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土层崩塌。岩石混合泥土砸下,矿井成了无情的绞肉机。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粉尘,连呼吸都带着沙砾的刺痛。
陆雪颜被压在一个宽大的怀抱里。血水滴在脸上,温热,透着土腥气。
几百斤重的顶石砸落,脊骨断裂的脆响在耳边响起。
周野整个人往下沉,拼死用双臂和膝盖撑住地面,在上方撑起不足半米的空间。这个在村里能止小儿夜啼的男人,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血沫子溅在陆雪颜的脸颊上。
“周野!”陆雪颜声音发抖,眼泪混血水往下砸。双手徒劳地推开压在他背上的巨石。触手之处全是黏糊糊的血肉。
周野膛起伏,呼吸成了破风箱。双手抓不住一块石头,艰难伸向满是泥水的裤兜,摸索半天,掏出一个带血污的红塑料发卡。
用磨出血泡的大拇指笨拙蹭了蹭发卡上的灰,抖着手塞进陆雪颜冰冷的手心里。
“颜颜……别怕。有我在。”
他看着她,没有埋怨,只有平时的讨好和临死前的眷恋。
接着,他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倒塌,将她护在身下。
“周野!你别死!我错了,我求求你别死——”
心痛到极点,陆雪颜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雪颜!陆雪颜!开门!”
尖锐男声穿透耳膜。
陆雪颜睁开眼。大口喘着气,腔起伏,手指抠住身下的床单。粗糙的土布纹理磨着指腹,传来真实的触感。
没有塌陷的矿洞,没有血腥味。
入眼是发黄的报纸糊的屋顶,角落挂着蜘蛛网。视线往下,一张缺角的木桌,桌上放着掉漆的红双喜搪瓷缸,墙上钉着撕了一半的挂历。
印着黑色的字:1983年8月15。
陆雪颜出了一身冷汗。僵硬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白皙细腻、没有疤痕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因为常年捡破烂留下的厚茧。
活了?
回到三十二年前。回到她和周野闹分居,差点跟知青林建国私奔的晚上。
门外,木板门被敲得砰砰响。
林建国压低声音,透着自以为是的深情和焦急:“雪颜,听到没有?今晚半夜十一点的火车票,我排了一下午队才买到!”
林建国贴在门缝上,继续催促:“周野那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哪里配得上你?你难道想在这个穷山沟里烂一辈子吗?快点收拾东西,别忘了把你那个野蛮丈夫去黑市卖血换来的三百块钱带上,那是我们去深城的启动资金!”
听着这道熟悉又恶心的声音,陆雪颜的眼神冷了下去。
前世,就是今晚。
受不了偏远山村的穷苦,受不了村里人对周野是个“街溜子”的指指点点。自恃清高,认定周野满身汗味、粗鲁蛮横,死活闹着要离婚。
林建国趁虚而入,天天用诗词歌赋哄骗她,画城里生活的大饼。
就在今晚,鬼迷心窍偷了周野用命换回来的三百块钱,跟着林建国上了火车。
结果呢?
到了深城,林建国一出火车站就卷走所有的钱,把她用五十块钱卖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光棍当生育机器。
受尽折磨,拼死逃出来,从街头捡破烂开始,一路摸爬滚打,用了整整三十年,建立起自己的商业帝国。
可周野呢?为了找她,瞎了一只眼,最后被林建国联合黑心矿主算计,死在那场本可避免的矿难里。
陆雪颜闭上眼,用力咬住下唇。口腔里尝到血腥味。
她一时间思绪万千。前世几十年的商战经验、股市走向、物价波动,甚至第一批国库券发行的具体子,海量信息如水般涌入脑海,迅速重组定格。那些曾经模糊的报表数据,只要她想,连小数点后两位都能清晰浮现。
过目不忘。这种近乎绝对算力的异能,成了重生的馈赠。
既然老天爷让我回来,陆雪颜睁开眼,双手攥紧床沿。这一次,周野,换我拿命来护你!
屋内光线昏暗。陆雪颜翻身下床,脚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走到那张缺角的木桌前,拉开抽屉。
一个用旧手绢层层包裹的布包静静躺在里面。
打开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大团结。整整三百块。
这是周野去县城黑市,瞒着她一次次抽血换回来的。为了给她买一台城里女人都有的缝纫机。
前世的她,嫌弃这钱脏,却又毫不犹豫地拿走,成了林建国发家的第一桶金。
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雪颜!你到底收没收拾好?再磨蹭周野就要回来了!”门外,林建国等得不耐烦,声音大了起来。
“他今天去隔壁村收猪,一时半会回不来,你怕什么?”陆雪颜拉长语调,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
门外的人松了口气。
“我这不是怕夜长梦多嘛。雪颜,你快点,我借了村头李大爷的牛车,就在村口树林子里等着。只要到了火车站,咱们就自由了。”
林建国趴在窗户上,试图往里看。
“雪颜,你别磨蹭了。我跟你说,深城那边遍地是黄金,只要咱们过去,凭我的才华,加上你的美貌,不出三年,不,一年,咱们就能住上楼房,买上小汽车!”
林建国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陆雪颜在屋里听着,冷笑出声。
前世她就是被这些鬼话骗了。林建国有个屁的才华,除了会背几首酸诗,下地活连个娘们都不如。
“你把钱拿好,那可是咱们未来的本钱。周野那个粗人,留着这钱也是浪费,不如给咱们当启动资金。”林建国继续恬不知耻地催促。
陆雪颜走到墙角,拿起一把劈柴用的斧头。斧刃磨得发亮,分量刚好。
“林建国,你这么急,是不是怕周野回来打断你的腿?”
门外安静了一瞬。
“雪颜,你这叫什么话?我林建国是那种怕事的人吗?我这是为了咱们的爱情!周野他懂什么叫爱情吗?他只知道种地、喂猪!”
林建国强撑着面子,声音却有些发虚。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狂乱的狗吠。
“汪汪汪!”
紧接着,极其压抑的脚步声,踩着院子里的泥水,大步近。
“林知青,你大半夜站我媳妇门外什么?”
沙哑、阴沉的男声在院门口响起。
门外,林建国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顿时卡住。
“周……周野?你不是去隔壁村收猪了吗?”林建国结结巴巴,声音抖个不停。
“我不回来,怎么知道你在我家门口唱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