?”
大宝摇了摇头。
“骗人。”陆雪颜说,“你那脸皱得跟包子似的,还说不疼。疼就喊出来,又不丢人。”
大宝咬着嘴唇没吭声。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陆雪颜。看她低着头给他涂药的样子,看她嘴里不停吹气的动作。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上完药,陆雪颜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白瓷碗走出来。碗里是一碗刚蒸出来的鸡蛋羹。嫩黄嫩黄的,表面浇了几滴小磨香油,撒了一点翠绿的葱花。
那碗搁在桌上的时候,香气直接窜进了大宝的鼻子里。
大宝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碗鸡蛋羹,眼睛都看直了。在大伯家的半年多,他吃的都是剩菜和玉米糊糊,连个完整的鸡蛋都没见过。
但他不敢动。
他在等陆雪颜开口。等她说“这不是给你的”,或者“你不配吃”。
陆雪颜坐在床沿上。她用勺子舀起一小块鸡蛋羹,放在嘴边吹了吹。
然后递到了大宝嘴边。
“张嘴。”
大宝看着那把勺子,又看了看陆雪颜的脸。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张开了嘴。
鸡蛋羹滑入口中,又嫩又鲜。大宝含着那口鸡蛋羹,忘了嚼。
陆雪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已经洗净了,软软的。
“大宝。”
大宝抬头看她。
“以前是妈不好。”陆雪颜看着他的眼睛,“但从今往后,有妈护着你。谁敢动你一指头,我剁了他的手。”
大宝的嘴巴动了动。
他把嘴里的鸡蛋羹咽了下去。
然后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扑进陆雪颜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搂着她的脖子,哭得喘不上气。
他哭了很久。把在大伯家挨打的委屈哭出来了,把被塞进猪圈旁边活的委屈哭出来了,把想爸爸又不敢喊的委屈哭出来了。全都哭出来了。
周野站在门口。
他侧过身去,背对着屋里。
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