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哪个单位的。但你那块黑板上的数不对,这是事实。三车间的损耗缺口百分之十七,你要是去查库房的进出货台账,会发现有一笔出库量和入库量对不上。"
张厂长眉头紧锁。
他没吭声。但他心里清楚得很——三车间的事他之前就有怀疑,只是一直抓不到实锤。这个女人一个数字都没看错。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语气变了,少了官威,多了认真。
陆雪颜指了指那块黑板:"你们自己写在上面的。三车间的棉纱进料量、成衣产出率、废品比例,这几个数字放在一起,只要会算账就能看出问题。你们的损耗控制系统太原始了——不说别的,光是把各个车间的单位能耗和产出做一个交叉核验,就能筛出至少三个异常点。"
这话一出,张厂长身后那几个车间主任的脸色都变了。
有一个人的手开始抖。
张厂长沉默了几秒。
他转身冲保卫科的人喊了一句:"开门。把人请进来。"
老事"啊"了一声,赶紧哆哆嗦嗦地拿出钥匙开锁。
铁门"哐当"一声拉开了。
张厂长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位同志,到我办公室坐坐。详细说说。"
张厂长的办公室在二楼。
窗户大,光线好,墙上挂了几面锦旗。一张厚实的实木大桌子摆在正中间,桌上堆着文件和报表。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头耷脑的,看着好久没人浇水了。
秘书端了两杯热水进来,放在茶几上。
陆雪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不烫,温度刚好。
张厂长坐在桌子对面,两手交叉,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
他在工厂了二十多年,从车间工人到厂长,什么人没见过?但能站在大门外面,隔着铁栅栏看一眼黑板就把账目漏洞找出来的——这是头一个。
"说吧,你到底想什么?"张厂长直截了当。
陆雪颜放下杯子,同样直截了当。
"张厂长,我不是审计员,也不是上面派来查账的。今天来,是想跟你做笔生意。"
"什么生意?"
"你们厂仓库里,有一批外贸退单的瑕疵布。染色不均匀,被外商退回来了。堆在库房里占地方,又不能当正品卖,年底一对账就是大窟窿。我想把这批布买下来。"
张厂长的脸色变了。
他往椅子背上靠了靠,半天没说话。
这批布是他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外商退单的时候他差点被上面,幸好有关系人帮他兜了底。但几千匹布堆在仓库里,每天都在吃运营成本。工人的奖金快发不出来了,上面催账催得紧,他恨不得天上掉下来个人把这堆废物搬走。
现在真掉下来了。
但他不能让对方看出来他有多急。
张厂长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意味深长:"同志,你的眼光确实不错。但那批布虽然是残次品,料子可是真材实料的的确良和纯棉混纺。就算染坏了,成本也在那摆着呢。"
他看了看周野那身打扮,用一种"好心提醒"的语气说:"你们两口子……恕我直说,怕是吃不下这个量。"
陆雪颜没接他的话。
她朝周野看了一眼。
周野心领神会。
他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手绢包成的布包,解开,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了实木桌面上。
三百多块。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才二十几块。一个科级部的工资才三十多。桌上这叠钱,顶得上一个厂办科员一年的。
张厂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再说"吃不下"这种话了。
"多少钱一匹?"他问。
"一块。"陆雪颜说。
张厂长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一块钱一匹?你这不是开玩笑吧?就算是废品,这料子光染料成本就不止一块!"
"张厂长。"陆雪颜的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楚,"这批布在你仓库里放一天,就多一天的仓储成本。你的库房现在已经满了,新棉纱进不了仓,影响的是明年的生产计划。年底上面来对账,这笔积压物资报上去,轻了影响你的年度考评,重了——"
她停了一下。
"会追究管理责任。"
张厂长的表情变了。
陆雪颜继续说:"你要是按正价往外甩,没人接。供销社不敢要染坏的布,谁敢把这玩意儿摆上柜台?黑市上倒是能出手,但你是国营厂的厂长,你敢跟黑市的人扯上关系?"
"我给你一块钱一匹,现金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把滞销物资清了,年底报表好看了,工人的奖金也有着落了——你自己算算,哪头合算。"
张厂长沉着脸想了半天。
他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一块二。"他咬了咬牙,"不能再低了。我得给上面有个交代。"
"一块。"陆雪颜纹丝不动,"你库房里那些布按现在这个行情,就值这个价。你心里清楚。"
张厂长盯着她看了十秒钟。
最后他长出一口气。
"一块就一块。你要多少?"
"三百匹。"
"三百匹?"张厂长的眉毛挑了起来,"你吃得了这么多?"
陆雪颜指了指桌上的钱:"钱在这儿。你点就是了。"
张厂长摇了摇头,终于笑了一声——苦笑。
"行。三百匹,一匹一块,总共三百块。钱货两清。"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提货单上"唰唰"写了几笔,按了章。
"后勤仓库在厂区最里面。你拿着这张条子去找仓库管理员提货。"他把条子递过来,"我交代一声,配合你们。"
陆雪颜接过条子,折好放进兜里。
"谢谢张厂长。以后有缘再。"
两人出了办公室,顺着厂区里面的水泥路往后勤仓库走。
周野跟在陆雪颜身后,手心里全是汗。他回头看了一眼厂长办公室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口袋。
三百块钱。全花出去了。
他心里发紧。但他不说。媳妇决定的事,他拼了命也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