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
山里头的雾跟平地不一样，厚，沉，挂在半山腰不动弹，把整条土路裹得严严实实。
车轱辘碾过去，泥里带着水，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留下两道深印子。
周野蹬着二八大杠，速度快得吓人。
这辆车还是结婚那年他爹从隔壁村换来的，链条松了没换，车闸磨得只剩铁皮，右边脚踏板上还缺了一块橡皮。但周野蹬起来跟玩命一样，两条腿一下接一下往死里踩，链条被他绷得“咔咔”响。
陆雪颜坐在后座上，两只胳膊环着他的腰。
四十里山路，全是上坡下坡，弯弯绕绕的。路面不是碎石子就是坑洼，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烂泥和石头混在一起，稍微不留神就得翻车。
周野把后背挺直了，迎着风往前冲。遇到上坡他就站起来蹬，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踏板上，车架子被他晃得左一下右一下。
汗从他额头上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白衬衣领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没擦净，反倒把泥蹭到脸上了。
陆雪颜靠在他背上。
他的背宽，硬。贴在上面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一鼓一鼓地动，带着热气往外蒸。
白衬衣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她的手搭在他腰侧，指尖碰到几道凸起的疤痕。有的是小时候跟人打架留的，长长的一条，皮肉翻过又愈合；有的短而深，是去黑市被人拿刀子划过的。
陆雪颜没说话。
上辈子她嫌弃这些。嫌他身上全是伤，嫌他动不动跟人动手，不体面。
现在想想。
真是瞎了眼。
这些疤里头，有几道是替她挡的。她当时不知道。
经过一处下坡弯道，路中间横着一条大沟。头天下雨冲出来的，足有一尺宽，沟底全是碎石头和黄泥水。
周野发现得晚了。
他猛捏刹车——车闸早就不好使了，铁皮蹭着轮圈发出刺耳的响声，车速本没降下来。
他扭车把，避开了最深的那一段，但后轮还是碾上了沟边的一个大土包。
“砰”的一下，车身弹了起来。
陆雪颜身体一歪，整个人往左倒。
她下意识往前扑，两只胳膊死死箍住了周野的腰，脸直接撞上了他的后背。鼻尖磕在他的肩胛骨上，疼得她眼睛一酸。
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了。
周野浑身一激灵。
他那两条胳膊僵住了，车把跟着扭了个蛇形弯。自行车在土路上歪歪扭扭地晃了好几下，眼看就要一头栽进路边的苞米地。
他猛吸一口气，两只脚同时撑地，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印子，硬生生把车稳住了。
心跳如擂鼓，从口一直震到脑门。
不是因为差点翻车。
是因为后背上贴着的那个人。
结婚一年多了。陆雪颜从来没这么抱过他。
平时他靠近三步以内就得挨白眼，吃饭的时候筷子碰到她的手指头她都要把手缩回去。晚上睡觉中间隔着一床被子，他要是越了界，第二天早上就得看一张冷脸。
今天她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
胳膊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肩膀下面。
口那两团软的东西，隔着衣服压在他后腰上。
好软。
这三个字是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唯一念头。
然后他整张脸就烧起来了。从脖颈一路红到了耳。他庆幸自己是背对着她的，不然这张红脸没法看人。
陆雪颜没松手。
她不光没松手，还把胳膊收得更紧了。十手指在他腰前面扣在一起，扣得牢牢的。
“老公，骑慢点。吓死我了。”
这声“老公”从后面传过来，带着气声，闷闷地糊在他后背的汗衫上。
周野的脑子“嗡”了。
彻底嗡了。
他连自己蹬的是脚踏板还是地面都分不清了。左手往前推车把的时候左脚也跟着往前迈，右手推的时候右脚跟上，骑出去一顿一顿的，跟刚学走路的小孩似的。
“我……我慢点。”他的嗓子哑了，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你……你抱紧了。别撒手。掉下去的话……”
他没把话说完。
掉下去怎么样？他没想好。脑子里全是浆糊。反正就是不能掉。掉了他得心疼死。
陆雪颜靠在他背上笑了一声。
她没出声，但周野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那是在憋笑。
笑他。
周野的耳朵更红了。他咬着牙盯着前面的路，拼命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车轮上，别往后想。但后腰上那两只手臂，箍得那么紧，热乎乎的，他怎么可能不想。
后面一路上，陆雪颜就没松过手。
她靠在周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离得这么近，每个字都往他耳朵里钻。
“等以后赚了钱，咱们在县城买个四合院。”
周野愣了一下。“买什么四合院？”
“住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总不能一辈子住那个土坯房。大宝也该上学了，得给他找个好学校。”
“上学？”周野的声音紧了几分，“得花不少钱吧？”
“花钱的事你别心。你就负责出力气。”
“行。”周野蹬踏板的劲儿又大了一截。车速明显快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哪怕让我去搬砖盖房子都行。”
陆雪颜笑了一下。“你搬砖的手艺还没你搬布的力气大。以后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
周野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什么叫搬布的力气？他们家又没有布匹生意。
但他不在乎。
媳妇说什么都对。他这辈子就认准了这一条。上辈子没明白这个道理，吃了大亏。这辈子……呸，他哪来的上辈子。反正就是听媳妇的。
“你说的四合院，”他忽然开口，“得要多少间房？”
“至少三进。前面待客，中间住人，后面给大宝留着。”
“三进？”周野咽了口口水。“那得多大地方？”
“不大。县城边上的老宅子便宜，现在没多少人买。等过几年价就涨上去了。”
周野把这话记在心里了。他不懂什么涨不涨价，但媳妇说会涨，那就一定会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