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南澳岛,暑气还没散尽,但傍晚的海风已经有了凉意。
风从青澳湾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穿过渔村窄窄的巷子,掠过晒网的架子,把谁家晾在外面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最后它停在“栖心”民宿门口那盏老灯上,把灯罩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灯是老钟挂的。
他说,民宿门口得有一盏灯。岛上没有路灯,巷子又深又窄,晚归的人远远看见这盏灯,就知道到家了。
林述当时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头也没抬,说了句“行”。
老钟就真的去挂了。从旧灯塔那边淘了一盏退役的老灯,铜质灯罩上锈迹斑斑,擦净以后泛着暗金色的光。他又从镇上买了最暖的灯泡,每天晚上六点半准时开灯,早上六点半关掉,比岛上的出还准。
他说,这叫仪式感。
林述觉得,这叫老钟闲得慌。
但他没反对。因为确实,自从挂了那盏灯以后,晚上回来的人,脸上都多了一点笑。
此刻是晚上七点,“晚渡”酒馆刚开门。
酒馆在一楼,不大,七八张桌子,一个吧台,一个小舞台。舞台上放着话筒架、一把吉他、一把高脚椅,简简单单。墙上挂着几幅南澳岛的老照片——六七十年代的渔村、晒鱼的妇女、修船的渔民,都是老钟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还有一幅水彩画,画的是钱澳湾灯塔,白色的塔身,红色的塔顶,在夕阳下亮得像一支火柴。
画没有署名,谁也不知道是谁画的。
老钟在厨房里熬粥。
他每天晚上都会熬一锅海鲜粥,用当天下午渔船带回来的鲜货。虾、蟹、贝类,加上贝和香菇,熬到米粒开花,粥底浓稠,香气能从厨房飘到巷子口。他说这叫“深夜食堂”,李默说人家深夜食堂是卖酒的,你卖粥。老钟说酒伤胃,粥养人。你一个欠了一百万的人,有什么资格挑?
李默认输了。
林述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这是他每天晚上的固定动作——把所有杯子擦到透亮,对着灯照一照,确认没有指纹,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他擦杯子的时候不爱说话,苏小晚说他有强迫症,他说嗯。苏小晚说你就不能说个别的字吗?他说行。苏小晚气得把吉他拨片扔他脸上。
拨片弹在他眼镜框上,弹了一下,掉进吧台里面的缝隙里。林述弯腰捡起来,放在吧台上,继续擦杯子。
苏小晚说:“林老板,你是不是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意见?”
林述说:“没有。”
苏小晚说:“那你为什么总是这副‘众生皆苦’的表情?”
林述想了想,说:“因为众生确实皆苦。”
苏小晚噎住了。
老钟从厨房探出头来:“小苏,你别跟他说了,他这个人,多说一个字能死。来来来,尝尝粥。”
苏小晚端着一碗粥坐到吧台上,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老钟,你这个粥——绝了!里面放了什么?”
老钟嘿嘿笑:“秘密。我老婆教我的。当年我就是靠这碗粥把她骗到手的。”
“那她人呢?”
“走了。”
苏小晚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对不起,我不知道……”
老钟摆摆手:“走五年了。不是离婚,是没了。生病。走之前还教我熬这个粥,说‘你这辈子就靠这碗粥混饭吃了’。”
苏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钟倒是笑了:“你别这副表情,我都不难过。她走了以后,我就靠这碗粥活着了。谁心里苦了,我就给他熬一碗,告诉他,喝完就好了。你看,她这不还在我身边吗?”
苏小晚低头喝粥,没说话。
林述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句号从吧台下面钻出来,跳上老钟的肩膀,蹭了蹭他的脸。老钟摸了摸它的头:“你也饿了?等着,我给你弄点鱼。”
句号是一只橘猫,三岁,胖得像个小煤气罐。去年台风天,渔民老陈在码头捡到它,小小一团,浑身湿透,在风里发抖。老陈说船上不能养猫,就送到民宿来了。
林述收下它,取名叫“句号”,说意思是“过去的都结束了”。
老钟说你这名字取得太文艺了,不如叫“胖墩”。林述说不行。老钟说那叫“阿橘”?林述说不行。老钟说那叫“句号”就“句号”吧。
后来大家都叫它“句号”,只有老钟偶尔叫它“胖墩”。
句号两个都认——毕竟,有就是娘。
二
第一个客人是七点半来的。
是个年轻男孩,二十出头,背着一把旧吉他,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林述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牛仔裤膝盖上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旧帆布鞋,鞋带打了两个结。脸被海风吹得有点红,眼睛很亮,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林述没开口,低头继续擦杯子。
老钟从厨房出来,看见男孩,热情地招呼:“后生仔,住店还是喝酒?”
男孩愣了一下,大概没听懂“后生仔”是什么意思,反应了一会儿才说:“那个……我想住店……请问还有房间吗?”
“有有有,你想住什么样的?我们这儿有八间房——‘扶光’、‘生’、‘栖浪’、‘月白’、‘听涛’、‘拾贝’、‘守灯’、‘归帆’。都是跟海有关的名字。你想住哪个?”
男孩摸了摸口袋,犹豫了一下:“最便宜的是哪间?”
“‘月白’。一百二。”
“那就……‘月白’吧。”
老钟看他一眼,没多问,拿了钥匙带他上楼。
男孩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酒馆,目光在舞台上的吉他上停了一下。
老钟注意到了:“你会弹?”
男孩点点头:“会一点。”
“那晚上下来玩,酒馆有舞台,随便唱。我们这儿驻唱是个小姑娘,唱得可好了,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男孩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好。”
老钟带他上楼,进了“月白”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龙眼树,是建民宿之前就有的,老钟说至少有五十年了。月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地碎银,像海面上碎碎的波光。
这大概就是“月白”这个名字的来由。
男孩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远处是海,黑沉沉的一片,但天上有星星,倒映在海面上,一闪一闪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咸咸的,腥腥的,和他长大的那个内陆城市完全不一样。
老钟说:“你叫什么?”
“周逸飞。”
“从哪来?”
“东北。”
“来南澳岛嘛?”
周逸飞沉默了一下,说:“来唱歌。”
老钟笑了:“行,年轻人,有梦想。好好唱,晚上下来。”
周逸飞说好。
老钟下楼,回到酒馆,对林述说:“又来一个唱歌的。”
林述说:“嗯。”
老钟说:“你不问问?”
林述说:“问什么?”
老钟摇摇头:“你这人,迟早把自己憋死。”
林述没理他。
老钟又说:“这孩子不像是来旅游的,一个行李箱,一把吉他,背着就走了。跟当年小苏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小晚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谁跟我一样?”
“新来的客人,东北来的,背着吉他。”
苏小晚来了兴趣:“真的?多大?”
“二十出头,看着像大学生。”
苏小晚看了看舞台上的吉他:“那得让他上来唱两首。”
老钟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苏小晚在吧台坐下,敲了敲桌面:“林老板,来杯酒。”
林述放下杯子,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杯子,倒了半杯她常喝的红酒,推过去。
苏小晚喝了一口:“林老板,你觉得那孩子能行吗?”
林述说:“不知道。”
苏小晚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有个有建设性的回答?”
林述想了想:“唱了才知道。”
苏小晚认输了。
三
八点半,酒馆里来了几个人。
都是熟客。
岛上开海鲜大排档的阿芬,三十出头,扎着马尾,手上全是洗海鲜留下的细碎伤口。她每周五都会来,点一杯啤酒,坐在角落刷手机。
开客栈的东北大哥老赵,四十出头,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在青澳湾边上开了家客栈,生意不咸不淡,但人缘极好,谁家缺个啥都找他借。
还有一个写诗的年轻人,叫何生,二十五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总穿一件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像是从民国穿越过来的。他在岛上待了两年,写了三百首诗,没有一首发表过。老钟说他“诗写得不行,但人不错”。
三个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老赵说:“今天来了个新客人,背着吉他,看着像是来追梦的。”
阿芬说:“岛上最不缺的就是追梦的。去年那个画画的,住了三个月,画了一百多张海,最后一张都没卖出去,走了。”
何生说:“追梦的人多了,梦就不值钱了。”
老赵瞪他一眼:“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人家年轻,有梦想是好事。”
何生说:“我也是年轻人。”
老赵说:“你那不叫梦想,叫想不开。”
何生不说话了。
苏小晚在舞台上调了调话筒,试了试音,然后开始唱歌。
她唱的是自己写的歌,叫《海风在吹》。旋律很简单,歌词也很简单,但唱出来就是好听。
“海风在吹,吹过你的头发。
海浪在唱,唱着你的故事。
你要去哪里,能不能带上我?
我一个人,太久了。”
酒馆里安静下来。
阿芬放下手机,老赵放下酒杯,何生也不念诗了,都在听。
林述擦杯子的手停了。
他每次都这样。苏小晚唱歌的时候,他会停下来听。不是那种刻意的听,是杯子擦到一半,手就停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苏小晚唱完了。
老赵鼓掌:“好!小苏,你这歌越来越好听了。”
苏小晚笑:“那是,我可是每天都在进步。”
何生说:“歌词写得太直白了,缺少意象。”
苏小晚说:“何生,你信不信我把你写进歌里,让你意象一下?”
何生闭嘴了。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周逸飞下来了。
他换了件净的白T恤,头发也用水抿了抿,看着比刚才精神了一点。但他站在酒馆门口,明显有些紧张,不知道该坐哪。
苏小晚看见他,招手:“嘿,新来的?过来坐。”
周逸飞走过去,在老赵旁边坐下。
苏小晚说:“听说你会弹吉他?”
周逸飞点头:“会一点。”
“上来唱一首?”
周逸飞脸红了:“我……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又不是上春晚,随便唱。”
周逸飞犹豫了一下:“那……我试试?”
苏小晚从舞台上下来,把位置让给他。
周逸飞走上舞台,拿起吉他,试了试音。他的手在发抖,弦按得不太稳,第一个和弦就弹错了。
老赵笑了:“小伙子,别紧张,都是自己人。”
周逸飞深吸一口气,重新来。
这一次,他弹了一首老歌,朴树的《那些花儿》。
他的声音很好听,净,透亮,像南澳岛九月的天空。但他太紧张了,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高音没上去,破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苏小晚鼓掌了。
老赵也鼓掌,阿芬也鼓掌,连何生都拍了两下手。
周逸飞涨红了脸:“对不起,我唱得不好……”
苏小晚说:“谁说不好?第一次上台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周逸飞说:“我高音破了。”
苏小晚说:“破了就破了,谁没破过?我第一次上台,唱到一半忘词了,在台上站了三十秒,差点哭出来。”
周逸飞看着她:“真的?”
“真的。台下还有人嘘我。”
周逸飞的眼睛亮了一点。
苏小晚说:“你要是真想唱,我教你。免费的。”
周逸飞说:“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反正我也闲着。”
周逸飞用力点头:“好!谢谢!”
老钟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周逸飞面前:“来,喝碗粥,压压惊。”
周逸飞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这是什么粥?好好喝。”
“独家秘方,不告诉你。喝完回去早点睡,明天好好练。”
周逸飞笑了。
那是他来到南澳岛以后,第一次笑。
四
晚上十点,酒馆的人散了。
阿芬走的时候跟苏小晚约了周五来喝酒,老赵说明天给他送点自己晒的鱿鱼,何生说要回去改一首诗。
周逸飞上楼了。
老钟在厨房洗碗。
苏小晚在舞台上收拾吉他。
林述在吧台后面,终于擦完了最后一只杯子。
苏小晚说:“林老板,你觉得那孩子能行吗?”
林述说:“什么能行?”
“唱歌。他能唱出来吗?”
林述想了想:“不知道。但他挺像一个人的。”
“谁?”
“你。”
苏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当年有这么惨吗?”
林述说:“你当年比他紧张。”
苏小晚不服气:“我哪有!”
林述没说话,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过去。
苏小晚低头一看,上面是林述的字迹,写着:“今天苏小晚面试,唱了一首歌,唱到一半忘词了,在台上站了三十秒。我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哭。她说‘再来一次’。然后她唱完了。”
苏小晚看着那段字,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写的?”
“那天晚上。”
“你为什么写这个?”
林述没回答。
苏小晚抬头看他。他正在擦吧台,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苏小晚说:“林老板,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会记?”
林述说:“不是。”
“那为什么记我?”
林述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值得记。”
苏小晚愣住了。
她认识林述三个月了,这是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说了句:“你这人,真是……”
“什么?”
“算了,不说了。”
苏小晚背着吉他上楼了。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述还在擦吧台,老钟在厨房里哼歌,句号趴在吧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那盏灯还在门口亮着,照着院子里那棵老龙眼树。
她笑了一下,上楼了。
五
凌晨一点,民宿安静了。
林述关了吧台最后的一盏灯,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龙眼树在风里沙沙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树叶的影子打在石板上,像一幅画。
句号跟出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林述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句号,你说,这子能一直这样吗?”
句号喵了一声。
林述笑了一下:“你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二楼“月白”房间的窗户。灯还亮着。
周逸飞还没睡。
他能听见,很轻很轻的吉他声,从窗户缝里飘出来。
是那首《那些花儿》。
这一次,没有跑调,没有破音。
弹得很好。
林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下那盏灯。
灯亮着,照在龙眼树上,照在石板上,照在句号胖乎乎的身上。
他想起老钟说的话:“灯亮着,就是等人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
但至少,今天又多了一个人,在这盏灯下面找到了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