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南澳岛又迎来了一场暴风雨。
不是台风,是那种从南海深处涌上来的低气压,带着无穷无尽的水汽,把整个岛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雨幕里。雨不大,但不停,滴滴答答地下了一整天,又一夜,又一天。渔村的巷子里积了水,石板上长出了滑溜溜的青苔,晾在屋檐下的鱼发霉了,老钟心疼得直叹气。
“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李默说:“老钟,你这个比喻,上次用过了。”
老钟说:“用过了再用一次。好比喻不怕重复。”
李默说:“那你怎么不说‘倒水’了?”
老钟想了想:“倒水也说过了。”
“那你还有什么新的?”
老钟想了很久,说:“这雨,下得跟不要钱一样。”
李默无语了。
陈姐在吧台后面算账,算着算着皱起了眉头。老钟看见了,问她:“怎么了?”
“这个月入住率掉了。只有百分之三十五。”
“因为下雨?”
“不全是。网上有人给了差评。”
老钟放下手里的抹布:“什么差评?”
陈姐把手机递给他。老钟看了看,脸色变了。
差评是三天前留的,一个叫“行走的鱼”的用户写的。洋洋洒洒五百多字,说民宿“位置偏僻、交通不便、设施老旧、服务差、价格贵”,最后来了一句——“南澳岛有那么多好民宿,为什么要住这家?”
老钟看完,沉默了。
李默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人是谁啊?来过咱们这儿吗?”
陈姐说:“查过了。没来过。”
“没来过就给差评?”
“嗯。”
李默气得脸都红了:“这也太过分了吧!没住过就给差评!这是同行恶意竞争吧!”
陈姐说:“不一定。有些人就是喜欢给差评。给完差评,心里舒服。”
老钟把手机还给陈姐,转身回厨房了。
李默说:“老钟,你不生气?”
老钟头也没回:“生气有什么用?又不能顺着网线爬过去打他。”
李默说:“那怎么办?”
“做好自己的事。菜做好了,自然有人来吃。”
李默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小晚在舞台上调吉他,听见了这段对话,没说话。她只是把吉他调得更准了一些。
林述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擦到杯子上连一个指纹都没有。
他擦杯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二
下午,民宿里来了一个新客人。
是个年轻的女孩,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黄色的雨衣,拖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喘气。雨衣上全是水,滴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摊。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露出一张很白、很小的脸。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老钟迎上去:“住店?”
“嗯。”
“一个人?”
“嗯。”
“打算住几天?”
女孩想了想:“三天。也许更久。”
老钟带她去办了入住。她选了“栖浪”房间——二楼南向,正对大海。
办手续的时候,她拿出身份证。老钟看了一眼:方晓芸,二十六岁,湖南长沙人。
老钟说:“晓芸?好听的名字。”
女孩笑了笑:“谢谢。”
“你做什么工作的?”
晓芸沉默了一下:“没工作。”
老钟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带她去房间的路上,晓芸突然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招人吗?”
老钟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想留下来工作?”
“嗯。我可以洗碗、扫地、整理房间。什么都行。”
老钟看着她:“你不是来度假的?”
晓芸摇了摇头。
“我是来……逃的。”
三
晚上,晓芸下楼了。
她换了件净的衣服——一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头发吹了,披在肩上。她坐在吧台上,要了一杯热水。
老钟给她倒了杯热水,问她:“吃饭了吗?”
“还没。”
老钟去厨房端了一盘蚝烙出来,金黄色的蛋液裹着新鲜的蚝仔,边缘煎得焦脆,上面撒了一把香菜。他放在晓芸面前,又配了一碟鱼露。
“尝尝。汕的蚝烙,我老婆教我的。”
晓芸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蚝仔鲜嫩多汁,蛋香和海鲜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吃完有力气了,再说你的事。”
晓芸低头吃蚝烙,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盘子里。
老钟看见了,没说话,又给她煎了一份。
晓芸吃完两份蚝烙,擦了擦眼睛,说:“老钟,你这里真的招人吗?”
“招。但你要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来南澳岛。”
晓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考了三年公务员。”
酒馆里安静了一下。
“第一年,笔试过了,面试没过。第二年,笔试差了两分。第三年,笔试过了,面试也过了,但体检没过。”
老钟说:“体检怎么了?”
“医生说我有甲亢。要吃药,要休息,不能太累。”
她苦笑了一下。
“我准备了三年。三年,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刷了上万道题,背了几千个知识点。我什么都没做,就是在考试。考试、考试、考试。”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考上了。但我不能去。”
酒馆里很安静。
苏小晚放下吉他,看着她。
周逸飞从角落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小鹿也放下画笔,走过来。
陈姐放下账本,走过来。
李默放下手机,走过来。
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晓芸说:“我妈说,‘没关系,明年再考’。我说‘我不想考了’。我妈说‘那你嘛’?我说‘我想休息’。我妈说‘你休息什么?你才二十六岁’。”
她低下头。
“然后我就跑了。来了南澳岛。”
老钟说:“你妈知道你在哪儿吗?”
“知道。我发了条微信给她。说‘我在南澳岛,别找我’。”
“她回了吗?”
“回了。她说‘你疯了吗’。”
老钟沉默了一下。
“你没疯。你只是累了。”
晓芸抬起头,看着他。
老钟说:“考了三年,换谁都会累。你不是逃,你是需要喘口气。”
晓芸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老钟,我真的可以在这里工作吗?”
“可以。你先住着,不用交房费。帮我洗碗、扫地、整理房间。等你想好了,再决定下一步。”
晓芸点了点头。
“谢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考了三年都没放弃,说明你是个能扛事的人。能扛事的人,到哪儿都能活。”
晓芸笑了。这是她来南澳岛以后,第一次笑。
四
晓芸在“栖浪”住下了。
她每天早起,帮老钟洗菜、切菜、洗碗、擦桌子。她做事很认真,碗洗得比谁都净,桌子擦得比谁都亮。老钟说“你不用这么拼命”,晓芸说“我习惯了。考公务员的时候,比这累多了”。
她还帮陈姐整理账本。陈姐教她用Excel里的几个快捷键和函数,她学得很快,一边学一边说:“这个VLOOKUP我知道,笔试的时候考过。这个数据透视表我也学过,但实际作还是第一次。”陈姐笑着说:“你这理论基础比我还扎实,就是缺实战。”晓芸不好意思地笑了:“考了三年,别的没学会,刷题刷出一身本事。”
陈姐说:“那你帮我做个报表吧,把这几个月的入住率按月份统计一下,再跟去年同期做个对比。”
晓芸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不到半小时,一份净净的报表就做好了,还自动生成了折线图,趋势一目了然。
陈姐看了,惊讶地说:“你这个做得比我好。”
晓芸说:“习惯了。做题的时候,数据分析是必考的。”
陈姐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晓芸,你有没有想过,你适合做这个?”
晓芸愣了一下:“做什么?”
“数据分析。或者管理。你考了三年公务员,学了一身本事,不一定要去体制内才能用。”
晓芸沉默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想的只有考试、考试、考试。考上了,工作;考不上,继续考。她从来没想过,除了考试,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新的生活……是什么?”
李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嘴说:“就是不用考试的生活。”
“那做什么?”
“做你喜欢的事。”
晓芸想了很久。
她喜欢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喜欢考试。但除了不喜欢考试,她还喜欢什么?
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老钟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卤味——卤鹅翼、卤豆腐、卤猪耳朵,摆了一大碟,放在吧台上。
“来,尝尝。汕卤水,我老婆的方子。”
晓芸夹了一块卤豆腐,咬了一口。豆腐吸饱了卤汁,咸香入味,带着八角、桂皮、香叶的复合香气,回味还有一丝甜。
“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晓芸又吃了一块卤鹅翼,啃得净净。
老钟看着她,说:“晓芸,你知道吗,卤水这东西,越熬越香。第一次熬的时候,味道寡淡。但只要你每天加新料,每天熬,它就会越来越浓,越来越醇。”
晓芸看着他。
老钟说:“人也是一样。你不是没味道,你是还没熬到时候。”
晓芸愣住了。
她看着碟子里那块卤豆腐,突然觉得,老钟说的不只是卤水。
她拿起手机,翻到妈妈的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你疯了吗?”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发了一条:
“妈,我没疯。我只是想休息一下。”
过了很久,妈妈回了一条: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考试?”
晓芸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妈,我不想考了。”
发完之后,她等着。等了很久,妈妈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在吧台上,看着窗外的海。
海是黑色的,天也是黑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但远处有一盏灯,是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星星。
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妈妈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进酒馆。
老钟在吧台上摆了一盘炒薄壳——小小的海瓜子,用金不换和辣椒炒的,香气扑鼻。
“来来来,吃薄壳。这个要趁热,凉了就腥了。”
晓芸坐下,夹了一颗薄壳,吸出里面的肉。鲜、辣、香,金不换的独特香气在嘴里炸开。
她突然觉得,也许,没那么糟。
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她可以去找。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可以慢慢想。
至少,现在不用考试了。
这已经够了。
五
第二天早上,晓芸起得很早。
她走到院子里,看见小鹿在画画。画的是出——太阳刚从海面升起来,天边被烧成一大片橘红色,海面上全是碎金。
晓芸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你画得真好。”她说。
小鹿回头,看见是晓芸,笑了:“你也起得早。”
“睡不着。”
“怎么了?”
晓芸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画。
“小鹿,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从小就画。但中间停了三年。”
“为什么停了?”
“因为工作。当网红,没时间画。”
“那你怎么又开始画了?”
小鹿想了想:“因为不想骗自己了。”
晓芸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鹿,你怎么知道你喜欢画画?”
小鹿愣了一下:“就是……喜欢啊。画的时候很开心,不画的时候想画。”
“那你有没有想过,画画能不能赚钱?”
“想过。但我不想管那么多了。喜欢就画,画了再说。”
晓芸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喜欢就画,画了再说。”她重复了一遍。
小鹿说:“你也可以啊。你喜欢什么?”
晓芸想了很久。
“我小时候喜欢画画。但很久没画了。”
“那你就画啊。”
“我不会了。很久没画了。”
小鹿把画笔递给她:“试试。”
晓芸接过画笔,手在发抖。她看着面前的画板,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
小鹿说:“随便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晓芸深吸了一口气,在画板上画了一笔。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一条蛇。
她看着那条线,苦笑了一下:“看吧,我不会了。”
小鹿说:“谁说的?你画的是海平线。”
“海平线是直的。”
“海平线不是直的。海平线是弯的。因为地球是圆的。”
晓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地球是圆的。”
她又画了一笔。这次是一条弯弯的线,像一弯月亮。
小鹿说:“你看,这不就好了吗?”
晓芸看着那条线,笑了。
她继续画。画了海,画了天,画了云,画了远处的灯塔。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涂鸦。
但她画得很开心。
画完了,她看着自己的画,笑了。
“好丑。”她说。
小鹿说:“不丑。是你的第一幅画。”
晓芸看着那幅画,心里暖暖的。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妈妈。
配文是:“妈,我画了一幅画。”
过了很久,妈妈回了一条:
“画得真丑。”
晓芸笑了。
妈妈又发了一条:
“但你小时候画得也丑。多画画就好了。”
晓芸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六
晓芸在“栖浪”住了一周。
一周里,她每天早起,帮老钟活,帮陈姐做报表,跟小鹿学画画。她画了很多画——海、天、云、灯塔、渔船、句号。画得还是很丑,但比第一天好了很多。
老钟说:“你画得越来越好了。”
晓芸说:“骗人。”
老钟说:“没骗你。你画的句号,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句号。”
晓芸看了看自己的画。画上的句号,圆滚滚的,趴在那里,尾巴一甩一甩的。确实挺像的。
她笑了。
陈姐也发现,晓芸做报表越来越熟练了。她不仅会用Excel,还开始用老钟的采购数据做成本分析,把每一样食材的价格波动都标了出来,还建议老钟在休渔期之前多囤一些海鲜货。
老钟看了那份报表,说:“你这个脑子,考公务员可惜了。”
晓芸愣了一下:“那做什么不可惜?”
老钟想了想:“做你喜欢的事,就不可惜。”
晓芸沉默了。
第八天傍晚,老钟在院子里摆开了一套茶具——一只小炭炉,一把紫砂壶,三只小茶杯,一只茶洗,一只盖碗。炭炉上坐着一把陶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来来来,喝茶。”老钟招呼晓芸坐下。
晓芸看着那套茶具,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茶?”
“凤凰单丛。汕的功夫茶。”老钟一边说,一边用开水烫壶、烫杯,动作行云流水。
他往壶里放进茶叶,高高地提起陶壶,沸水冲入壶中,茶叶在壶里翻滚。第一泡洗茶,水倒掉。第二泡,又是高冲,盖上壶盖,再用开水淋壶。
“这叫‘关公巡城’。”老钟把茶汤均匀地斟入三只小杯子里,一滴都不剩。
“这叫‘韩信点兵’。”他最后几滴茶汤,点点滴入杯中。
晓芸捧起小杯子,先闻香,再啜饮。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
“好喝。”她说。
“好喝就对了。”老钟又给她斟了一杯,“功夫茶,讲究的就是‘功夫’二字。水要烧到蟹眼沸,壶要烫到烫手,茶要泡到刚刚好。一急,就苦了。”
晓芸捧着茶杯,看着远处的海。
老钟说:“晓芸,你也是。别急。慢慢来。”
晓芸看着他。
老钟说:“你知道为什么功夫茶要用这么小的杯子吗?”
“不知道。”
“因为要慢慢喝。一口喝完,再等下一口。急不得。”他把玩着手里的小杯子,“人这一辈子,跟泡茶一样。水还没开,你急也没用。茶还没出味,你喝也是苦的。”
晓芸沉默了很久。
她突然觉得,老钟说得对。她太急了。急着考试,急着上岸,急着证明自己。她从来没想过,可以慢下来。
慢下来,喝一杯茶,看一次落,画一幅丑丑的画。
慢下来,听听自己心里真正想要什么。
她又喝了一杯。茶汤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老钟,这茶叫什么来着?”
“凤凰单丛。产在州的凤凰山上。那山上的茶树,有的长了上百年。扎得深,才能长出好茶叶。”
晓芸捧着茶杯,看着远处的大海。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被烧成一大片橘红色,海面上全是碎金。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动了院子里的龙眼树叶。
她突然想通了什么。
她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在这边挺好的。有工作,有朋友,有茶喝。你放心。”
妈妈秒回:“什么茶?比妈泡的好喝吗?”
晓芸笑了:“妈,你泡的茶最好喝。”
“那你还喝别人的?”
“妈,这是凤凰单丛。你泡的是龙井,不一样。”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喝龙井?”
晓芸想了想:“过年的时候。”
“好。妈等你。”
晓芸看着这行字,笑了。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捧着茶杯,看着远处的海。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深紫色,再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老钟又给她斟了一杯茶。
“晓芸,明天你帮我做一份采购计划。休渔期要到了,得多囤点货。”
“好。”
“做完采购计划,我教你做卤水。”
晓芸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独家秘方,传女不传男。”
李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老钟,你这是性别歧视!”
老钟头也不抬:“你一个欠了一百万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歧视?”
李默认输了。
大家都笑了。
老钟又泡了一轮茶。这一次,茶汤比刚才更浓,更醇。
“晓芸,你知道这茶为什么越泡越有味吗?”
“因为泡久了?”
“不是。是因为茶叶泡开了。刚放进去的时候,茶叶是缩着的,味道出不来。泡几轮之后,茶叶舒展了,香气就出来了。”老钟看着她,“你也是。你不是没味道,你是还没泡开。”
晓芸愣了一下。
她看着杯子里舒展开的茶叶,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不行。她只是还没找到对的水,对的温度,对的壶。她不是没有价值。她只是还没找到对的地方,对的人,对的事。
她笑了。
“老钟,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不考公务员了。我想留下来,帮你做报表,管采购,学画画,学泡茶。我想试试,过不一样的生活。”
老钟看着她,笑了。
“行。那就留下来。”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用问。茶泡开了,自然就好喝了。”
晓芸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是笑着掉的。
句号从院子里跑过来,跳上她的膝盖,趴下来,呼噜呼噜的。
她摸了摸句号的头。
“句号,你说,我以后会后悔吗?”
句号喵了一声。
晓芸笑了:“你说不会?”
句号没理她,闭上眼睛,继续睡。
窗外,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院子里的茶炉打招呼。
一远一近,一高一矮,在夜色里亮着。
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像是在说:不管走多远,都记得回来。
晓芸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海,听着大家笑。
她想起妈妈说的话:“你高兴就好。”
是的。她高兴。
她很高兴。
因为她终于找到了,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不是直的,不是弯的,是她的。
老钟又给她斟了一杯茶。
“来,最后一杯。喝完早点睡。明天还要活。”
晓芸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她站起来,抱着句号,上楼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照在龙眼树上,照在石板上,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她笑了一下,推门进了房间。
窗外,海很安静。月亮很圆。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
这是她来南澳岛以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