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小时的山路。
周野愣是骑出了拖拉机的速度。中间歇了一次,在路边的水渠里捧了把凉水洗脸,然后又跨上去继续蹬。
汗把整件白衬衣湿透了,后背上能拧出水来。前襟也塌了,贴在口上,显出他瘦但结实的身形。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怀里有人靠着,心里头就有劲。两条腿能一直蹬到天黑。
穿过一片杨树林的时候,路面变了。碎石头没有了,换成了柏油路。虽然柏油路也不怎么平整,到处是补丁,但比土路强了十倍不止。
县城的建筑群一排排冒了出来。灰色的砖房,窄窄的马路,路边的电线杆子歪歪斜斜。有几上面还挂着破了半截的标语,红底白字,褪了色,写的什么已经看不清了。
街上人不多。早起的大爷推着板车在路口卖豆腐脑,吆喝声拉得老长。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女工骑着车从对面过来,看了周野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骑这么快,后面还带着个人,不要命了。
周野顺着陆雪颜的指挥,左拐,直行,再右拐,过一个十字路口,绕过供销社的后墙。
“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到头就是。”
他拐过去,老远就看见了。
一座大厂子的门口。
红砖砌的大门又高又气派,足有三米多,两边各立着一水泥柱子,柱子顶上还蹲了个水泥球。门头上焊着一排铁皮字,漆成红色——
“东江县纺织一厂”。
周野把车停在门口,一只脚撑地,另一只脚还踩在踏板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陆雪颜。
她从后座上下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理了理头发和衣领。动作不急不慢的,手指从领口一路捋到袖口的扣子,把每一颗都正了正。
周野盯着她看。
从后面看过去,她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早上出门前扎的马尾辫被风吹散了几缕,搭在脖子侧面。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张侧脸。
好看。
周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汗,满脸泥点子,白衬衣皱得跟咸菜似的。
他默默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试图遮住胳膊上的一道旧伤疤。
陆雪颜没回头。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黑色铁栅门,和门口站着的两个保卫科的人。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事,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手里攥着搪瓷缸子;另一个年轻点的,靠在门柱上剥花生吃。
两个人都在打量她。
陆雪颜的眼睛扫过门头上方那排红字,又落到铁栅门右边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用粉笔写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各车间上个月的生产报表。
她的目光停了两秒。
然后转过身看了周野一眼。
“在这儿等我。”
“啊?你要进去?”周野从车上下来,“我跟你一块——”
“不用。”她打断他,“你在外头等着就行。渴了去对面买碗豆腐脑。”
周野张了张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陆雪颜转过身,朝那扇铁门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腰板挺直,下巴微微抬着。
那架势,不像是来求人的。
倒像是来查账的。
“走。”她说。
纺织一厂的大铁门关得死紧。
两个保卫科的事站在门口,穿着蓝色制服,前别着红徽章。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手里拎着警棍,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卫室前面的长条凳上。
周野和陆雪颜刚迈上台阶,那个年纪大的事就站了起来。
他上下扫了周野一眼——汗湿的白衬衣,沾着黄泥的解放鞋,前头还开了口——嘴角一撇,鼻孔朝天。
“站住。什么的?”
“我们来找你们厂长谈——”
“谈什么谈?”老事一挥警棍,差点戳到周野口,“不知道这是国营大厂?是你们随便乱窜的地方?介绍信呢?批文呢?有吗?没有就走!”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收破烂的去后街,别在正门口碍事。"
周野太阳跳了一下。
他最恨被人看不起。从小到大,被人叫“野种”“泥腿子”,叫了二十多年,该听的难听话全听过了。他自己挨骂可以,但带着媳妇一起被人当狗赶——这事儿他忍不了。
他一步跨上去,两条胳膊的肌肉在衬衣底下鼓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老事看了看周野那身板和那张气腾腾的脸,手里的警棍不自觉往回缩了缩。但有制服撑着,不能怂。
“我说了,这是国营大厂,不是你们想进就进的——”
陆雪颜一把按住了周野的胳膊。
她的手劲不大,但往下一按,周野就不动了。跟训练有素似的。
“我们是来谈生意的。”陆雪颜说,语气平平的,没有跟他吵的意思。
老事撇了撇嘴,正要继续赶人。
但陆雪颜已经不看他了。
她的视线越过了铁栅门,直接落在厂区里面迎宾墙上挂着的一块黑板上。
那是纺织厂的《本季度各车间生产能耗报表》。
一米多宽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粉笔字。棉纱进料量、损耗率、成品合格率、废品产出比,一个个数据排在不同的栏目里,横竖交叉。
对一般人来说,这就是一堆看不懂的数字。
但对陆雪颜来说——
她盯着那块黑板看了三秒钟。
三秒。
所有的数字全进了脑子。不是模糊的印象,是精确到每一个小数点的记忆。
然后她开始心算起来。
三车间的棉纱进料量两千锭。国家标准的生产损耗率上限是百分之三。但报表上的成品合格率只有百分之八十。
两千锭进料,按百分之三的损耗算,应该出一千九百四十锭合格品。但实际合格只有一千六百锭。
中间差了三百四十锭。
百分之十七的缺口。
这不是正常损耗。这要么是设备严重老化,整条生产线出了大问题;要么——
有人在库房做了阴阳账。
陆雪颜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压低声音。
“你们三车间棉纱进料两千锭,标准损耗率不超过百分之三,但成品合格率只有百分之八十。”
她说得不紧不慢,声音中等偏高,正好能在空旷的厂门口传出去。
“中间百分之十七的缺口,如果不是生产线全面报废,那就是有人在库房进出货上做了阴阳账。你们厂的记账方式也太糙了,这数字都对不上,还好意思挂在墙上?”
老事愣住了。
他听不懂什么叫损耗率,什么叫阴阳账。但他听懂了一个意思——这女人在说厂里有人造假账。
正换班的十来个工人从里面走到门口,听到这番话,全停下脚步了。有的互相对视,有的张着嘴合不上。
这时候,厂区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五十出头的样子,国字脸,头发花白,眉毛又浓又密。身后跟着几个车间主任模样的人。
张厂长。
他本来是带着人下基层视察的,正好走到迎宾墙附近,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大步走到铁门前,隔着门盯着陆雪颜。
“你是哪个单位的?在这儿胡说八道可是要负责任的。”
陆雪颜跟他直直地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