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逸飞来到南澳岛的第三天,学会了看汐表。
是老钟教他的。老钟说,在海岛上生活,第一件事就是要懂海。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风平浪静,什么时候台风要来,这些都得知道。不懂海的人,在海岛上待不住。
周逸飞说,他不想待得住,他想待下去。
老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当天的汐表贴在酒馆的墙上。退时间是下午四点,最低位在五点,那时候可以去赶海,能捡到螃蟹和贝壳。
周逸飞说,他要去赶海。
老钟说,你去吧,顺便给句号弄点鱼。
周逸飞问陈姐借了一个塑料桶,又跟老赵要了一双拖鞋,一个人去了海滩。
青澳湾的海滩在下午四点的时候最美。太阳已经不那么毒了,斜斜地挂在天上,把海面照成一大片碎金。退后的沙滩上湿漉漉的,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周逸飞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海水里。水是温的,带着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余温,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踝,又退回去。
他站在水里,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发了好一会儿呆。
东北没有海。他长大的那个小城,最近的海在一千公里以外。他第一次看见海,是十七岁那年去大连参加一个歌唱比赛,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天亮的时候看见窗外一片蓝色,整个人都傻了。
那次的比赛他没拿到名次,但他记住了一件事——海是蓝色的,但蓝色有很多种。近处是透明的浅蓝,远处是沉沉的深蓝,再远的地方,蓝色和灰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想,如果能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
每天都能看见海,每天都能听见海浪声,每天都能在傍晚的时候踩着沙滩走一走。
但他也知道,不可能。他只有两千多块钱,住店每天要花一百二,吃饭要花几十块,最多撑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他要么找到唱歌的工作,要么回东北。
他不想回东北。
周逸飞蹲下来,在沙子里翻找。老钟说退以后沙滩上会有蛤蜊,用手指头往下挖,挖到硬硬的东西就是了。他挖了半天,什么都没挖到,只挖到一块碎玻璃。
他正要把碎玻璃扔进桶里,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玻璃,不是贝壳。”
周逸飞抬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手里拎着一个画板,正看着他笑。
女孩二十一二岁,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裙子,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被海风吹得有点乱。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太像南澳岛的人——岛上的人常年在海边,皮肤多少都带点麦色。
周逸飞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是玻璃。”
女孩说:“那你捡它嘛?”
“我以为它是……算了,不解释了。”
女孩笑了。她蹲下来,在沙子里翻了一下,捡起一个小东西,递给他。
“这是蛤蜊。你看,壳上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玻璃没有。”
周逸飞接过蛤蜊,看了看,又看了看手里的碎玻璃。确实不一样。
“谢谢。”
“不客气。你是新来的?”
“嗯,前天到的。”
“住哪儿?”
“栖心民宿。”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住那儿!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住二楼,月白。”
“我住三楼,扶光。我叫林小鹿。”
“周逸飞。”
两个人握了握手。小鹿的手很凉,指尖有颜料的味道。
周逸飞说:“你是画画的?”
小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画板:“你怎么知道?”
“你手指头上有颜料。蓝色和白色。”
小鹿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笑了:“你观察力挺强的。”
“做音乐的人,耳朵要好使,眼睛也要好使。”
“你是做音乐的?”
“算是吧。唱歌的。”
小鹿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重新认识他:“那你来南澳岛嘛?”
“来唱歌。”
“在哪儿唱?”
周逸飞沉默了一下:“还没找到地方。”
小鹿没有追问。她蹲下来,在沙子里翻找,捡起一个很小的贝壳,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装进口袋。
“你在找什么?”周逸飞问。
“贝壳。好看的贝壳。我每天下午都来赶海,不是为了捡吃的,是为了捡画画的素材。”
“你画什么?”
“海。”
周逸飞看了一眼她的画板。上面画了一半,是青澳湾的海滩,退后的沙滩,远处是海,天上有几朵云。画得挺好的,但不是那种很精细的画,是那种很随意的、像是在记记一样的画。
他说:“你画得挺好的。”
小鹿说:“骗人。”
“我没骗人。真的挺好的。”
小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周逸飞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退后的沙滩上走着。海浪声很大,大到说话都要提高音量。
走了大概十分钟,小鹿停下来,蹲在一个水洼旁边。水洼里有几只小螃蟹,指甲盖大小,透明的那种,在水里跑来跑去。
“你看,这是刚退留下来的,一会儿太阳再晒一晒,水洼了,它们就死了。”
周逸飞说:“那怎么办?”
“没办法。大海就是这样,每天都会留下一些东西,也会带走一些东西。”
小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周逸飞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她说“大海就是这样”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说海,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二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周逸飞把捡到的蛤蜊交给老钟,老钟看了一眼,说:“就这几个?还不够句号塞牙缝的。”
句号蹲在老钟脚边,喵了一声,像是在表示赞同。
周逸飞说:“我第一次赶海,不太会。”
老钟说:“没关系,多去几次就会了。明天我教你。”
周逸飞说好。
小鹿比他早一步回来,已经换了衣服,坐在院子里画画。她面前摆着画板,手边放着好几管颜料,蓝色、白色、灰色、粉色,排成一排。
周逸飞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
她在画刚才的海滩。退后的沙滩,水洼,小螃蟹,远处的海平线,天边的云。画得很细,细到水洼里的倒影都画出来了。
“你每天都画吗?”周逸飞问。
“每天都画。”
“画了多少张了?”
“来了一周,画了十几张。”
“能看看吗?”
小鹿犹豫了一下,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速写本,递给他。
周逸飞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张是码头的渔船,停在岸边,桅杆上的绳子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第二张是灯塔,白色塔身,红色塔顶,在傍晚的阳光下像一支火柴。
第三张是渔村的巷子,窄窄的,两边是石头墙,地上有猫的影子。
第四张是海,只有海。蓝色、灰色、白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活的。
第五张还是海,但不一样。这张的海是黑色的,天上没有星星,海上没有船,只有无尽的黑暗。但仔细看,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点亮光,很小很小,像是远处灯塔的光。
周逸飞在这张画前停了很久。
“这张画的是什么?”
小鹿看了一眼,说:“台风天的海。”
“你见过台风天的海?”
“见过。前天晚上的台风,你没来,所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站在扶光的窗户前面,看见海是黑色的,浪有三四米高,拍在礁石上,声音像打雷。但远处灯塔的光还在,一直亮着,一闪一闪的。”
周逸飞看着那幅画,突然觉得,这个女孩画的不是海,是她自己。
黑暗的海面,远处的光。
他也有过这种感觉。在东北那个小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自己的未来。黑暗,无尽的黑暗,但他心里有一点光,很小很小,但他一直抓着不放。
那就是音乐。
“画得真好。”他说。
这一次,小鹿没有说“骗人”。
她只是看着画,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三
晚上,酒馆里来了一个新客人。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但他站在门口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很紧张。
老钟招呼他:“住店?”
“嗯。”
“一个人?”
“嗯。”
“打算住几天?”
“不知道。”
老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带他去办了入住。他选了“生”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海。
办手续的时候,他拿出身份证。老钟看了一眼:赵明远,四十二岁,北京人。
老钟说:“北京来的?来南澳岛出差?”
赵明远说:“不是。来……休息。”
“哦,休年假?”
赵明远沉默了一下:“算是吧。”
老钟没再问。
但他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他见过很多来岛上的人,有来旅游的,有来找梦想的,有来疗伤的。这个人的眼神,像是后者。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他老婆走的那年,他在镜子里看见过。
赵明远上楼以后,老钟对林述说:“这个客人,可能有点事。”
林述说:“什么事?”
“不知道。但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林述看了老钟一眼。
老钟说:“你别这么看我,我这辈子见过的人比你吃的盐还多。”
林述说:“我吃盐不多。”
老钟被噎住了。
晚上,赵明远下楼了。
他换了件净的衣服,头发也梳了梳,看着精神了一点。他坐在吧台上,要了一杯啤酒。
老钟给他倒了一杯,问他:“第一次来南澳岛?”
“第一次。”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海很蓝,天很高。”
老钟笑了:“都说南澳岛的海好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南澳岛的海不会骗人。它高兴的时候就蓝得发亮,不高兴的时候就黑着脸刮台风。不像我们人,高兴不高兴都挂着个笑脸。”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老钟说:“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
“什么事?”
“被裁员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下。
陈姐正在吧台后面整理账本,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看着赵明远,眼神变了。
老钟说:“做了多久?”
“十五年。”
“什么公司?”
“互联网公司。做技术的。”
“赔了多少?”
赵明远苦笑了一下:“够活一阵子。但活完这一阵子呢?”
老钟没说话,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
“喝粥。”
赵明远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这是什么粥?好喝。”
“独家秘方。我老婆教的。”
“你老婆呢?”
“走了。”
赵明远看着老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钟笑了笑:“没事。她走了以后,我就靠这碗粥活着了。谁心里苦了,我就给他熬一碗,告诉他,喝完就好了。”
赵明远低头喝粥,没说话。
陈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以前做什么的?”
“技术总监。”
“管多少人?”
“三十多个。”
“累吗?”
赵明远想了想:“累。但习惯了。十五年,每天都是开会、写代码、改bug。我以为我能到退休。”
陈姐说:“我也是。我了二十年,从前台做到行政总监。上个月被裁了。”
赵明远看着她:“你也……”
“嗯。我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只有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人才能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理解。
李默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小声对苏小晚说:“你看,陈姐那个人,平时冷冰冰的,其实心软得很。”
苏小晚说:“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李默说:“那当然,我可是做市场的,最会看人了。”
苏小晚说:“那你看看我?”
李默看了她一眼:“你在想一个人。”
苏小晚脸红了:“你胡说什么?”
李默指了指她的眼睛:“你刚才看林老板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苏小晚站起来就走。
李默在后面喊:“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苏小晚头也不回地跑了。
四
周五的晚上,是“真心话之夜”。
这是老钟定的规矩。他说,人活着太累了,总得有个地方能说真话。苏小晚说你这不就是想听八卦吗,老钟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这叫情感疏导。苏小晚说那不就是八卦吗,老钟不理她了。
规矩很简单:每周五晚上,酒馆不对外营业,只接待民宿的客人和几个老朋友。每个人都要说一个秘密,或者讲一个真心话。不想说的可以喝酒,但酒钱翻倍。
李默说这不公平,有钱人可以不说真话。老钟说你哪只眼睛看到这里有人有钱?李默闭嘴了。
这一周的真心话之夜,人来得特别齐。
周逸飞下来了,小鹿也下来了。赵明远坐在角落里,陈姐坐在吧台边,李默坐在她旁边。老赵来了,阿芬也来了,何生没来——据说在房间里改一首诗,改到第七遍还不满意。
苏小晚坐在舞台上,抱着吉他,没有唱歌,只是轻轻地拨着弦,给酒馆配背景音乐。
老钟说:“今晚谁先来?”
没人说话。
老钟说:“没人说的话,我先来。”
所有人看着他。
老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说:“我老婆走的那天,我在医院里,她握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钟,你别哭,你哭了我就走不了了’。”
酒馆里安静了。
老钟笑了笑:“我没哭。我一直没哭。直到她走了,我都没哭。但那天晚上回家,看见她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我哭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好了,我说完了。下一个。”
苏小晚的手指在吉他弦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轻轻地拨起来。
小鹿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周逸飞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赵举起手:“我来吧。”
他站起来,搓了搓手:“我没什么大秘密。就是……我开客栈之前,在北京做房地产,赚了不少钱。后来楼市不好,赔了。老婆跟我离了婚,孩子跟她。我一个人来了南澳岛,开了这家客栈。”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刚来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喝酒,喝到天亮。后来老钟给我熬了一碗粥,跟我说,‘老赵,你喝再多酒,海也不会变蓝’。我想了想,他说得对。海不会变,但我可以变。”
他笑了笑:“好了,我说完了。”
阿芬接着说了。她说她小时候想当海员,跑远洋,去全世界看看。但家里人说女孩子不能跑船,让她学了厨师,在岛上开大排档。
“我每天站在灶台前面,炒海鲜,一炒就是十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跑了船,现在会在哪里?但后来不想了。因为想也没用。”
轮到赵明远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叫赵明远。四十二岁。北京人。上个月被裁员了。十五年工龄,说没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
“我来南澳岛之前,在公司的停车场里坐了一个小时。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老婆说,不知道怎么跟我孩子说。我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在街上逛。逛到晚上六点,回家,说‘今天加班’。”
他苦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很怂?”
没人说话。
陈姐说:“你不是怂。你只是……还没准备好。”
赵明远看着她。
陈姐说:“我也一样。我女儿打电话来,我说我在休假。她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过几天’。过了二十天,我还没回去。”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们这一代人,好像除了工作,什么都不会。工作没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酒馆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小鹿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来南澳岛之前,有三年没画过画了。”
所有人看着她。
“我是一个网红。微博上一百多万粉丝,抖音上两百多万。每天拍视频、修图、接广告,活得像一个瓷娃娃。”
她笑了一下,笑里有点苦。
“但那个瓷娃娃不是我。我喜欢画画,从小就喜欢。但我妈说,画画能当饭吃吗?不如去做自媒体。现在谁还看画啊,大家都看短视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蓝色和白色的颜料。
“我听话了。我拍了三年视频,赚了很多钱,买了很多包,去了很多地方。但我越来越不快乐。”
“有一天我翻手机,翻到我以前画的画。画的是海。我从来没来过南澳岛,但我画过。画里有灯塔、有渔船、有月亮。我当时就想,我要来一次。来看一眼,我画里的海。”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来了以后,我每天都在画画。画海、画船、画灯塔、画渔村。我妈打电话来,我不接。她发微信来,我不回。我知道她在找我,但我不想回去。”
“因为我怕,一回去,就再也画不了了。”
酒馆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海浪声。
苏小晚放下吉他,走到小鹿旁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你妈要是来了,看见你画的这些画,她会懂的。”
小鹿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苏小晚笑了笑:“因为天下的妈都一样。嘴上说不让,心里是怕你吃苦。”
小鹿没说话,但她的眼睛红了。
句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吧台下面钻出来,跳上小鹿的膝盖,趴下来,呼噜呼噜的。
小鹿摸了摸它的头,眼泪掉在句号的背上。
周逸飞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想起自己的妈妈。他走的那天,妈妈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拖着行李箱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
他没有回去。他上了火车,一路向南,来了南澳岛。
他不知道妈妈现在在想什么。
也许,她也在等他回去。
但他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不想。
因为他还没有找到,那个他想要的东西。
五
真心话之夜散了以后,小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龙眼树发呆。
周逸飞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逸飞说:“你画的那些画,真的很好。”
小鹿说:“你又说好。”
“不是骗你。是真的好。特别是那张台风天的海,黑色的海面上有一点光。那一点光,画得太好了。”
小鹿看着他:“你为什么觉得那一点光好?”
周逸飞想了想,说:“因为每个人都需要那一点光。不管海多黑,浪多大,只要那一点光还在,就还有希望。”
小鹿看着他,眼睛里有奇怪的光。
“你呢?你的光是什么?”
“音乐。”
“你在找你的音乐?”
“嗯。”
“找到了吗?”
周逸飞沉默了一会儿:“还没。但我觉得,快了。”
小鹿笑了。
“我也觉得,我快找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逸飞。”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懂那一点光。”
她走了。
周逸飞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龙眼树的叶子沙沙响,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石板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拿起吉他,轻轻地弹了一段旋律。
是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哼的那首,没有词的歌。
他弹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二楼“扶光”房间的窗户开着,小鹿站在窗前,听见了。
她没开灯,站在黑暗里,听着那段旋律。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拿起画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
一个少年,坐在龙眼树下,抱着吉他,月光照在他身上。
她画完了,看了一眼,笑了。
然后她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月下的少年,你在唱什么?”
六
那天晚上,林述关了吧台最后一盏灯,走到院子里。
句号跟出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句号,你说,这些人能在这里待多久?”
句号喵了一声。
林述笑了一下:“你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月白”房间的灯还亮着,周逸飞还没睡。“扶光”房间的灯也亮着,小鹿也没睡。
“生”房间的灯也亮着。
赵明远也没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海。
远处,钱澳湾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打着手电筒。
他拿出手机,翻到老婆的微信。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
“我挺好的。别担心。”
老婆回了一个字:“好。”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发了一条:
“我过几天就回去。回去以后,我想跟你聊聊。关于以后的事。”
发完之后,他等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老婆回了一条:
“好。我等你。”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灯塔的光。
一闪,一闪。
像是有人在说:别怕,我在。
赵明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他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涨了,海浪比傍晚的时候大了一些,拍在礁石上,轰隆隆的,像远处的雷声。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很安心。
也许是因为,这海浪声,比他听过的任何声音都真实。
老钟在厨房里洗碗,哼着跑调的汕渔歌。
“一条渔船出海去,两只桨儿划呀划……”
他老婆以前最爱听他唱这首歌。每次他唱,她就在旁边笑,说他跑调跑得比渔船还远。
他唱不下去了,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亮得像一条路。
“老太婆,你听见了吗?我又在唱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海浪声,一遍又一遍地拍着沙滩。
灯还亮着。
在这个岛的无数个夜晚里,这盏灯只是千万盏灯中的一盏。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它是唯一的一盏。
因为它亮着,就意味着有人在等。
有人在等,就意味着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这就够了。
窗外的海很安静。
远处的灯塔还在亮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