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话刚说完，院子外面已经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嗓门。
远远地，就能听见林建国那破锣嗓子在喊：“偷钱贼！给老子出来！”
周野猛地站起身，长条凳“哐当”倒在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墙角，一把抄起那平时用来挑石头的实心扁担。
整扁担在他手里跟筷子似的轻巧。他转身就往门口冲。
陆雪颜动作更快。
她从背后扑上去，两只胳膊死死箍住了周野的腰。周野那腰跟铁桶似的粗，她两手差点环不过来，但她不松手。
“放开我。”周野声音闷得吓人。
“你冷静点。”陆雪颜踮起脚，嘴巴凑到他耳朵边上，压着声儿说：“老公，你听我说。打死人要坐牢。你进去了，我和这个家怎么办？”
周野的肩膀在抖。
"他们骂你是贼。"
“骂就骂呗，嘴巴长在他们脸上，我管不着。但我能让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脸。”陆雪颜的手按住周野握着扁担的大掌，“交给我。对付这种垃圾，用脑子打比用拳头打更疼。你信不信我？”
周野咬着后槽牙，口起伏了好几回。
"信。"
他松开了扁担。
陆雪颜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周野的手，拉着他并肩走出了屋门。
院门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村长倒背着手站在最前面，旱烟袋别在腰上，满脸严肃地摆着架子。林建国站在他右手边，昨晚被打肿的脸故意对着人群展示，脖子上的青紫印子也敞得老大。
他身后是几十个手里攥着铁锹、锄头、棍棒的知青和村民。有些人是真信了林建国的话来讨公道的，有些纯粹是过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生怕事情不够大、在后面煽风点火的。
王婶子叉着腰挤在人群里，探着脖子往院里看，嘴里不不净的。
看到陆雪颜和周野从屋里出来，林建国的底气一下子足了。
他两手叉腰，脸上的惨样和嚣张劲儿混在一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冲着陆雪颜破口大骂：
"陆雪颜！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白眼狼！偷了我们知青点的活命钱，跟个泥腿子在这儿花天酒地！今天你要是不把钱交出来，别怪我不客气！来，把她家门给我砸了——"
"谁敢动？"
周野往前迈了一步。他没说别的，就三个字。但那声音像是从腔里碾出来的，满是气。
他一米八五的个头往院门口一戳，宽肩厚背堵住了半个门洞。手虽然空着，但浑身上下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谁要是敢跨进来一步，他能直接把对方的骨头拆了。
前排几个壮一点的知青被他那眼神盯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村长见势不妙，赶紧上前一步，重重咳嗽了两声，摆出大队部的派头。
“周野！你别在这儿充大尾巴狼！”村长板着脸，腔调拿得足足的，“今天是老子代表大队来处理问题的！林知青实名举报你媳妇公款，还伙同你倒卖国家紧缺物资！这可是严重的投机倒把罪！你要是不配合调查，我有权把你们两口子绑了送去县里吃枪子！”
周野眉毛一拧，拳头捏得嘎嘣响。
陆雪颜在他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了一个字：“让。”
周野不情愿地让开半步。
陆雪颜走到了他前面。
她没有慌，也没有怒。她挺直了背，微扬下巴，毫不示弱。她站在台阶上，比外面那帮人高出一个头的位置。从上往下看过去，几十双眼睛盯着她，有敌意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
她一个都不在乎。
前世三十年商海沉浮，她见过的阵仗比这大得多。面对几十个村民的围攻，比起当年孤身一人面对三个集团联合做空她的股价，这本不值一提。
“说完了没有？”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楚。
林建国被她这种平静的态度激怒了。他往前窜了两步，手指头差点戳到陆雪颜的鼻子上。
“陆雪颜，你装什么蒜？三百块公款不在了！是不是你偷的？你敢不敢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清楚？”
“我问你。”陆雪颜盯着他，“这三百块公款是什么面值的？”
林建国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这三百块钱，有几张十块的，几张五块的，几张两块的？编号是什么？放在哪个抽屉里？账本上有没有记录？记录人是谁？期是几号？”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林建国的嘴张着合不上。
他结巴了。
"这……这不用说那么细吧？总之就是三百块，大家伙儿凑的——"
"你连基本的财务信息都说不出来，你凭什么说钱是我偷的？"
陆雪颜一句话怼回去，声音猛地拔高。
林建国脸色难看至极，嘴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反正钱不在了！不是你偷的还有谁？你昨天买了那么多东西，钱哪来的？你说啊！”
他一转头，冲身后的知青们喊：“大家伙儿别跟她在这儿磨嘴皮子了！冲进去搜！证据就在屋里！”
人群中有人开始蠢蠢欲动，两三个年轻知青攥着铁锹往前迈了一步。
"站住！"
陆雪颜往前跨了一大步，右手高高扬起，一字一顿地喝了出来。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公民的住宅不受侵犯！没有公安机关开具的搜查令，任何人私闯民宅，那就是抢劫罪！今天你们谁敢跨进我周家院门半步，我陆雪颜保证让他把牢底坐穿！”
这话一出，顿时镇住了所有人。
那几个往前迈步的知青像被烫了脚似的，赶紧缩了回去。别的不怕，“坐牢”两个字他们是真怕。尤其是这年头，人人都知道被扣上个什么帽子是什么后果。
林建国急了。他没想到陆雪颜还能搬出法律条文来，脸胀得通红，回头看了一眼村长。
村长也急了。这点小钱他本来就是想浑水摸鱼捞一把的，被一个女人几句话镇住了，面子往哪搁？
“陆雪颜你别给我拽词儿！”村长涨红了脸，烟袋锅子一挥，“什么法不法的，在这个村子里，我说了算！你有嫌疑，就得接受调查！”
他一边说，一边抬脚就要往院里迈。
他的脚刚踏上门槛。
"嘎巴"一声闷响。
周野的大巴掌拍在了门框的木柱子上。那手臂粗的实木柱子上，从他掌心下方裂开了一道口子。木头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周野低头看着村长，声音很轻。
村长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纹，又抬头看了看周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的脚缩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