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面鸦雀无声。
周野那一巴掌竟将门框拍裂,动静之大,让在场所有人都闭了嘴。好几个本来还想往前挤的村民,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
陆雪颜没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她转身走进屋里,不到半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个旧手绢包裹的布包,和一叠发黄的纸片。
她先打开了布包。
一层一层的旧手绢揭开,里面露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十块钱一张的,整整齐齐码着。她没数,但那厚度一看就不少。
早晨的太阳光打在那些纸票上,花花绿绿的颜色扎人眼睛。
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三百块。这在家家户户翻不出一张整十块钱的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有几个村民的眼睛都看直了。
林建国一看到那些钱,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连装都不装了,扯着嗓子就喊:"看到没有!这就是我们知青点的钱!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兄弟们,帮我把钱——"
话音未落,他便窜了出来。两只手直直地朝布包里的钱抓过去。
他已经红了眼了。在他看来,只要抢到钱,后面的事都好办。
但他连陆雪颜的衣角都没碰到。
一只穿着解放鞋的粗壮大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哎——"
林建国整个人离了地,往后飞出去三四步远,"吧唧"一声砸进门口的泥坑里。他捂着肚子,蜷成了虾米,口中泛起酸水,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周野收回脚,甩了甩裤腿上的泥。
他没多说话,连看都没再看林建国一眼,退回到陆雪颜身后半步的位置。
陆雪颜把布包重新裹好,塞进兜里。然后她举起了手里那叠发黄的纸片。
"大伙儿想知道这钱哪来的是吧?我今天就让你们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展开最上面的一张。那是一张手掌大小的薄纸,纸面泛黄,边角磨损,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圆章。
"这是县城中心血站开具的献血回执单。"陆雪颜大声念了出来,"1982年3月17,献血者周野,抽血四百毫升,营养费十五元二角。"
她翻到第二张。
"1982年5月4,献血者周野,抽血四百毫升,营养费十五元五角。"
第三张。
"1982年7月22,抽血四百毫升,营养费十五元二角。"
她一张接一张地翻,一张接一张地念。语速快,声音大,每个数字从她嘴里吐出来,都跟钉子似的砸在所有人的心窝子上。
人群越来越安静。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陆雪颜念到最后一张,手里那沓纸已经翻完了。她把所有单据上的金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用算,她过目不忘。
"总共十七次献血。营养费加上零工收入,合计三百零四块六角整。"她把数字报了出来,精确到分,"这些钱,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我男人周野从自己的血管里抽出来换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更不是你们知青点那笔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公款。"
说到这里,她把手里的单据一扬。
"你们谁要是不信,县城血站有存档,随时可以去查。哪天献的血,抽了多少毫升,给了多少钱,白纸黑字,公章盖着,一条都跑不了。"
全场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被林建国煽动起来、气势汹汹要讨公道的知青们,现在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他们看看手里的铁锹和棍棒,再看看陆雪颜手里那些沾着汗渍的血站回执单,浑身不自在。
卖了十七次血。
一个大活人,被抽了十七次血,才攒下这三百块钱。
有个年纪大一点的知青看了看躺在泥坑里的林建国,再看了看站在台阶上沉默不语的周野。他手里的铁锹慢慢放了下来,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又有几个人跟着走了。
林建国从泥坑里爬起来,发现人群在散。他急了。
"你们别走啊!她这是在转移视线!就算周野卖过血,那也不能证明这钱不是偷的!她一个知青,凭什么买那么多东西——"
"闭嘴。"
陆雪颜从兜里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带着红色印章的纸条。
"这是县百货大楼的官方购物发票。"她把纸条举到阳光下,上面的红章清清楚楚,"上面写了品名、数量和金额。昨天我用周野正当赚来的钱和工业券,在国营百货大楼买的所有东西,都开了正规发票。手续齐全,有章有印,经得起查。"
她放下发票,走到林建国面前。
林建国还瘫在地上没起来,满脸是泥,肚子疼得直抽。他抬头看着陆雪颜,眼睛里的嚣张劲儿已经没了,剩下的全是慌张。
陆雪颜蹲下来,跟他平视。
"林建国,你说这三百块是知青点的公款。那好,我问你——"
"这钱有几张十块的?几张五块的?"
"……"
"放在哪个抽屉?抽屉锁的钥匙在谁手上?"
"……"
"谁经手的?账本在哪?有几个人签字?什么期入的账?"
林建国的嘴一张一合,半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汗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流成了一道道黑痕。
陆雪颜站起身,不再看他。
她转向村长。
"村长,我现在正式反诉。林建国捏造事实诽谤他人,带有敲诈勒索性质。我要求你作为大队部,把林建国扭送镇派出所立案调查。"
村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如果你不办,我明天就带着所有证据去县委上访。到时候,你为什么包庇林建国、为什么不调查就带人来抄家、你跟林建国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私下交易——这些问题,我都会一五一十地跟组织说清楚。"
村长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猛地一甩袖子,后退了两步,冲着林建国骂:
"姓林的!你他娘的糊弄我?啊?你说是公款,证据呢?你拿得出来吗?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污蔑群众,老子第一个把你送去蹲笆篱子!"
翻脸比翻书还快。
林建国彻底慌了。村长不保他了,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从同情变成了厌恶。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一条腿还软着。
人群里不知道谁扔了半截烂菜帮子,"啪"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呸!骗子!"
"烂人!拿卖血的钱编排人家!"
林建国捂着脑袋,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一瘸一拐地扒开人群就往外跑。身后是唾骂声和零零星星扔过来的烂菜叶。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陆雪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狼狈逃走的背影,抿紧了嘴唇。
这一次,算你跑得快。
人群散了。有几个知青走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周野的眼睛。还有两个年纪大的村民走过来,搓着手,嘿嘿笑着说了句"误会误会"。
周野一直站在陆雪颜身后。
从头到尾,他没说一句话。
等最后一个人走了,院门关上了。周野低头看着陆雪颜的后脑勺,嘴唇动了好几下。
"颜颜。"
陆雪颜转过身。
周野看着她,喉结滚了两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也好,我以后会更卖命也好——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雪颜的头发。
手指头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