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老槐树底下那场鸡飞狗跳散场后,月亮也躲进了厚云层里。村里坑洼的土路上,一个水桶腰正弓着背,步子又急又碎。活脱脱一只赶着去别人鸡窝踩点的黄鼠狼。
王婶子气啊。
白天陆雪颜当众耍狠,那把劈进老槐树的菜刀现在想起来还能让她后脊梁冒凉气。偏偏人这玩意儿很贱,越怕,肚子里那股泛酸的恶毒水儿就咕嘟得越欢。
凭啥?周野那个克亲的街溜子,他媳妇能吃上五花肉?自家男人在地里刨了一辈子土,过年都舍不得割二两肥膘。
她一路小跑,直奔村后头破败的知青点。路过晒谷场,没留神脚下一滑,半只鞋踩进了牛粪堆。
娘的!
她压着嗓子暗骂,甩了甩鞋底的泥浆,继续往前倒腾。
知青点后头有个早废弃的茅草柴房。门板斜倚着,黑咕隆咚的门缝里往外滋滋冒着馊臭味。
王婶子捏着鼻子,屈起粗短的手指敲了敲门框。
里头传出个沙哑的动静,耗子似的警惕:谁?
我,王婶子。
门板吱呀退开一条缝,半张肿得发亮的脸探了出来。正是林建国。
这人现在连要饭的都不如。白衬衣早被猪粪和烂泥糊成了斑点服,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硬毡片。白天被周野削过的地方肿得油光水滑,嘴边的血痂混着口水还没。活脱脱刚从化粪池里捞上来的陈年老货。
王婶子嫌他臭,可这会儿八卦的火苗烧得正旺,顾不上挑剔。她挤进柴房,反手扣上门,声音压得极低:林知青,出大事了。
林建国顺着土墙滑蹲在地上,骨头缝里透着酸痛。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啥事?
你那前相好的陆雪颜,跟着周野推了整整一排子车的好东西回村!王婶子说话直泛酸水,牙花子嘬得直响,五十斤大米!三十斤白面!整整五斤肥得流油的五花肉!周野那个泥腿子还套了件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那是下地活的人配穿的吗!
原本半死不活摊在地上的林建国,听见这串数字,猛地弹了起来。动作太大扯到胯骨,疼得呲牙咧嘴。
多少?五十斤?三十斤?他嗓音直接劈了叉,那俩穷光蛋哪来的钱!
谁清楚。王婶子翻了个白眼,反正是发了邪财。白天她拿着菜刀砍树,护着周野那护得叫一个紧,还扬言要撕烂长舌妇的嘴。你以前不是说她烦周野烦得要上吊吗?这翻脸比翻书还快,里头肯定有事儿。
林建国瞪着衣服上那一坨结的猪粪,眼珠子一转。
陆雪颜昨晚还满口答应跟他私奔。今天就转头跟周野去镇上大采购。三百块!周野卖血换的那三百块还在陆雪颜手里。
那本该是他的钱!他顶着大太阳排队买的火车票,他装了大半年的孙子,全让这女人给截胡了。
嫉妒和不甘在他心里搅成了一锅浑水。一个毒计在他心里冒了头。
王婶子。他突然抬头,盯着对方,你帮我办个活儿。
啥?
明早,你帮我在知青点外头放点风声。我有个招,能把周家那点钱全抠出来,还能让他俩脱层皮。
王婶子并不傻,眼皮一耷拉:弄成之后呢?
少不了你的肉。林建国咧开嘴,缺了两颗门牙的嘴洞漏着风,笑得阴森。
隔天,天蒙蒙亮。
林建国从柴房里爬出来。他昨晚特意没洗脸。猪粪和泥巴在脸颊上结成了硬壳,被揍的半边脸紫得发黑。为了效果真,他还往完好的那半边脸上抹了两把锅底灰。
在水缸的倒影里端详了一番,他满意地打了个激灵。
这副尊容,去要饭都能要个盆满钵满。
知青大院的水井边,早起洗漱的男男女女排了七八个。
时机正好。
林建国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往井台凑。走了没两步,脚下刻意一绊。
扑通!
一百二十斤的身子骨结结实实砸在黄泥地里,水花四溅。
哎呦我的娘!建国你咋搞的!知青小李正刷牙,满嘴白沫跑过来,一瞅林建国那张脸,顿时吓了一跳,撞鬼了?谁下的死手!
几个要好的男知青围上来,七手八脚去拽他胳膊。
林建国顺势瘫软在井台上,嗓子里挤出凄厉的嚎。
兄弟们……我这半条命算是交代了……他单手捂脸,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淌,说话直打摆子,我昨晚去周家,好心劝雪颜别破罐子破摔,回来跟咱们一起下地。哪知道周野那个活脱脱的土匪……
他扒开领口,露出肩膀上的淤青,又指了指自己肿成猪头的脸。
他一句废话没有,上来就把我往死里打!最后还把我踹进猪圈!你们评评理,这还有王法吗!
围观的知青们全炸了锅。
他祖宗!周野个二流子反了他了!
凭啥打咱们知青!去公社告他!让他蹲土窑!
林建国连连摆手,端出一副大义凛然又委曲求全的模样:报啥案啊。我挨顿揍是小事,真不叫事。问题是……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他咬得腮帮子直抖。
问题是,陆雪颜那个吃里扒外的,把咱们知青点的集体生活费给卷走了!
周围的吵嚷声戛然而止。洗脸盆掉在地上砸出咣当一声。
你放啥屁呢?小李连牙刷都掉地上了。
林建国蹭了一把鼻子上的烂泥,腰杆挺直了点,环视一圈。
咱们省吃俭用抠出来的那三百块!就压在会计室抽屉最底下的那笔钱!你们去看看还在不在!
几个腿快的直接冲向会计室。
没过两分钟,那人煞白着一张脸跑回来:锁被撬了!抽屉空了!
这下,整个知青点全乱了套。
林建国看火候到了,指着村尾的方向:昨晚我亲眼瞅见陆雪颜把一沓钱塞进兜里!昨天她跟周野去镇上,拉回来五十斤大米、三十斤白面,还有五斤五花肉!连周野身上都换了新的的确良!你们动脑子想想,他俩穷得连裤都漏风,哪来的闲钱?不是咱们的公款,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人群彻底按不住了。
三百块!那是所有人半年的活命钱!
平时看她装得跟个圣女似的,子上就是个贼!几个女知青扯着尖嗓子骂开了。
抄家伙!去周家要钱!不给就砸了他们的烂锅!
林建国缩在人群后方,遮掩住得逞的笑。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边闹得正欢,村长背着手,慢悠悠溜达到了大门外。
老头儿有早起巡村的习惯,听见动静过来凑热闹。
林建国眼尖,瞥见村长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二话不说冲上去,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死死抱住村长的大腿,他嚎得比死了亲爹还惨烈:村长啊!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周野,陆雪颜偷公款!三百块啊!我们背井离乡来支援建设,不能被村里二流子这么糟蹋啊!
村长被他抱得腿一哆嗦,眉头紧锁。这种狗咬狗的破事,他是一万个不想管。
林建国趁着嚎丧换气的功夫,把脸贴近村长的裤腿,压着嗓音递过去一句话:
三百块要回来,大头归村委。那五斤五花肉,孝敬您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