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0:55

十月的第二周,南澳岛迎来了今年最后一场台风。

气象台说,台风“鲸歌”将在粤东沿海登陆,中心风力十四级。老钟看了天气预报,说:“这台风名字起得好,‘鲸歌’,听着像是鲸鱼在唱歌。”

李默说:“十四级的鲸鱼唱歌,你确定不是鲸鱼在骂人?”

老钟没理他,去院子里把龙眼树的枝加固了一遍,又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陈姐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忙了一整个下午。

林述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苏小晚在舞台上调吉他。

周逸飞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已经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塌下来。海面也不一样了,前几天是蓝色的,现在是灰色的,浪比平时高了很多,一波一波地拍在沙滩上,声音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吼。

小鹿从楼上下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怕不怕?”周逸飞问。

“不怕。你呢?”

“不怕。”

两个人都没说实话。但谁都没拆穿。

晚上八点,台风来了。

先是风,越来越大,从巷子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然后是雨,不是下雨,是倒水,一盆一盆地往下倒,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什么都听不见。

酒馆里关了门,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在风雨里晃来晃去,像一个在风里站不稳的人。

老钟看了一眼,说:“这灯撑不了一夜。”

林述说:“为什么?”

“灯泡太小了。风太大了。”

林述没说话,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工具箱,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只更大的灯泡。

“换上这个。”

老钟看了一眼:“这是多少瓦的?”

“两百。”

“你哪儿来的?”

“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老钟看着他,笑了:“你是不是早知道有台风?”

林述没回答,搬了梯子去换灯泡。

苏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爬上去,在风雨里拧灯泡。雨打在眼镜上,他看不清,擦了擦,继续拧。

苏小晚说:“你下来,让老钟弄。”

林述说:“不用。”

“你看都看不见,怎么拧?”

“摸得到。”

苏小晚不说话了。她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看他,手里攥着一块毛巾,等着他下来给他擦眼镜。

灯泡换好了。两百瓦的暖黄色灯光,把门口照得亮堂堂的,比之前亮了差不多一倍。风雨打在灯罩上,灯晃了晃,但没灭。

老钟说:“行了,这灯能撑一夜。”

林述从梯子上下来,苏小晚把毛巾递给他。他擦了擦眼镜,又把毛巾递回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苏小晚笑了一下。

老钟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厨房了。

台风夜,酒馆里的人都聚在一起。

这是老钟定的规矩——台风天,谁都不许出门,都待在酒馆里。他熬了一大锅海鲜粥,又炒了几个菜,摆在吧台上,让大家自己吃。

“来来来,都别客气。台风天就是要吃吃喝喝,吃饱了才有力气害怕。”

李默说:“老钟,你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

老钟说:“那当然,我这辈子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

陈姐说:“你昨天还说‘做人不要太有道理,太有道理的人没朋友’。”

老钟想了想:“这句话也有道理。”

大家都笑了。

周逸飞坐在角落里,小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句号——句号趴在椅子上,头枕在小鹿的腿上,尾巴搭在周逸飞的手上。

周逸飞不敢动,怕吵醒句号。

小鹿也不敢动,怕吵醒句号。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觉得尴尬。

苏小晚坐在舞台上,没有唱歌,只是轻轻地拨着吉他弦,给酒馆配背景音乐。她弹的是自己写的《海风在吹》,很慢,很轻,像是在哄人睡觉。

林述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台风天他也要擦杯子,这是雷打不动的。但今天他擦得比平时慢,像是在听苏小晚弹琴。

十一点的时候,停电了。

整个渔村一下子黑了,只有民宿门口那盏灯还亮着——两百瓦的暖黄色灯光,在黑暗中亮得像一颗星星。

苏小晚说:“林老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停电?”

林述说:“嗯。”

“所以你才换了灯泡?”

“嗯。”

苏小晚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酒馆里点了几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忽大忽小的,像是在跳舞。

老钟说:“停电了,不能看电视,不能玩手机。咱们来玩游戏吧。”

李默说:“玩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

“又真心话?上周不是玩过了吗?”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台风天不说真心话,什么时候说?”

李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老钟说:“这次换个玩法。每个人说一件自己做过的最丢人的事。谁说的最好笑,今晚的粥钱免了。”

李默说:“粥才几个钱?”

老钟说:“那你别参加。”

李默说:“我参加!”

老钟说:“我先来。”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你们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跑过远洋渔船。有一年我们在南海捕鱼,船上的厕所坏了,只能用一个桶解决。那天晚上风浪很大,船晃得厉害,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蹲在桶上面,一个浪打过来——”

他停了一下。

“桶翻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秒。

老钟说:“我整个人坐在桶里。那个桶,是大家用了三天的桶。”

安静了三秒。

然后李默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得趴在吧台上,拳头捶着桌面。

苏小晚笑得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老钟!你!你坐在!三天的桶里!”

陈姐想忍住,但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周逸飞笑得直拍大腿,吉他从怀里滑下去,差点砸到句号。句号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小鹿笑得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赵笑得直咳嗽,阿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何生都笑了——他平时不笑的,今天笑了。

只有林述没笑。他还在擦杯子,但嘴角动了一下。就一下。

老钟说:“你们笑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李默说:“还有?这还不够丢人?”

老钟说:“最丢人的不是这个。最丢人的是,船上的兄弟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我坐在桶里,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拉我起来——”

他停了一下。

“是拿手机拍照。”

全场笑疯了。

李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钟!你!你还活着真是个奇迹!”

老钟说:“那照片现在还在他们手机里。每年过年都有人发给我,祝我‘新年快乐,别坐桶里’。”

苏小晚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了,坐在地上还在笑。

老钟端起粥喝了一口,淡定地说:“好了,下一个。”

李默说:“轮到我了。”

他站起来,搓了搓手。

“你们知道吗,我创业的时候,做过一个,叫‘共享雨伞’。”

苏小晚说:“共享雨伞?那是什么?”

“就是在写字楼门口放一批雨伞,扫码就能借,一块钱一天。”

陈姐说:“然后呢?”

“然后第一天,一百把伞全没了。”

老赵说:“被人借走了?”

“不是。被人拿走了。扫码借的,借了没还。第二天我去看,一把伞都没有。查后台数据,只有三笔订单,每笔一块钱。我收了——三块钱。”

酒馆里安静了一下。

李默说:“一百把伞,成本两千块。收入三块。”

安静了三秒。

然后所有人又笑了。

老赵笑得直拍桌子:“三块钱!你创业创出三块钱!”

李默说:“最丢人的不是这个。最丢人的是,我去找人汇报。人问我‘数据怎么样’,我说‘活一百,营收三块’。人沉默了三十秒,然后说‘你回去吧’。”

苏小晚说:“那你回去了吗?”

“回去了。回去的路上,还下着雨。我站在路边,想借一把伞——”

他停了一下。

“一把都借不到。”

全场又笑了。

李默自己也笑了:“我站在雨里,淋了半小时,才想起来——那些伞都是我自己买的。”

老钟笑得直摇头:“你这个人,创业创成这样,也是个人才。”

李默说:“那当然,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心态好。欠了一百万还敢来南澳岛,这叫格局!”

老钟说:“你那个格局,是用共享雨伞撑起来的吧?”

李默说:“你别提伞了!一提伞我就想哭!”

大家都笑了,笑得停不下来。

苏小晚说:“轮到我了。”

她放下吉他,想了想。

“我做过的最丢人的事,是有一次演出完了以后,有个男的跑到后台来找我。”

老赵说:“粉丝?”

“不是。他说他是星探,说我条件很好,要签我。还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某某传媒公司艺人总监’。”

陈姐说:“然后呢?”

“然后我信了。加了微信,聊了三天。他说要带我见人,让我穿得漂亮一点。我穿了最贵的裙子,化了最好的妆,去了他说的酒店。”

酒馆里安静了。

苏小晚说:“到了酒店,他带我进了一个包间。里面坐着三个男的,西装革履的,看着挺正经。他们让我唱歌,我就唱了。唱完了,他们说‘不错不错,很有潜力’。”

她停了一下。

“然后那个‘星探’说‘你陪几位老板喝一杯’。我说‘我不喝酒’。他说‘就一杯’。我说‘不喝’。他凑过来,小声说——”

她学着那个人的语气:“‘你别不识抬举’。”

酒馆里更安静了。

苏小晚说:“我当时有点害怕。但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你再靠近一步,我就用高跟鞋踩你的脚’。”

安静了一秒。

苏小晚说:“他没靠近。但我站起来的时候,高跟鞋卡在地毯缝里——”

她停了一下。

“我摔了。”

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钟第一个笑出来。

李默笑得直拍大腿:“你!你要踩人家!结果自己摔了!”

苏小晚说:“最丢人的不是这个。最丢人的是,我摔下去的时候,手一撑,把桌上的酒瓶打翻了。红酒全洒在那个‘星探’的裤子上。”

她停了一下。

“他穿的白裤子。”

全场笑疯了。

老赵笑得直咳嗽:“白裤子!红酒!那画面!”

苏小晚说:“他站起来,裤子红了一大片,跟来了大姨妈似的。”

李默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苏小晚说:“我爬起来,拎着鞋,跑了。”

陈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跑什么?”

“不跑等着他追我啊?”

老钟说:“他追了吗?”

“没追。他裤子湿了,跑不了。”

全场又笑了。

苏小晚说:“后来我在网上查了一下,那个‘传媒公司’本不存在。就是几个骗子。但我想想,那个晚上,最惨的不是我——”

“是谁?”

“是那个穿白裤子的。”

轮到周逸飞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做过的最丢人的事,是上高中的时候,暗恋一个女生。”

小鹿的耳朵竖起来了。

周逸飞说:“她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唱歌特别好听。我为了接近她,报名参加了校园歌手大赛。”

苏小晚说:“然后呢?”

“然后我唱了一首《小情歌》,唱到一半,破音了。”

李默说:“这不算丢人吧?”

周逸飞说:“还有。我破音以后,台下有人笑。我慌了,想跑。但我脚被话筒线绊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

“我摔了。话筒掉在地上,发出‘嗡’的一声,全场都听见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下。

周逸飞说:“最丢人的不是这个。最丢人的是,那个女生——校花——从台下跑上来,扶我起来,说‘你没事吧’。”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别碰我’。”

安静了三秒。

老钟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碰我’。”

李默说:“你!人家扶你!你说别碰我!”

周逸飞说:“我当时太丢人了,不想让她看见我那个样子。”

苏小晚说:“然后呢?”

“然后她愣了一下,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跟她说过话。”

小鹿看着他,想笑又没笑。

周逸飞说:“最最丢人的是——毕业的时候,她托人给我送了一封信。信里写:‘其实那天,我是想跟你说,你唱得挺好听的’。”

他停了一下。

“我到现在还留着那封信。”

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李默说:“周逸飞,你这个人,情商是负数吧?”

周逸飞说:“我知道。”

苏小晚说:“那女生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毕业以后就没联系了。”

老钟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找到她,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周逸飞想了想:“想过。但不知道她在哪儿。”

小鹿突然说:“她在你心里。”

所有人都看着小鹿。

小鹿的脸红了:“我……我是说,她一直在你心里。这就够了。”

周逸飞看着她,笑了。

“你说得对。这就够了。”

轮到陈姐了。

她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李默说:“陈姐,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说?”

陈姐说:“没有。我在想。”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做过的最丢人的事,是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公司年会,我表演了一个节目。”

老赵说:“表演什么?”

“孔雀舞。”

酒馆里安静了一秒。

李默说:“孔雀舞?”

“对。我练了一个月。买了服装,买了道具,连羽毛都买了。”

苏小晚说:“然后呢?”

“然后上台了。音乐一响,我开始跳。跳了大概一分钟——”

她停了一下。

“我的裙子开了。”

安静了三秒。

李默说:“开了?”

“后面的拉链崩开了。我不知道。继续跳。台下的同事开始笑,我还以为是我跳得好。”

全场笑了。

陈姐说:“我跳了三分钟,跳完了,鞠躬。一弯腰,裙子直接掉下来了。”

李默笑得直拍桌子:“掉下来了!”

陈姐说:“我站在台上,穿着打底裤,手里拎着裙子。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雷动。”

苏小晚说:“掌声?”

“对。他们说这是年会最精彩的节目。”

陈姐自己也笑了:“后来每年年会,都有人让我再跳一次。我说‘不了,我的裙子受不了’。”

李默说:“你那个打底裤是什么颜色的?”

陈姐瞪了他一眼:“你管什么颜色!”

李默缩了缩脖子:“我随便问问。”

老钟说:“陈姐,你那个孔雀舞,改天给我们跳一次呗?”

陈姐说:“想都别想。”

“裙子我给你缝结实点。”

“不跳。”

“打底裤我给你买条好看的。”

“老钟!你闭嘴!”

大家都笑了。

陈姐也笑了,笑得脸都红了。

轮到小鹿了。

她想了想,说:“我做过的最丢人的事,是有一次直播的时候,我妈突然进来了。”

苏小晚说:“这有什么丢人的?”

小鹿说:“我妈不知道我在直播。她进来就说——”

她学着妈妈的语气:“‘小鹿,你怎么还在床上躺着?你那个男朋友又打电话来了,我跟你说,那个男的配不上你,你别跟他来往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秒。

小鹿说:“直播间里三千多人,全听见了。”

所有人都笑了。

小鹿说:“最丢人的不是这个。最丢人的是,弹幕开始刷‘小鹿你有男朋友?’‘小鹿你妈好凶’‘小鹿你男朋友是谁’。”

苏小晚说:“你怎么解释的?”

“我说‘我没有男朋友’。然后我妈在门外喊——‘你没有?那个姓张的,天天给你打电话的那个’。”

李默说:“姓张的是谁?”

小鹿说:“是我表哥。但我妈不记得。”

全场又笑了。

小鹿说:“直播间的弹幕开始刷‘表哥男友’‘表哥男友’‘表哥男友’。刷了一整屏。”

老钟说:“那你后来怎么收场的?”

“我关掉了直播。关了以后,发现忘了关美颜——关了直播以后美颜才关。但录播还在,被粉丝截了图,发到微博上。标题是——”

她停了一下。

“《网红小鹿的‘表哥男友’事件》。”

苏小晚笑得趴在桌子上:“你!你妈!是你最大的黑粉!”

小鹿说:“不是。她是我最大的粉丝。只不过她不知道什么叫‘隐私’。”

老钟说:“那你表哥呢?他知道了?”

“知道了。他给我发微信说——‘妹,下次直播提前告诉我,我换个号来刷火箭’。”

李默说:“你表哥是个人才!”

小鹿说:“后来那个‘表哥男友’上了热搜。我涨了十万粉。”

苏小晚说:“那你赚了?”

小鹿想了想:“算吧。但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才是那个事件的幕后推手。”

轮到老赵了。

他搓了搓手,说:“我做过的最丢人的事,是刚来南澳岛的时候,不会说汕话。”

阿芬说:“这有什么丢人的?”

老赵说:“有一次我去菜市场买鱼,想跟人家套近乎,学了一句汕话——‘这条鱼多少钱’。”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成了——‘这条鱼多少钱一斤,我全要了’。”

老钟说:“这不挺好的吗?大气。”

老赵说:“问题是我把‘一斤’说成了‘一吨’。”

安静了一秒。

老赵说:“卖鱼的大姐看了我一眼,说‘后生仔,你买一吨鱼嘛?开鱼丸厂啊’?”

全场笑了。

老赵说:“我想解释,但不会说汕话。就用普通话跟人家说‘我说错了,我只要一斤’。大姐说‘你说的是吨,不是斤’。我说‘我知道,我说错了’。大姐说‘你说的是吨’。”

李默说:“你跟大姐杠上了?”

老赵说:“杠了五分钟。最后大姐说——”

他学着大姐的语气:“‘后生仔,你买不买?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

苏小晚说:“那你买了吗?”

“买了。买了五斤。大姐给我称鱼的时候,还在嘟囔——‘一吨,你买得起吗’。”

老赵说:“最丢人的不是这个。最丢人的是,我拎着鱼走了以后,听见大姐跟旁边的人说——‘这个人,傻傻的’。”

阿芬说:“大姐没说错。”

老赵说:“阿芬,你是我朋友吗?”

阿芬说:“我是你朋友。但大姐也没说错。”

大家都笑了。

最后轮到林述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钟说:“林老板,到你了。”

林述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老钟说:“每个人都要说。”

林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做过的最丢人的事,是刚开民宿的时候,第一个客人来住店,我给她办入住。”

苏小晚说:“然后呢?”

“然后我把钥匙给她,说‘二楼,左转第二间’。她上去了。过了一会儿,她下来了,说‘老板,那个房间有人’。”

安静了一秒。

林述说:“我说‘不可能,今天只有你一个客人’。她说‘真的有人,床上躺着一个人’。”

酒馆里安静了。

林述说:“我上去一看——”

他停了一下。

“是句号。句号躺在枕头上,盖着被子,只露一个头。那个客人以为床上躺着一个人。”

安静了三秒。

然后全场笑疯了。

李默笑得直捶桌子:“句号!句号!你被当成客人了!”

句号被吵醒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所有人,喵了一声。

苏小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句号!你!你是第一个住店的客人!”

老钟笑得直拍大腿:“林老板!你!你开民宿第一天!被一只猫搞砸了!”

林述说:“不是搞砸了。那个客人没走。她住了三天。”

苏小晚说:“她没走?”

“没走。她说‘你们家的猫会盖被子,太可爱了’。退房的时候,她跟句号合了影,发了朋友圈。”

老赵说:“那你这个丢人的事,也不算丢人嘛。”

林述说:“还有。”

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述说:“那个客人退房以后,我检查房间,发现枕头上有句号留下的——一滩口水。”

安静了一秒。

林述说:“很大一滩。”

全场又笑了。

李默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句号!你!你在人家枕头上流口水!”

句号被吵得不行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厨房去了。

老钟说:“句号跑了!它不好意思了!”

苏小晚说:“它才没有不好意思!它去找鱼吃了!”

大家都笑了,笑得停不下来。

窗外,风还在吼,雨还在下。但酒馆里,笑声比风雨声还大。

句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大家一眼,又缩回去了。

好像在说:你们笑你们的,我吃我的。

十一

台风过了。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云散了,太阳出来了,海面又变回了蓝色。

院子里一片狼藉——龙眼树的枝断了几,石板上全是树叶和泥沙,酒馆门口的灯罩歪了,被风吹得变形了。

老钟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叹了口气。

“收拾吧。”

陈姐拿着扫帚出来了。李默拿着簸箕出来了。周逸飞拿着锯子出来了。小鹿拿着垃圾袋出来了。苏小晚拿着抹布出来了。

林述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拿着工具箱。

老钟说:“你拿工具箱嘛?”

林述说:“修灯。”

老钟笑了:“行。你先修灯。其他的我们来。”

林述搬了梯子,爬到门口,把灯罩拆下来,看了看,变形了,拧不回去了。

他下来,在工具箱里翻了翻,找出一块铜片,又找了锤子和钳子,开始敲。

苏小晚站在旁边,看着他敲。

“你会修这个?”

“试试。”

“试坏了怎么办?”

“再买一个。”

“哪儿买?”

林述没回答,继续敲。

苏小晚站在旁边,看着他敲了大概二十分钟。

铜片被他敲成了一个灯罩的形状,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灯罩。

他爬上梯子,把新灯罩装上去,拧上灯泡。

“试试。”

苏小晚跑进去,开了开关。

灯亮了。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龙眼树上,照在打扫卫生的人身上。

苏小晚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盏灯。

“林老板,你什么都会修吗?”

林述说:“不会。”

“那你怎么会修这个?”

“看老钟修过。”

苏小晚看着他,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

“什么?”

“算了,不说了。”

她转身回去擦桌子了。

林述站在梯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下来,收了梯子,走进酒馆。

老钟在厨房里熬粥——台风过了,该喝粥了。

“老钟,灯修好了。”

老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门口。

“修好了?”

“嗯。”

“行。晚上我看看亮不亮。”

林述说好。

他走到吧台后面,拿起杯子,开始擦。

句号跳上吧台,趴在他面前,尾巴一甩一甩的。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但一切又跟昨天不一样了。

因为昨天晚上,大家说了很多丢人的事。

那些事,会在以后的子里,成为酒馆里的梗,成为大家笑一辈子的记忆。

比如,老钟的桶。

比如,李默的共享雨伞。

比如,苏小晚的高跟鞋。

比如,周逸飞的“你别碰我”。

比如,陈姐的孔雀舞。

比如,小鹿的“表哥男友”。

比如,老赵的一吨鱼。

比如,林述的句号。

这些故事,会跟台风一起,留在南澳岛上。

风停了。海很安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银色的光洒在海面上。

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这盏灯打招呼。

两盏灯,一远一近,一高一矮,在夜色里亮着。

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像是在说:不管走多远,都记得回来。

句号从厨房里出来,跳上吧台,在林述面前趴下,呼噜呼噜的。

林述摸了摸它的头。

“句号,你说,他们还会记得昨晚的事吗?”

句号喵了一声。

林述笑了:“会的。肯定会的。”

他站起来,关了酒馆最后一盏灯,上楼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照着院子里那棵龙眼树。

他想起老钟说的话:“灯亮着,就是等人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但灯亮着,至少还有人会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