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陆雪颜没有歇着。
她转过身,看着周野的脸。表情变了,变得严肃。
"老公,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周野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怕陆雪颜用这种语气说话。以前每次她板起脸,后面跟着的不是骂就是哭,再不然就是闹离婚。
“什么事?”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一截。
"咱们去隔壁村,把大宝接回来。"
周野瞬间僵在原地。
大宝。
那是他战友的儿子。战友临咽气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帮我照看娃”,周野答应了。从那以后,他把大宝当成亲生儿子来养。
可原来的陆雪颜不这么想。
她从嫁进来第一天就看不惯这个“拖油瓶”。孩子多吃了一口饭要骂,弄脏了衣服要打。有一次大宝打碎了个碗,她直接把孩子从堂屋里推了出去,孩子摔在院子里磕破了额头。
周野为了保住这个家,也为了不让大宝再挨打,只能把孩子送到隔壁村大伯家寄养。
他心里疼得要死,但没有办法。他不能两边都丢。
现在陆雪颜说要接大宝?
周野心里乱作一团,半天挤出一句话:“颜颜,你不用勉强……大宝在大伯那儿,吃得饱穿得暖的,你要是不想看到他,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看到他了?”陆雪颜打断他。
周野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怕。他真的怕。
他怕大宝回来了,陆雪颜又变成以前那样。他怕大宝被打,怕孩子哭。他宁愿让自己遭罪,也不能再让那么小的娃受委屈。
“周野。”陆雪颜走过去,双手握住他那两只冰凉的大手。
"以前是我不对。但咱们既然说好了要踏踏实实过子,大宝就是我亲儿子。你听清楚了——我不是在客气,不是在做样子。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的。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流落在外面吃苦。"
“你的孩子”三个字砸进周野耳朵里,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陆雪颜的手指白白净净的,他的手粗糙发黑,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颜颜……”他的声音哑了,“你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点完就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我去就行,你在家等着。”
“去你的,一块去。你那嘴巴子笨得跟木桩子似的,万一你大伯家那婆娘说些难听的话,你能怼回去吗?”
周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推出二八大杠,让陆雪颜坐上后座,脚蹬子踩得飞快。
从村子到隔壁村,也就几里地。土路颠簸,两边是收割完的庄稼地,光秃秃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
周野骑得越快,心里头越乱。
他有大半年没见大宝了。最后一次去看孩子,是春天。那天他偷偷带了两个玉米面窝头,裹在怀里,走了三里路,站在大伯家院墙外面。
他没进去。
他就站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大宝从屋里出来倒泔水。孩子又瘦了一圈,衣服短了一大截,露着脚踝。
他想喊一声大宝。
但没喊。他怕孩子看到他哭,他受不了那个。他只是把两个窝头放在院墙外面的石头上,转身走了。
到了大伯家院门外,周野把车停下来。
院子里一股子猪食味掺着烟味。
他正要推门进去,院子里的场景让他目眦欲裂。
隔壁村大伯家的亲儿子,十来岁的胖小子,正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嘴里嚼着白面馒头,手里还攥着一块红薯当零嘴。
而大宝——
大宝穿着一件到处是窟窿的单衣。袖子短了一大截,细胳膊露在外面,上面全是冻疮。他蹲在猪圈旁边,两只小手死命抱着一个比他还高的破木桶,木桶里装满了刷锅水和剩饭,沉得他整个身子都在打晃。
五岁的孩子。
抱着几十斤重的木桶往猪食槽里倒。
大伯母站在一旁嗑瓜子。四十来岁的女人,尖嘴猴腮,两只三角眼满是嫌弃。
“快点倒!磨磨蹭蹭的!白吃了我家半年饭,连个猪都喂不利索!”
大宝手一抖,桶里的泔水洒了一地。
大伯母“嗷”了一嗓子,扔了瓜子壳,从墙角抄起一把竹扫帚——
“咔嚓!”
院门被周野一脚踹开了。
他大步冲进院子里,一把夺过大伯母手里的扫帚,“啪”的一声在膝盖上折成两截。
“你疯了你!”大伯母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尖叫了起来,“周野你什么!这是我家——”
周野没搭理她。
他走到院子中间那张桌子前。桌上放着瓜子花生和几个啃了一半的馒头。
一脚。
桌子翻了。碗碟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大伯家那个胖儿子吓得馒头都掉了,抱着头往屋里跑。
周野弯下腰,把蹲在猪圈边发抖的大宝抱了起来。
孩子轻得吓人。五岁了,抱在手里像只小猫。他能摸到大宝的肋骨,一一的。身上散着馊味和猪食味,但他抱得紧紧的,一点都不嫌。
“爸爸……”大宝的声音又细又小,“你别生气……我活了……”
周野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抱着大宝转身就走。
大伯母在身后扯着嗓子骂:“你把孩子带走了谁给我活?你以为养孩子不花钱啊?当初你求着我收留的,现在又来抢!你们周家没一个好东西——”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你这院子给你拆了。”周野头都没回。
他抱着大宝跨出院门。陆雪颜就靠在自行车旁边等着。
她看到大宝的样子,手指头猛地收紧了。
那孩子身上——手腕、脚踝、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全是伤。有指甲掐出来的青紫印子,有竹条抽出来的血痕。新的压着旧的,层层叠叠。
陆雪颜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没发作。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上车。”她说。
周野把大宝放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跨上车座,一脚蹬出去。
回去的路上,风很大。
大宝窝在周野的外套里,身子一直在抖。不是冷,是怕。
他怯生生地抬起脸,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陆雪颜。那一眼里全是恐惧。
"爸爸……我们是去哪?你……你是不是要把我卖了?"
周野的手抖了一下,车把歪了。他猛吸一口气稳住了。
"不是,爸带你回家。""
"可是……她在后面。"大宝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听到,“她会打我的。”
周野咬着后槽牙,声音闷闷的:“不会了。你妈她变了,她不一样了。”"
大宝没吭声。他把脸埋回外套里,缩成了一团。
自行车停在周家院门外。
大宝死活不肯下来。他两只小手抓着周野的裤腿,整个人躲在周野的大腿后面,缩着脖子,眼睛死死闭着。
屋里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