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0:54

赵明远在“生”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什么都没做。没有去青澳湾游泳,没有去总兵府看古迹,没有去海上渔村吃海鲜。他只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在酒馆里喝啤酒,偶尔走到海边,站在沙滩上看一会儿海,然后回来。

老钟说:“你不出去转转?”

赵明远说:“不想动。”

“那你想嘛?”

“不知道。”

老钟说:“你这是迷茫了。”

赵明远说:“也许吧。”

老钟说:“迷茫就对了,清醒的人都在搬砖。”

赵明远看着他,笑了。这是他来南澳岛以后,第一次真心地笑。

第六天早上,赵明远下楼吃早餐。老钟给他熬了一锅皮蛋瘦肉粥,配一碟自家腌的萝卜,一碟炸花生米。赵明远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

吃完以后,他对老钟说:“老钟,我今天走了。”

老钟说:“回北京?”

“嗯。”

“想好了?”

赵明远沉默了一下:“想好了。回去,面对。”

老钟点点头,没说什么,去厨房拿了一个保温袋出来,里面装着两份海鲜粥,用保鲜盒装得好好的。

“带上,火车上喝。一份是你的,一份给你老婆。”

赵明远愣了一下,接过保温袋。

“老钟,你……”

“别说了。走吧。”

赵明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酒馆。林述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苏小晚在舞台上调吉他,朝他挥了挥手。陈姐在整理账本,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赵明远,你回去以后,别怕。”

“怕什么?”

“怕面对。你老婆和孩子,不会因为你失业就不认你。”

赵明远看着她,点了点头。

“陈姐,你也早点回去。”

陈姐笑了笑:“我会的。但不是现在。”

赵明远走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在渔村的巷子里,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行李箱的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栖心”民宿门口那盏灯还亮着。虽然是白天,灯没有开,但他觉得那盏灯是亮着的。

他想起老钟说的话:“灯亮着,就是等人回家。”

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一条微信:“我今天回来。晚上的火车,明天到。”

老婆秒回:“好。我给你做红烧肉。”

赵明远站在巷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十五年。他工作了十五年,每天早出晚归,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代码,改不完的bug。他以为自己很重要,公司离了他不行。

但被裁员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公司离了谁都行。

可家里,离了他不行。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朝码头走去。轮渡还有半小时才开,他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灯塔。白色的塔身,红色的塔顶,在阳光下亮得像一支火柴。

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咸咸的,腥腥的,带着南澳岛的味道。

他会记住这个味道的。

永远记住。

赵明远走了以后,陈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老钟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她面前。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骗人。你那个表情,跟赵明远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姐没说话。

老钟在她旁边坐下,点了烟,吸了一口。

“你是不是也想回去了?”

陈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回去嘛。北京有我的房子,有我的女儿,有我妈。但我不知道回去以后,我还是不是我。”

老钟看着她。

陈姐说:“我在那个公司了二十年。二十年,我每天早上去上班,晚上下班,周末加班。我女儿小时候开家长会,我从来没去过。我妈生病住院,我请了半天假,下午就回去了。我以为我在给她们更好的生活,但其实……”

她停了一下。

“其实我错过了所有重要的时刻。”

老钟把烟掐了,说:“那你现在想嘛?”

陈姐想了想:“我想留下来。帮你们把民宿管好。我算过了,你们现在的入住率只有百分之四十,成本控制也有问题,营销渠道太单一。如果能优化一下,至少能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五。”

老钟笑了:“你连这个都算过了?”

陈姐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就躺在床上算这些。”

“那你跟林老板说了吗?”

“还没。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你问他啊。不问怎么知道?”

陈姐站起来,走进酒馆。

林述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事情。

陈姐站在吧台前面,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林老板,我想跟你谈谈。”

林述放下杯子:“谈什么?”

“我想留下来。帮你做民宿的管理。”

林述看着她。

陈姐有点紧张,但她还是说了:“我算过了,现在的入住率太低,成本太高。如果让我来做,我有把握在三个月内把入住率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五,成本降低百分之十五。”

林述说:“嗯。”

陈姐等了一下,发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她问。

“什么然后?”

“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林述说:“同意。”

陈姐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嗯。”

“你不问问我要多少工资?”

“你要多少?”

陈姐想了想:“五千。”

“给你八千。”

陈姐又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值。”

陈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述低头继续擦杯子。

陈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述还在擦杯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不是不会说话,而是把所有的话都放在了行动里。

就像老钟说的:“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小鹿来南澳岛的第十天,她的妈妈来了。

那天下午,小鹿正在院子里画画。她画的是周逸飞——昨天晚上,他坐在龙眼树下弹吉他的样子。月光照在他身上,吉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画得很认真,连有人走进院子都没听见。

“小鹿。”

她手里的画笔停了。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这个声音在她耳边说了无数的话——“你要听话”“你要懂事”“你要为家里争光”“你要……你要……你要……”

她抬起头。

她妈妈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拎着一个很贵的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重要的会议上下来,而不是从杭州飞到汕头、又坐了一个半小时轮渡来到这个海岛上。

小鹿站起来,画笔掉在地上,蓝色的颜料溅在石板上,像一滴眼泪。

“妈,你怎么来了?”

她妈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瘦了。”

小鹿没说话。

“你一个人跑出来,我能不担心吗?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我不想接。”

“为什么不接?”

“因为我不想听你说那些话。”

她妈妈的脸色变了:“什么话?我是你妈,我说的哪句话不是为了你好?”

小鹿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蓝色颜料。

“妈,你回去吧。”

“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我不想当什么网红,不想拍那些视频,不想穿那些衣服,不想说那些话。我想画画。”

她妈妈愣住了。

“画画?你画那些东西能当饭吃?”

小鹿抬起头,看着她妈妈的眼睛。

“妈,你知道吗?我已经三年没画过画了。三年。我每天都在拍视频、修图、写文案、回私信。我活成了你们想要的样子,但我已经不是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来南澳岛,就是想找找,那个被我弄丢的自己。”

院子里安静了。

龙眼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的海浪声一波一波的,像是有人在叹息。

她妈妈站在原地,嘴唇在抖。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

风衣的下摆扫过院子的门槛,带起一阵风。

小鹿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眼泪掉下来了。

句号从龙眼树下跑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她蹲下来,把句号抱在怀里,脸埋在猫毛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逸飞从酒馆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老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周逸飞别过去。

周逸飞退回酒馆,站在窗边,看着小鹿蹲在龙眼树下哭。

他想出去,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没事的”,但这不是没事。他想说“你妈会理解的”,但他不确定。

他只能站在窗边,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苏小晚从楼上下来,看见周逸飞站在窗边发呆。

“怎么了?”

周逸飞指了指院子里。

苏小晚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她妈妈来了?”

“嗯。走了。”

苏小晚没说什么,走到院子里,在小鹿旁边蹲下来。

“小鹿。”

小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苏小晚说:“你妈走了?”

“嗯。”

“她会回来的。”

“不会的。她生气了。”

苏小晚笑了笑:“天下的妈都一样。嘴上生气,心里惦记。你信不信,她现在在码头等船,心里想的是你晚上有没有吃饭。”

小鹿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小苏姐,我是不是很任性?”

苏小晚想了想:“你不是任性。你只是……不想骗自己了。”

小鹿没说话。

苏小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进去喝碗粥。老钟今天熬了螃蟹粥,可鲜了。”

小鹿抱着句号站起来,跟着苏小晚走进酒馆。

周逸飞站在吧台旁边,看着小鹿进来,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鹿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老钟端了两碗粥过来,一碗放在小鹿面前,一碗放在周逸飞面前。

“喝粥。喝完了该嘛嘛。”

小鹿低头喝粥,喝了一口,抬起头。

“老钟,你这个粥里放了什么?”

“螃蟹啊。”

“我知道有螃蟹。还有呢?”

老钟嘿嘿笑:“还有一样东西,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了,下次你来就不灵了。”

小鹿没再问了,低头继续喝粥。

粥很鲜,很暖,喝到胃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她突然觉得,也许,没那么糟。

她妈妈会生她的气,但不会永远生她的气。

就像苏小晚说的,天下的妈都一样。

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那天晚上,小鹿没有下来喝酒。

周逸飞坐在酒馆里,心不在焉地拨着吉他弦。他弹了几个和弦,又停了,又弹,又停。

苏小晚看不下去了:“周逸飞,你能不能好好弹?”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小鹿?”

周逸飞脸红了:“不是。”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酒馆里没有风。”

周逸飞不说话了。

苏小晚叹了口气:“你要是担心她,就上去看看。别在这儿心不在焉的。”

周逸飞犹豫了一下,放下吉他,上楼了。

他站在“扶光”房间门口,犹豫了很久,然后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小鹿站在门口,换了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

“怎么了?”她问。

“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有没有吃饭。”

小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喝了老钟的粥。”

“哦。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小鹿说:“你想进来坐坐吗?”

周逸飞愣了一下:“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又不是半夜。”

周逸飞走进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扶光”房间是民宿最大的一间,窗户正对着海。晚上看不见海,但能看见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

小鹿的速写本摊在桌上,翻到最新的一页。

周逸飞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他。坐在龙眼树下,抱着吉他,月光照在他身上。

画得不是很像,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画里的他,看起来很安静,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是……我?”

小鹿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画的?”

“今天下午。你妈来之前。”

周逸飞看着那幅画,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画得真好。”他说。

小鹿说:“你又说了。”

“这次是真的好。”

小鹿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幅画。

“你知道吗?我画你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你弹吉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逸飞想了想:“什么都没想。”

“怎么可能?”

“真的。弹吉他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音乐。”

小鹿看着他:“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周逸飞想了很久,然后说:“就像……你画画的时候,是不是什么都忘了?”

小鹿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种感觉。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想,就只有手里的画笔,和面前的画纸。”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

小鹿说:“周逸飞,你觉得我能画下去吗?”

“为什么不能?”

“我妈不同意。她觉得画画没用,赚不到钱。”

周逸飞看着她:“你画画是为了赚钱吗?”

小鹿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

“那你怕什么?”

小鹿没说话。

周逸飞说:“我唱歌也不是为了赚钱。我就是喜欢。喜欢到可以不吃不喝,可以不睡觉,可以不听任何人的话。”

他看着窗外的灯塔。

“我妈也不同意。她觉得我应该考公务员,回老家当老师。但我没听她的。我来了南澳岛。”

“你不怕吗?”

“怕。怕得要死。我怕唱不出来,怕钱花完了,怕最后还是要回去。但我想,如果我现在不来,这辈子都不会来了。”

小鹿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比我勇敢。”

周逸飞笑了:“我一点都不勇敢。我每天晚上都失眠,想着明天怎么办。”

“那你还留在这里?”

“因为这里有人听我唱歌。”

他看着小鹿。

小鹿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周逸飞站起来:“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鹿。”

“嗯?”

“你画的那些画,真的很好。别不画了。”

小鹿笑了。

“好。”

周逸飞走了以后,小鹿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塔。

她拿起画笔,在速写本上又画了一幅画。

这次画的是海。夜晚的海,黑色的海面上有一点光,一闪一闪的,像灯塔,也像星星。

她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字:

“每个人都需要那一点光。不管海多黑,浪多大,只要那一点光还在,就还有希望。”

她看着这行字,想起这是周逸飞说过的话。

她笑了。

然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

窗外,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她说晚安。

第二天早上,小鹿下楼吃早餐的时候,看见她妈妈坐在酒馆里。

她愣住了。

她妈妈坐在吧台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粥,没有喝,只是坐着。

老钟站在旁边,看见小鹿下来,朝她使了个眼色。

小鹿走过去,在她妈妈旁边坐下。

“妈,你怎么没走?”

她妈妈看着她:“轮渡要下午才有。”

“那你昨晚住哪儿?”

“住镇上。”

小鹿沉默了一下:“你怎么不……住这里?”

她妈妈没回答。

老钟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小鹿面前。

“喝粥。”

小鹿低头喝粥。她妈妈也低头喝粥。

两个人坐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妈妈说:“小鹿,妈不是不让你画画。”

小鹿抬起头。

她妈妈看着碗里的粥,没有看她。

“妈只是怕你吃苦。画画能赚钱的人太少了。妈不想你以后……像妈一样。”

小鹿说:“像你一样什么?”

她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像妈一样,一辈子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小鹿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她妈妈说过这样的话。

在她眼里,妈妈永远是那个强势的、说一不二的人。让她考好学校,让她找好工作,让她当网红,让她赚钱。她以为妈妈只在乎这些。

但现在,她妈妈说,她做了一辈子自己不喜欢的事。

“妈……”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带大。我要是不狠一点,咱们娘俩早就被人欺负死了。”她妈妈的 voice 有点抖,“我不是不让你画画。我是怕你以后过苦子。画画能当饭吃吗?能当房子住吗?能当……”

她说不下去了。

小鹿握住她的手。

“妈,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妈妈抬起头,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画?”

小鹿想了想,说:“因为我不画画,就活不下去。”

她妈妈看着她。

小鹿说:“妈,你刚才说,你做了一辈子自己不喜欢的事。我不想跟你一样。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哪怕赚不到钱,哪怕过苦子,我也认了。”

她妈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小鹿的头。

“你瘦了。”

小鹿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对不起。”

“别说了。喝粥吧。粥凉了。”

小鹿低头喝粥。她妈妈也低头喝粥。

两个人坐在吧台旁边,谁都没说话。

但这一次,沉默不一样了。

以前的沉默,是隔着什么东西。

现在的沉默,是什么都没有了。

下午,小鹿送她妈妈去码头。

两个人走在渔村的巷子里,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走得有点慢。

她妈妈说:“你那个房间,叫什么来着?”

“扶光。”

“什么意思?”

“扶海之光。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从海面升起的时候,会先照进这扇窗。”

她妈妈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海。

“好听。”

小鹿笑了。

走到码头,轮渡已经在等了。她妈妈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朝她挥手。

“小鹿,好好画画。妈不你了。”

“妈,你回去以后别太累了。”

“知道了。”

轮渡开了。船尾的水花翻涌着,把码头越推越远。

小鹿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线上。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回民宿。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周逸飞站在“栖心”门口,抱着吉他,像是在等她。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

“等我嘛?”

“你不是送阿姨去码头了吗?我怕你一个人回来会哭。”

小鹿笑了:“我没哭。”

周逸飞看了看她的眼睛:“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风。”

小鹿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

周逸飞笑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进去。

句号从里面跑出来,在他们脚边蹭了蹭,然后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喵了一声。

好像在说:你们俩站在这儿嘛?进来啊。

小鹿蹲下来,摸了摸句号的头。

“句号,你说,我妈回去以后,会不会想我?”

句号喵了一声。

周逸飞说:“会的。肯定会。”

小鹿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她女儿。”

小鹿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民宿的门。

“走吧,进去。老钟该熬粥了。”

两个人走进去,句号跟在后面。

酒馆里,老钟在厨房里哼歌,跑调跑得离谱。陈姐在吧台后面整理账本,李默在旁边叽叽歪歪地说他的营销计划。林述在擦杯子,苏小晚在调吉他。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但一切又跟昨天不一样了。

因为今天,小鹿的妈妈来过,又走了。

因为今天,小鹿知道了一件事——她妈妈不是不让她画画,只是怕她吃苦。

因为今天,她决定了一件事——她要画下去,不管多苦,都要画下去。

她走到院子里,拿起画笔,在画板上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码头。她妈妈站在船上,朝她挥手。船尾的水花翻涌着,海鸥在天上飞。

她画完了,看了一眼,笑了。

然后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字:

“妈,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她把画放在一边,拿起画笔,又开始画下一幅。

这次画的是灯塔。白色的塔身,红色的塔顶,在夕阳下亮得像一支火柴。

画着画着,她听见身后有吉他声。

周逸飞坐在龙眼树下,轻轻地弹着一段旋律。

是她来岛上第一天听见的那首,没有词的歌。

她没回头,继续画。

嘴角翘起来。

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夜灯亮着。总有人,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