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的第一天,南澳岛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好的一天。
天蓝得发亮,海蓝得发绿,风从青澳湾那边吹过来,带着暖洋洋的太阳味。老钟说,这是“小阳春”,冬天里最后一段好子,过了这几天,北风就要来了。
李默说:“老钟,你怎么什么都懂?”
老钟说:“活得久了,自然就懂了。”
“那你懂不懂,我那个共享充电宝为什么没成?”
“因为你充电宝都没买,光有个想法。”
李默认输了。
陈姐在吧台后面整理账本,晓芸在旁边帮忙。晓芸来了两周了,已经成了陈姐的得力助手。她不仅做报表又快又好,还主动把民宿的物资库存理得清清楚楚——什么该囤了,什么快过期了,什么买贵了,一目了然。
老钟看了她做的库存表,说:“你这个脑子,当公务员是国家的损失。”
晓芸笑了:“老钟,你上次还说考公务员可惜了,这次又说国家的损失,你到底站哪边?”
老钟想了想:“我站你这边。”
晓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小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嘴角翘着,但眉头皱着。
周逸飞第一个注意到了:“小苏姐,你怎么了?”
苏小晚把信放在吧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收到一封邀请函。”
李默凑过来:“什么邀请函?”
“汕头市青年歌手大赛。进入决赛的选手,可以参加汕头爱乐乐团的新年音乐会选拔。”
酒馆里安静了一下。
老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爱乐乐团?那个很厉害的乐团?”
苏小晚点了点头。
李默说:“那你去啊!还等什么?”
苏小晚沉默了一下:“我……三年没上过大舞台了。”
酒馆里又安静了。
大家都知道她说的“三年”是什么意思。三年前,她站在选秀的舞台上,唱到一半忘词了,在台上站了三十秒。台下有人嘘她,有人笑她。后来她被网暴,被封,逃到南澳岛。
三年了,她只在这个小酒馆里唱过歌。
周逸飞说:“小苏姐,你应该去。”
苏小晚看着他。
周逸飞说:“你教我的时候说过,‘破了就破了,谁没破过’。你也一样。忘词就忘词,谁没忘过。”
苏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学会用我的话教训我了?”
周逸飞也笑了:“你教得好。”
苏小晚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海选在下周六,在汕头市区。我要不要……”
“去。”林述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还在擦杯子,头也没抬。
苏小晚说:“你说去就去?”
“嗯。”
“为什么?”
“因为你该回去了。”
苏小晚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认识林述快半年了,这是他说过的,最像一句话的一句话。
“好。我去。”
二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整个民宿都知道了苏小晚要参加歌手大赛的事。老赵来了,阿芬来了,何生也来了。连卖凉茶的阿婆都来了——据说是老钟打电话告诉她的。
阿婆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壶凉茶,放在吧台上,说:“小苏,喝凉茶。嗓子要保护好。”
苏小晚说:“谢谢阿婆。”
阿婆说:“你唱歌那么好听,肯定能选上。”
苏小晚笑了:“阿婆,你听过我唱歌?”
“天天听。你在酒馆唱,我在门口听。”
苏小晚愣了一下,然后抱了抱阿婆。
阿婆拍拍她的背:“别紧张。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周逸飞在旁边说:“阿婆,你也会说‘发光’?”
阿婆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追星的。”
大家都笑了。
小鹿坐在角落里,看着苏小晚被大家围着,心里暖暖的。她拿起画笔,在画板上画了一幅画——苏小晚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她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唱一首很重要的歌。
她画得很认真,画了很久。
画完了,她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字:
“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所以,去吧。”
她把画收起来,准备等苏小晚走之前送给她。
三
接下来的几天,苏小晚像变了个人。
她每天早起,去海边练声。站在青澳湾的沙滩上,面朝大海,张开嘴,让声音和海浪混在一起。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周逸飞陪她去了一次。他站在旁边,听她练声,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
“小苏姐,你练的是什么?”
“发声。气息。共鸣。”
“能教我吗?”
“能。但你先把自己的歌写好。”
周逸飞点了点头。
苏小晚练了一个小时,嗓子有点哑了。她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周逸飞在她旁边坐下。
“小苏姐,你紧张吗?”
“紧张。”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苏小晚想了想:“因为我不想再逃了。”
周逸飞看着她。
苏小晚说:“三年前我逃了。从北京逃到大理,从大理逃到南澳岛。我逃了三年,逃够了。”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沙。
“这次,我想站上去。哪怕忘词,哪怕破音,哪怕台下有人嘘我。我要站上去。”
周逸飞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台的时候,也是紧张的,也是害怕的。但苏小晚说,“破了就破了,谁没破过”。她教会了他勇敢。
现在,她也要勇敢了。
“小苏姐,你会选上的。”
苏小晚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苏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跟小鹿学的吧?她画画的时候也这么说。”
周逸飞脸红了。
苏小晚看着他,笑了:“行了,别脸红了。回去吧,老钟该做饭了。”
两个人沿着沙滩往回走。太阳快落山了,天边被烧成一大片橘红色,海面上全是碎金。
苏小晚突然说:“周逸飞,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更大的舞台?”
周逸飞想了想:“想过。但我还没准备好。”
“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
苏小晚看着他:“别等准备好了再去。先去,再准备好。”
周逸飞愣了一下。
苏小晚说:“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也没准备好。忘词了,在台上站了三十秒。但那三十秒,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还能站上去。不管多害怕,我还能站上去。”
她看着远处的海。
“你也一样。不管多害怕,都要站上去。”
周逸飞点了点头。
“小苏姐,我会的。”
苏小晚笑了。
“走吧。回去吃饭。老钟今天做生腌,你吃过吗?”
“没有。好吃吗?”
“好吃。吃了会拉肚子那种好吃。”
周逸飞无语了。
四
周五晚上,酒馆里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背着一个大大的单肩包,站在门口张望。他的脸很瘦,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随时在观察什么。头发有点长,盖住了半边额头,看起来像个搞艺术的。
老钟招呼他:“住店?”
“嗯。”
“一个人?”
“嗯。”
“打算住几天?”
男人想了想:“一周。也许更久。”
老钟带他去办了入住。他选了“听涛”房间——一楼,带个小院子。
办手续的时候,他拿出身份证。老钟看了一眼:陆一鸣,二十七岁,四川成都人。
老钟说:“陆一鸣?好名字。一鸣惊人。”
男人笑了笑:“可惜还没惊人。”
“你做什么工作的?”
陆一鸣沉默了一下:“演员。”
老钟看了他一眼:“演员?演过什么?”
陆一鸣苦笑了一下:“没演过什么。跑过几次龙套,台词都没几句。”
“那你来南澳岛嘛?”
“来……等机会。”
老钟没多问,带他去房间。陆一鸣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是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把竹椅,竹椅上趴着句号。句号抬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又继续睡了。
陆一鸣笑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句号的头。
“句号,你说,我是不是该放弃了?”
句号没理他。
陆一鸣苦笑了一下:“你也觉得该放弃了?”
句号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陆一鸣笑了:“你倒是会享受。”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下楼了。
五
晚上,陆一鸣坐在酒馆里,要了一杯啤酒。
苏小晚在舞台上唱歌,唱的是《海风在吹》。陆一鸣听着,手里的啤酒忘了喝。
苏小晚唱完了,他鼓掌。
“唱得真好。”他说。
苏小晚笑了笑:“谢谢。你是新来的?”
“嗯。今天下午到的。”
“做什么的?”
“演员。”
苏小晚打量了他一眼:“演员?演过什么?”
陆一鸣苦笑了一下:“跑过几次龙套。最近一次,演一个路人甲,从镜头左边走到右边,走了三秒。”
酒馆里安静了一下。
李默说:“三秒?那也算演戏?”
陆一鸣说:“算。导演说‘走慢一点’,我走了四秒。导演说‘你走那么慢嘛,赶集啊’。”
李默笑了:“你这经历,比我创业还惨。”
陆一鸣说:“你创业怎么了?”
“共享雨伞。一百把伞,收入三块。”
陆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比我惨。”
李默说:“那不一定。你走了四秒,导演骂你。我亏了两千块,我妈骂我。咱俩差不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陈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出息?”
李默说:“陈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哪里没出息了?我欠了一百万还敢来南澳岛,这叫格局!”
陆一鸣说:“我跑了四年龙套还没放弃,这叫坚持!”
陈姐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一个格局,一个坚持,凑一起能开公司了。”
李默说:“陆一鸣,咱俩合伙吧!”
陆一鸣说:“做什么?”
“共享演员!”
“什么?”
“就是……你演戏,我帮你推广。你演一天,我收一块钱。”
陆一鸣想了想:“那我一天能挣多少?”
“你跑龙套一天多少钱?”
“八十。”
“那我收一块,你赚七十九。”
陆一鸣看着他:“你为什么只收一块?”
“因为我的商业模式是薄利多销。”
陆一鸣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陈姐说:“李默,你别忽悠人家了。你自己还欠着债呢。”
李默说:“陈姐,你怎么能在外人面前揭我短?”
陈姐说:“他不是外人。他也是欠钱的。”
陆一鸣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欠钱?”
陈姐指了指他的鞋——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平了,鞋面破了洞。
“跑龙套的人,没钱买新鞋。”
陆一鸣沉默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老钟从厨房里端了一盘炒粿条出来,放在陆一鸣面前。
“吃。吃完再说。”
陆一鸣低头吃了一口,抬起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跑龙套也要吃饭。”
陆一鸣的眼睛红了。
他低头吃粿条,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盘子里。
老钟看见了,没说话,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陆一鸣吃完粿条,喝了汤,擦了擦眼睛。
“老钟,你这里招人吗?”
“招。你会做什么?”
“我会演戏。还会……洗碗、扫地、搬东西。”
老钟看着他:“你先住着,不用交房费。帮我活。等你想好了,再决定下一步。”
陆一鸣点了点头。
“谢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跑了四年还没放弃,说明你是个能扛事的人。能扛事的人,到哪儿都能活。”
陆一鸣笑了。这是他来南澳岛以后,第一次笑。
六
陆一鸣在“听涛”住下了。
他每天早起,帮老钟洗菜、切菜、洗碗、擦桌子。他做事很认真,碗洗得比谁都净,桌子擦得比谁都亮。老钟说“你不用这么拼命”,陆一鸣说“习惯了。跑龙套的时候,比这累多了”。
他还帮陈姐搬东西、整理仓库。他力气大,一个人能搬两箱啤酒,陈姐说“你以前是不是搬过砖”,陆一鸣说“差不多。拍戏的时候搬过道具砖,比真的还重”。
李默说:“你那个道具砖,跟真的有什么区别?”
“真的搬不动,道具是泡沫的。”
“那你搬过真的吗?”
“搬过。有一回道具组拿错了,给我一箱真砖。我搬了一天,腰疼了三天。”
李默笑了:“你这个演员,当得比搬砖还累。”
陆一鸣说:“搬砖好歹有工资。我跑龙套,有时候连工资都拿不到。”
“为什么?”
“剧组跑路了。拍了三天,导演跑了,制片跑了,连摄影师都跑了。就剩我们几个龙套,站在片场,不知道嘛。”
酒馆里安静了一下。
李默说:“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自认倒霉呗。”
陆一鸣笑了笑,笑里有点苦。
“有一次,我跑了一个剧组的龙套,演一个士兵,站在城墙上。站了八个小时,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四点。导演说‘你站在那儿别动’。我就站了八个小时,一动没动。”
“然后呢?”
“然后我的镜头被剪了。”
大家都沉默了。
陆一鸣说:“导演说‘画面不好看’。八个小时,站没了。”
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比我惨。我至少还有三块钱收入。”
陆一鸣笑了:“你那三块钱,够买一瓶水。”
“够买两瓶。超市打折的时候。”
两个人又笑了。
陈姐在旁边听着,摇了摇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她发现,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虽然一个比一个惨,但笑的时候,是真的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她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南澳岛的魔力。不管多惨的人,到了这里,都能笑出来。
七
苏小晚去汕头参加海选那天,整个民宿的人都起了个大早。
老钟给她做了一碗鱼丸汤——不是粥,是汤。他说“粥太稀,吃不饱。汤好,暖胃”。鱼丸是他自己打的,用当天新鲜的马鲛鱼,加了蛋清和淀粉,打得Q弹爽滑。汤底是用猪骨和大地鱼熬的,清亮见底,鲜得掉眉毛。
苏小晚喝完汤,擦了擦嘴。
“老钟,你这鱼丸汤,比粥还好喝。”
老钟说:“那当然。我老婆教我的。她说‘粥是常,汤是心意’。”
苏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老婆真是个哲学家。”
“她就是个普通的汕女人。但她说的话,比哲学家还有道理。”
苏小晚站起来,背上吉他。
周逸飞说:“小苏姐,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如果选上了,就晚上回来。如果没选上……”
“也会晚上回来。”林述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
苏小晚看着他。
他还在擦杯子,头也没抬。
“不管选没选上,都要回来。”
苏小晚笑了。
“好。我回来。”
她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照在龙眼树上,照在石板上,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八
苏小晚走后的那个下午,整个民宿都静悄悄的。
周逸飞坐在院子里练歌,但心不在焉,弹了几个和弦就停了。小鹿在旁边画画,画的是苏小晚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她想象中的样子。灯光打在她身上,她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唱一首很重要的歌。
陆一鸣坐在龙眼树下,拿着一本剧本在看。剧本很旧了,边角都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
李默凑过来:“你在看什么?”
“《雷雨》。”
“你要演《雷雨》?”
“不是。我在练。万一有剧组来选角,我随时可以上。”
李默看着他:“你每天都练?”
“每天。早上练一个小时,晚上练一个小时。不管有没有戏拍,都要练。”
“为什么?”
“因为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李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台词,跟老钟的粥一样稠。”
陆一鸣也笑了:“但我说的是真的。跑了四年龙套,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机会。但机会来的时候,你要准备好了。”
李默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想起自己的创业经历——每次都是急匆匆地上马,急匆匆地失败。他从来没有准备好过。
“陆一鸣,你教教我呗。”
“教你什么?”
“怎么准备。”
陆一鸣想了想:“你先想想,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赚钱。”
“那你准备好了吗?”
李默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准备。没有资金,没有团队,没有产品,连个像样的商业计划书都没有。他只有一个想法,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我没准备好。”他说。
“那就先准备。别急。”陆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机会会来的。但你得先让自己配得上那个机会。”
李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我先准备。”
他走到吧台旁边,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写商业计划书。
陈姐看见了,愣了一下:“李默,你在嘛?”
“写商业计划书。”
“你不是欠了一百万吗?还创业?”
“欠钱不影响创业。”
陈姐无语了。
但她没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写,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也许,这个人,也不是那么不靠谱。
九
傍晚的时候,苏小晚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没放下。
周逸飞第一个冲过去:“小苏姐!怎么样?”
苏小晚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我过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李默跳起来喊:“过了!过了!小苏过了!”
陈姐放下账本,站起来鼓掌。
老钟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过了?真的过了?”
苏小晚点了点头。
“真的过了。海选过了。下周去汕头参加复赛。”
老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阿婆在旁边抹眼泪:“小苏,你唱歌那么好听,肯定能选上。”
苏小晚走过去,抱了抱阿婆。
“阿婆,谢谢你。”
阿婆拍拍她的背:“别谢我。谢你自己。你唱得好。”
苏小晚松开阿婆,看见林述站在吧台后面。
他还在擦杯子,但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擦。
苏小晚走过去,站在吧台前面。
“林老板,我过了。”
“嗯。”
“你不说点什么?”
林述想了想:“继续加油。”
苏小晚笑了。
“好。我继续加油。”
她转身,走到舞台上,拿起吉他。
“我给大家唱一首歌。新写的。”
她弹了一个和弦,唱了起来。
歌名叫《南澳岛的灯》。
“你是一盏灯,亮在岛的最深处。
不管风多大,不管夜多黑,你都在。
你是一盏灯,亮在我心里最暗的地方。
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久,你都亮着。”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看了林述一眼。
林述在擦杯子,手停在半空。
没有动。
苏小晚唱完了,酒馆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老钟鼓掌,陈姐鼓掌,李默鼓掌,周逸飞鼓掌,小鹿鼓掌,陆一鸣鼓掌,阿婆鼓掌,老赵鼓掌,阿芬鼓掌,何生鼓掌。
句号被吵醒了,从吧台上跳下来,跑到厨房去了。
林述放下杯子,也鼓了两下掌。
苏小晚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比南澳岛的灯还亮。
十
那天晚上,酒馆打烊以后,苏小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她坐在龙眼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南澳岛的星星比汕头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林述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小晚说:“林老板,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台上的时候,腿是抖的。”
林述说:“看得出来。”
苏小晚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林述想了想:“但你唱得很好。”
苏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夸人都夸得这么勉强。”
林述没说话。
苏小晚又说:“我唱那首《南澳岛的灯》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这里。龙眼树,句号,老钟的粥,门口的灯。还有你。”
林述看着她。
苏小晚说:“你擦杯子的样子。”
林述沉默了一下:“我擦杯子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好看。”
两个人又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小晚说:“林老板,你说,我能走到最后吗?”
林述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你该走到最后。”
苏小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少。”
“嗯。”
“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林述没说话。
苏小晚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我回去了。明天还要练歌。”
“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老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回来。”
林述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
苏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林述坐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坐了很久。
句号从院子里跑过来,跳上他的膝盖,趴下来,呼噜呼噜的。
他摸了摸句号的头。
“句号,你说,她能走到最后吗?”
句号喵了一声。
林述笑了。
“你说能?”
句号没理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林述看着远处的海。
月亮很圆,海面很亮,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苏小晚唱的那首歌。
“你是一盏灯,亮在我心里最暗的地方。”
他不知道她唱的是不是他。
但他知道,她唱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但够了。
十一
第二天早上,陆一鸣在院子里练台词。
他站在龙眼树下,面对着大海,大声地念着《雷雨》里周萍的台词。
“爸,你不明白。我不是不想继承家业,我是……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念到“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皱了皱眉。
“不对。感情不对。”
他又念了一遍。
“爸,你不明白。我不是不想继承家业,我是……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还是不对。
他叹了口气,坐下来。
李默走过来:“怎么了?”
“这段台词,我怎么都念不好。周萍的挣扎,他的无奈,他的反抗,我体会不到。”
“你没演过富二代?”
“没有。我演过最多的角色是路人甲。其次是死人。富二代,一次都没演过。”
李默想了想:“那你想想你自己。你爸让你嘛?”
“让我回成都,考公务员。”
“那你不想?”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想演戏。”
李默看着他:“那你跟你爸说过吗?”
“说过。他说‘演戏能当饭吃?’”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来了南澳岛。”
李默笑了:“你跟我一样。我爸让我考公务员,我没考。我创业了。”
“然后呢?”
“然后亏了一百万。”
陆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比你惨。我还没开始赚钱,就已经亏了四年。”
李默说:“四年算什么?我亏了五年。”
两个人又笑了。
陆一鸣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再试一次。”
他站在龙眼树下,面对着大海,大声地念了起来。
“爸,你不明白。我不是不想继承家业,我是……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坚定。
李默听完,说:“对了。这次对了。”
陆一鸣笑了。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念的不是周萍的台词,是我自己的。”
李默看着他,笑了。
“那你继续念。念到对为止。”
陆一鸣点了点头。
他站在龙眼树下,面对着大海,一遍一遍地念着那句台词。
“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声音被海风吹散,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句号趴在竹椅上,听着他念,尾巴一甩一甩的。
像是在说:对。你有你自己的路。
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