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明远在“生”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什么都没做。没有去青澳湾游泳,没有去总兵府看古迹,没有去海上渔村吃海鲜。他只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在酒馆里喝啤酒,偶尔走到海边,站在沙滩上看一会儿海,然后回来。
老钟说:“你不出去转转?”
赵明远说:“不想动。”
“那你想嘛?”
“不知道。”
老钟说:“你这是迷茫了。”
赵明远说:“也许吧。”
老钟说:“迷茫就对了,清醒的人都在搬砖。”
赵明远看着他,笑了。这是他来南澳岛以后,第一次真心地笑。
第六天早上,赵明远下楼吃早餐。老钟给他熬了一锅皮蛋瘦肉粥,配一碟自家腌的萝卜,一碟炸花生米。赵明远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
吃完以后,他对老钟说:“老钟,我今天走了。”
老钟说:“回北京?”
“嗯。”
“想好了?”
赵明远沉默了一下:“想好了。回去,面对。”
老钟点点头,没说什么,去厨房拿了一个保温袋出来,里面装着两份海鲜粥,用保鲜盒装得好好的。
“带上,火车上喝。一份是你的,一份给你老婆。”
赵明远愣了一下,接过保温袋。
“老钟,你……”
“别说了。走吧。”
赵明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酒馆。林述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苏小晚在舞台上调吉他,朝他挥了挥手。陈姐在整理账本,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赵明远,你回去以后,别怕。”
“怕什么?”
“怕面对。你老婆和孩子,不会因为你失业就不认你。”
赵明远看着她,点了点头。
“陈姐,你也早点回去。”
陈姐笑了笑:“我会的。但不是现在。”
赵明远走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在渔村的巷子里,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行李箱的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栖心”民宿门口那盏灯还亮着。虽然是白天,灯没有开,但他觉得那盏灯是亮着的。
他想起老钟说的话:“灯亮着,就是等人回家。”
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一条微信:“我今天回来。晚上的火车,明天到。”
老婆秒回:“好。我给你做红烧肉。”
赵明远站在巷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十五年。他工作了十五年,每天早出晚归,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代码,改不完的bug。他以为自己很重要,公司离了他不行。
但被裁员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公司离了谁都行。
可家里,离了他不行。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朝码头走去。轮渡还有半小时才开,他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灯塔。白色的塔身,红色的塔顶,在阳光下亮得像一支火柴。
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咸咸的,腥腥的,带着南澳岛的味道。
他会记住这个味道的。
永远记住。
二
赵明远走了以后,陈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老钟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她面前。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骗人。你那个表情,跟赵明远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姐没说话。
老钟在她旁边坐下,点了烟,吸了一口。
“你是不是也想回去了?”
陈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回去嘛。北京有我的房子,有我的女儿,有我妈。但我不知道回去以后,我还是不是我。”
老钟看着她。
陈姐说:“我在那个公司了二十年。二十年,我每天早上去上班,晚上下班,周末加班。我女儿小时候开家长会,我从来没去过。我妈生病住院,我请了半天假,下午就回去了。我以为我在给她们更好的生活,但其实……”
她停了一下。
“其实我错过了所有重要的时刻。”
老钟把烟掐了,说:“那你现在想嘛?”
陈姐想了想:“我想留下来。帮你们把民宿管好。我算过了,你们现在的入住率只有百分之四十,成本控制也有问题,营销渠道太单一。如果能优化一下,至少能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五。”
老钟笑了:“你连这个都算过了?”
陈姐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就躺在床上算这些。”
“那你跟林老板说了吗?”
“还没。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你问他啊。不问怎么知道?”
陈姐站起来,走进酒馆。
林述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事情。
陈姐站在吧台前面,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林老板,我想跟你谈谈。”
林述放下杯子:“谈什么?”
“我想留下来。帮你做民宿的管理。”
林述看着她。
陈姐有点紧张,但她还是说了:“我算过了,现在的入住率太低,成本太高。如果让我来做,我有把握在三个月内把入住率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五,成本降低百分之十五。”
林述说:“嗯。”
陈姐等了一下,发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她问。
“什么然后?”
“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林述说:“同意。”
陈姐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嗯。”
“你不问问我要多少工资?”
“你要多少?”
陈姐想了想:“五千。”
“给你八千。”
陈姐又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值。”
陈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述低头继续擦杯子。
陈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述还在擦杯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不是不会说话,而是把所有的话都放在了行动里。
就像老钟说的:“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三
小鹿来南澳岛的第十天,她的妈妈来了。
那天下午,小鹿正在院子里画画。她画的是周逸飞——昨天晚上,他坐在龙眼树下弹吉他的样子。月光照在他身上,吉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画得很认真,连有人走进院子都没听见。
“小鹿。”
她手里的画笔停了。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这个声音在她耳边说了无数的话——“你要听话”“你要懂事”“你要为家里争光”“你要……你要……你要……”
她抬起头。
她妈妈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拎着一个很贵的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重要的会议上下来,而不是从杭州飞到汕头、又坐了一个半小时轮渡来到这个海岛上。
小鹿站起来,画笔掉在地上,蓝色的颜料溅在石板上,像一滴眼泪。
“妈,你怎么来了?”
她妈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瘦了。”
小鹿没说话。
“你一个人跑出来,我能不担心吗?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我不想接。”
“为什么不接?”
“因为我不想听你说那些话。”
她妈妈的脸色变了:“什么话?我是你妈,我说的哪句话不是为了你好?”
小鹿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蓝色颜料。
“妈,你回去吧。”
“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我不想当什么网红,不想拍那些视频,不想穿那些衣服,不想说那些话。我想画画。”
她妈妈愣住了。
“画画?你画那些东西能当饭吃?”
小鹿抬起头,看着她妈妈的眼睛。
“妈,你知道吗?我已经三年没画过画了。三年。我每天都在拍视频、修图、写文案、回私信。我活成了你们想要的样子,但我已经不是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来南澳岛,就是想找找,那个被我弄丢的自己。”
院子里安静了。
龙眼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的海浪声一波一波的,像是有人在叹息。
她妈妈站在原地,嘴唇在抖。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
风衣的下摆扫过院子的门槛,带起一阵风。
小鹿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眼泪掉下来了。
句号从龙眼树下跑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她蹲下来,把句号抱在怀里,脸埋在猫毛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逸飞从酒馆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老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周逸飞别过去。
周逸飞退回酒馆,站在窗边,看着小鹿蹲在龙眼树下哭。
他想出去,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没事的”,但这不是没事。他想说“你妈会理解的”,但他不确定。
他只能站在窗边,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四
苏小晚从楼上下来,看见周逸飞站在窗边发呆。
“怎么了?”
周逸飞指了指院子里。
苏小晚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她妈妈来了?”
“嗯。走了。”
苏小晚没说什么,走到院子里,在小鹿旁边蹲下来。
“小鹿。”
小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苏小晚说:“你妈走了?”
“嗯。”
“她会回来的。”
“不会的。她生气了。”
苏小晚笑了笑:“天下的妈都一样。嘴上生气,心里惦记。你信不信,她现在在码头等船,心里想的是你晚上有没有吃饭。”
小鹿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小苏姐,我是不是很任性?”
苏小晚想了想:“你不是任性。你只是……不想骗自己了。”
小鹿没说话。
苏小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进去喝碗粥。老钟今天熬了螃蟹粥,可鲜了。”
小鹿抱着句号站起来,跟着苏小晚走进酒馆。
周逸飞站在吧台旁边,看着小鹿进来,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鹿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老钟端了两碗粥过来,一碗放在小鹿面前,一碗放在周逸飞面前。
“喝粥。喝完了该嘛嘛。”
小鹿低头喝粥,喝了一口,抬起头。
“老钟,你这个粥里放了什么?”
“螃蟹啊。”
“我知道有螃蟹。还有呢?”
老钟嘿嘿笑:“还有一样东西,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了,下次你来就不灵了。”
小鹿没再问了,低头继续喝粥。
粥很鲜,很暖,喝到胃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她突然觉得,也许,没那么糟。
她妈妈会生她的气,但不会永远生她的气。
就像苏小晚说的,天下的妈都一样。
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五
那天晚上,小鹿没有下来喝酒。
周逸飞坐在酒馆里,心不在焉地拨着吉他弦。他弹了几个和弦,又停了,又弹,又停。
苏小晚看不下去了:“周逸飞,你能不能好好弹?”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小鹿?”
周逸飞脸红了:“不是。”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酒馆里没有风。”
周逸飞不说话了。
苏小晚叹了口气:“你要是担心她,就上去看看。别在这儿心不在焉的。”
周逸飞犹豫了一下,放下吉他,上楼了。
他站在“扶光”房间门口,犹豫了很久,然后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小鹿站在门口,换了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
“怎么了?”她问。
“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有没有吃饭。”
小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喝了老钟的粥。”
“哦。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小鹿说:“你想进来坐坐吗?”
周逸飞愣了一下:“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又不是半夜。”
周逸飞走进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扶光”房间是民宿最大的一间,窗户正对着海。晚上看不见海,但能看见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
小鹿的速写本摊在桌上,翻到最新的一页。
周逸飞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他。坐在龙眼树下,抱着吉他,月光照在他身上。
画得不是很像,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画里的他,看起来很安静,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是……我?”
小鹿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画的?”
“今天下午。你妈来之前。”
周逸飞看着那幅画,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画得真好。”他说。
小鹿说:“你又说了。”
“这次是真的好。”
小鹿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幅画。
“你知道吗?我画你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你弹吉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逸飞想了想:“什么都没想。”
“怎么可能?”
“真的。弹吉他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音乐。”
小鹿看着他:“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周逸飞想了很久,然后说:“就像……你画画的时候,是不是什么都忘了?”
小鹿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种感觉。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想,就只有手里的画笔,和面前的画纸。”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
小鹿说:“周逸飞,你觉得我能画下去吗?”
“为什么不能?”
“我妈不同意。她觉得画画没用,赚不到钱。”
周逸飞看着她:“你画画是为了赚钱吗?”
小鹿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
“那你怕什么?”
小鹿没说话。
周逸飞说:“我唱歌也不是为了赚钱。我就是喜欢。喜欢到可以不吃不喝,可以不睡觉,可以不听任何人的话。”
他看着窗外的灯塔。
“我妈也不同意。她觉得我应该考公务员,回老家当老师。但我没听她的。我来了南澳岛。”
“你不怕吗?”
“怕。怕得要死。我怕唱不出来,怕钱花完了,怕最后还是要回去。但我想,如果我现在不来,这辈子都不会来了。”
小鹿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比我勇敢。”
周逸飞笑了:“我一点都不勇敢。我每天晚上都失眠,想着明天怎么办。”
“那你还留在这里?”
“因为这里有人听我唱歌。”
他看着小鹿。
小鹿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周逸飞站起来:“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鹿。”
“嗯?”
“你画的那些画,真的很好。别不画了。”
小鹿笑了。
“好。”
周逸飞走了以后,小鹿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塔。
她拿起画笔,在速写本上又画了一幅画。
这次画的是海。夜晚的海,黑色的海面上有一点光,一闪一闪的,像灯塔,也像星星。
她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字:
“每个人都需要那一点光。不管海多黑,浪多大,只要那一点光还在,就还有希望。”
她看着这行字,想起这是周逸飞说过的话。
她笑了。
然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
窗外,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她说晚安。
六
第二天早上,小鹿下楼吃早餐的时候,看见她妈妈坐在酒馆里。
她愣住了。
她妈妈坐在吧台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粥,没有喝,只是坐着。
老钟站在旁边,看见小鹿下来,朝她使了个眼色。
小鹿走过去,在她妈妈旁边坐下。
“妈,你怎么没走?”
她妈妈看着她:“轮渡要下午才有。”
“那你昨晚住哪儿?”
“住镇上。”
小鹿沉默了一下:“你怎么不……住这里?”
她妈妈没回答。
老钟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小鹿面前。
“喝粥。”
小鹿低头喝粥。她妈妈也低头喝粥。
两个人坐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妈妈说:“小鹿,妈不是不让你画画。”
小鹿抬起头。
她妈妈看着碗里的粥,没有看她。
“妈只是怕你吃苦。画画能赚钱的人太少了。妈不想你以后……像妈一样。”
小鹿说:“像你一样什么?”
她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像妈一样,一辈子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小鹿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她妈妈说过这样的话。
在她眼里,妈妈永远是那个强势的、说一不二的人。让她考好学校,让她找好工作,让她当网红,让她赚钱。她以为妈妈只在乎这些。
但现在,她妈妈说,她做了一辈子自己不喜欢的事。
“妈……”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带大。我要是不狠一点,咱们娘俩早就被人欺负死了。”她妈妈的 voice 有点抖,“我不是不让你画画。我是怕你以后过苦子。画画能当饭吃吗?能当房子住吗?能当……”
她说不下去了。
小鹿握住她的手。
“妈,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妈妈抬起头,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画?”
小鹿想了想,说:“因为我不画画,就活不下去。”
她妈妈看着她。
小鹿说:“妈,你刚才说,你做了一辈子自己不喜欢的事。我不想跟你一样。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哪怕赚不到钱,哪怕过苦子,我也认了。”
她妈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小鹿的头。
“你瘦了。”
小鹿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对不起。”
“别说了。喝粥吧。粥凉了。”
小鹿低头喝粥。她妈妈也低头喝粥。
两个人坐在吧台旁边,谁都没说话。
但这一次,沉默不一样了。
以前的沉默,是隔着什么东西。
现在的沉默,是什么都没有了。
七
下午,小鹿送她妈妈去码头。
两个人走在渔村的巷子里,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走得有点慢。
她妈妈说:“你那个房间,叫什么来着?”
“扶光。”
“什么意思?”
“扶海之光。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从海面升起的时候,会先照进这扇窗。”
她妈妈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海。
“好听。”
小鹿笑了。
走到码头,轮渡已经在等了。她妈妈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朝她挥手。
“小鹿,好好画画。妈不你了。”
“妈,你回去以后别太累了。”
“知道了。”
轮渡开了。船尾的水花翻涌着,把码头越推越远。
小鹿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线上。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回民宿。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周逸飞站在“栖心”门口,抱着吉他,像是在等她。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
“等我嘛?”
“你不是送阿姨去码头了吗?我怕你一个人回来会哭。”
小鹿笑了:“我没哭。”
周逸飞看了看她的眼睛:“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风。”
小鹿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
周逸飞笑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进去。
句号从里面跑出来,在他们脚边蹭了蹭,然后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喵了一声。
好像在说:你们俩站在这儿嘛?进来啊。
小鹿蹲下来,摸了摸句号的头。
“句号,你说,我妈回去以后,会不会想我?”
句号喵了一声。
周逸飞说:“会的。肯定会。”
小鹿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她女儿。”
小鹿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民宿的门。
“走吧,进去。老钟该熬粥了。”
两个人走进去,句号跟在后面。
酒馆里,老钟在厨房里哼歌,跑调跑得离谱。陈姐在吧台后面整理账本,李默在旁边叽叽歪歪地说他的营销计划。林述在擦杯子,苏小晚在调吉他。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但一切又跟昨天不一样了。
因为今天,小鹿的妈妈来过,又走了。
因为今天,小鹿知道了一件事——她妈妈不是不让她画画,只是怕她吃苦。
因为今天,她决定了一件事——她要画下去,不管多苦,都要画下去。
她走到院子里,拿起画笔,在画板上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码头。她妈妈站在船上,朝她挥手。船尾的水花翻涌着,海鸥在天上飞。
她画完了,看了一眼,笑了。
然后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字:
“妈,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她把画放在一边,拿起画笔,又开始画下一幅。
这次画的是灯塔。白色的塔身,红色的塔顶,在夕阳下亮得像一支火柴。
画着画着,她听见身后有吉他声。
周逸飞坐在龙眼树下,轻轻地弹着一段旋律。
是她来岛上第一天听见的那首,没有词的歌。
她没回头,继续画。
嘴角翘起来。
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夜灯亮着。总有人,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