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知意走后的第三天,南澳岛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冷空气。
海风突然变得刺骨起来,从青澳湾那边吹过来,带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老钟说,这是“北风”——每年冬天都会来的那种,燥、冷硬、不讲情面。跟北方的冷不一样,北方的冷是的,裹紧了就暖和了;南澳岛的冷是湿的,钻进骨头缝里,穿再多都没用。
陈姐在酒馆里加了一台电暖器,暖黄色的光烤着吧台前面的那一小块地方,大家围坐在旁边,像一群围着篝火的旅人。
李默说:“陈姐,你这个电暖器买得好。多少钱?”
“两百多。网上买的。”
“贵了。我去年买过一个,一百五。”
“那个还在吗?”
“炸了。”
陈姐无语了。
李默说:“不是质量问题!是我线板 overload 了。”
陈姐说:“你说中文。”
“我了太多电器,烧了。”
老钟在厨房里说:“你那个‘overload’,就是吃太多了的意思。”
李默说:“不是吃太多了!是用太多了!”
老钟说:“一个意思。”
李默认输了。
周逸飞坐在角落里,抱着吉他,在写一首新歌。他最近写歌写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开了水龙头,旋律一段一段地往外冒,拦都拦不住。苏小晚说这是“创作的爆发期”,要抓住,不能让它跑了。
周逸飞问她:“你爆发期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苏小晚想了想:“一天写了三首歌。然后三年没写出来。”
周逸飞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小鹿坐在他旁边,在画一幅画。画的是酒馆里的人——老钟在厨房里探出头,陈姐在算账,李默在比划,苏小晚在调吉他,林述在擦杯子,句号趴在吧台上。每个人都很传神,尤其是句号——那个懒洋洋的表情,跟本人一模一样。
她画到周逸飞的时候,多花了一些时间。她画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的样子;画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出一半明一半暗;画他的眼睛,看着琴弦、又好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她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周逸飞写完了歌,抬头看见她在画自己,脸红了。
“你在画我?”
小鹿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我在画酒馆。”
“那你为什么盯着我看?”
“因为你在酒馆里。”
周逸飞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好像又有点问题。
他没再问了。
小鹿继续画,心跳得很快。
她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看见他的时候心跳加速,看不见他的时候想他,画他的时候手会抖。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当网红的时候,过很多长得好看的男生,她从来没有任何感觉。但周逸飞不一样。他不是很帅的那种,是那种……净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但她知道,她喜欢这种感觉。
句号从吧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她低头看了句号一眼,句号也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小鹿瞪了它一眼,继续画。
二
下午三点,民宿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拖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喘气。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累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老钟迎上去:“住店?”
“不住。我找人。”
“找谁?”
“周逸飞。我儿子。”
老钟愣了一下,然后朝酒馆里喊了一声:“周逸飞!你妈来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秒。
周逸飞正在喝水,听见这一声,水呛在喉咙里,咳了好几下。他放下杯子,走到门口,看见他妈妈站在那儿,穿着那件他熟悉的红色羽绒服,拖着那个他熟悉的旧行李箱,脸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那是“我生气了但我不想让你看出来”的表情。
“妈?你怎么来了?”
周妈妈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瘦了。”
“妈,你怎么来的?”
“坐火车。坐了三十多个小时。从东北到汕头,然后坐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爸在网上搜的。你那个朋友李默发了个朋友圈,说你在什么‘晚渡’酒馆演出。你爸截图给我,我就来了。”
周逸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他妈妈,心里堵得慌。
老钟走过来,笑着说:“阿姨,您来了!快进来坐,别站在门口。外面冷。”
周妈妈看了老钟一眼:“你是?”
“我叫老钟,是这里的管家。您儿子的朋友。”
周妈妈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酒馆。她看见小鹿,看见陈姐,看见李默,看见苏小晚,看见林述,看见句号——看见句号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们这儿还养猫?”
老钟说:“对。叫句号。是这里的‘第九号员工’。”
周妈妈看了句号一眼,句号也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
周妈妈没说话,找了个位置坐下。
老钟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她面前。
“阿姨,喝粥。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火车,累了吧?”
周妈妈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这是什么粥?”
“海鲜粥。独家秘方。”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喝完我带您去看房间。”
周妈妈点了点头。
周逸飞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道该坐哪儿。
苏小晚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坐啊。站着嘛?”
周逸飞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妈妈喝粥。
周妈妈喝完一碗,抬起头,看着周逸飞。
“你唱歌那个视频,你爸给我看了。”
周逸飞的心提起来了。
“唱得还行。”
周逸飞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你别飘。你从小就飘,一夸你就飘。”
周逸飞笑了。
周妈妈又说:“你那个歌,叫什么名字?”
“《南澳岛的风》。”
“谁写的?”
“我写的。”
周妈妈沉默了一下:“歌词写得还行。但有一句不对。”
“哪句?”
“‘妈妈你别担心,我会好好的’。这句不对。”
周逸飞看着她。
周妈妈说:“你妈我什么时候不担心了?你从小到大,我哪天不担心?你上幼儿园我担心你被欺负,上小学我担心你成绩不好,上中学我担心你早恋,上大学我担心你找不到工作。你现在跑到这个岛上,我担心你吃不饱、睡不好、被人骗。”
她停了一下。
“你跟我说‘别担心’,那是不可能的。但你只要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周逸飞的眼眶红了。
“妈,对不起。”
“别道歉了。你从小就不听我的话,我习惯了。”
周妈妈站起来,对老钟说:“老钟,带我看看房间吧。我要住几天。”
老钟说:“好嘞。您想住什么样的?”
“最便宜的。”
“那就是‘月白’,一百二一晚。”
“行。就那个。”
周逸飞说:“妈,我帮你付。”
周妈妈看了他一眼:“你有钱吗?”
周逸飞沉默了。
周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几张,递给老钟。
“先住一周。”
老钟接过钱,带她上楼了。
周逸飞站在酒馆里,看着妈妈的背影,鼻子酸酸的。
苏小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妈挺好的。”
周逸飞说:“嗯。”
“她没说让你回去。”
“嗯。”
“那你哭什么?”
周逸飞擦了擦眼睛:“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酒馆里没有风。”
周逸飞不说话了。
苏小晚笑了:“你这个人,跟你妈一样嘴硬。”
周逸飞也笑了。
三
周妈妈在“月白”住下了。
就是周逸飞刚来的时候住的那间——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棵老龙眼树,月光透过树叶洒进来,一地碎银。
周妈妈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说:“这房间不错。比我想的好。”
周逸飞说:“妈,你累不累?休息一会儿吧。”
“不累。在火车上睡过了。”
“那你饿不饿?我让老钟给你煮碗面。”
“不饿。刚才喝了粥。”
两个人站在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周妈妈说:“你那个朋友,小鹿,是画画的?”
周逸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手上全是颜料。蓝色和白色。”
周逸飞笑了:“你观察力挺强的。”
“当妈的,眼睛要好使。”
周逸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周妈妈又说:“她画的画,我看了。在院子里画的那些,画得挺好的。”
“嗯。”
“她是你女朋友?”
周逸飞的脸腾地红了:“不是!我们是朋友!”
周妈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今天降温。”
周逸飞不说话了。
周妈妈笑了:“行了,我不问了。你去忙吧。我休息一会儿。”
周逸飞走出房间,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妈妈问了那个问题。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他下楼,走到院子里。小鹿在画画,看见他,说:“你妈呢?”
“在房间休息。”
“她……生气了吗?”
“没有。她说我唱得还行。”
小鹿笑了:“那你高兴了?”
“嗯。”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
周逸飞想了想:“我不知道。”
小鹿看着他,没说话。
她在画板上画了一笔。画的是周逸飞站在龙眼树下的样子——低着头,手在口袋里,看起来有点迷茫。
她画完了,看着那幅画,想了一下,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是妈妈。
周逸飞看见了,沉默了一会儿。
“你画得真好。”他说。
小鹿说:“你又说了。”
“这次是真的好。”
小鹿笑了。
四
晚上,周妈妈下楼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头发扎起来了。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是一个来度假的阿姨,而不是一个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火车来找儿子的妈妈。
老钟说:“阿姨,您休息好了?”
“休息好了。”
“那您坐,我给您盛粥。”
周妈妈坐在吧台上,喝了粥,吃了菜,跟老钟聊了一会儿天。她问了老钟的年纪、老家、来南澳岛多久了,又问民宿的生意怎么样、客人多不多、林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钟一一回答了。
周妈妈说:“老钟,你这个人,心善。”
老钟笑了:“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熬的粥。心不善的人,熬不出这么好的粥。”
老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阿姨,您这话说得太好了!比何生的诗还好!”
何生在角落里说:“老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老钟说:“不爱听就别听。”
何生不说话了。
苏小晚在舞台上唱歌,唱的是周逸飞的《南澳岛的风》。周妈妈听着,手里的勺子停了。
苏小晚唱完了,周妈妈鼓掌。
“小姑娘,你唱得真好。”
苏小晚说:“谢谢阿姨。这是您儿子写的歌。”
周妈妈看了周逸飞一眼:“我知道。”
“您觉得怎么样?”
周妈妈想了想:“歌词写得还行。但有一句不对。”
苏小晚说:“哪句?”
“‘妈妈你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苏小晚看着她。
周妈妈说:“当妈的,哪有不担心的?但他说‘我会好好的’,我就信了。”
她看了周逸飞一眼。
“自己的孩子,不信他,信谁?”
酒馆里安静了。
周逸飞低下头,眼睛红了。
苏小晚说:“阿姨,您再听一首。我唱一首我自己写的。”
她弹了一个和弦,唱了一首新歌。不是《海风在吹》,是一首从来没听过的歌。
“妈妈你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我会吃饭,会睡觉,会照顾自己。
妈妈你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等我唱完了这首歌,就回家看你。”
唱到“回家看你”的时候,她看了林述一眼。
林述在擦杯子,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
周妈妈听完,笑了。
“小姑娘,你这首歌,比他的好。”
周逸飞说:“妈!”
周妈妈说:“实话嘛。”
大家都笑了。
五
那天晚上,酒馆打烊以后,周逸飞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他坐在龙眼树下,抱着吉他,轻轻地弹了一段旋律。是《南澳岛的风》的主旋律,很慢,很轻,像是在跟谁说话。
周妈妈从楼上下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
“想什么?”
周逸飞沉默了一下:“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小时候的事。你教我唱歌的事。”
周妈妈笑了:“你小时候唱歌跑调,我教你唱《小燕子》,你唱成‘小燕子在发廊’。”
周逸飞也笑了:“那是口齿不清,不是跑调。”
“跑调和口齿不清都是唱不好。”
“妈,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实话嘛。”
两个人坐在树下,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周逸飞说:“妈,你以前是不是也想当歌手?”
周妈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教我唱歌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跟我在舞台上的时候一样。”
周妈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年轻的时候,想当歌手。考过音乐学院,没考上。后来进了工厂,当了工人。再后来嫁了你爸,生了你。就没想了。”
她停了一下。
“但有时候,做梦的时候,还会梦见自己站在舞台上唱歌。台下很多人,都在听。”
周逸飞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妈,你唱一首给我听。”
周妈妈笑了:“不了。我嗓子不行了。”
“试试嘛。”
周妈妈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哼了一句。
是《小燕子》。
声音很轻,有点沙,跑调了。但很好听。
不是那种专业歌手的好听,是那种有故事的人的好听。
周逸飞听完,说:“妈,你唱得真好。”
周妈妈说:“骗人。我跑调了。”
“跑调也好听。”
周妈妈看着他,眼睛里有奇怪的光。
“你跟你爸一样,嘴甜。”
周逸飞笑了。
两个人坐在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
南澳岛的星星比东北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周妈妈说:“儿子,你以后想一直待在这里吗?”
周逸飞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吧。”
“那你爸怎么办?我怎么办?”
周逸飞沉默了。
周妈妈又说:“我不是让你回去。我只是……想你了。”
周逸飞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我也想你了。”
周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小时候,每次哭,我都这样摸你的头。一摸就不哭了。”
周逸飞擦了擦眼睛:“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风。”
周逸飞不说话了。
周妈妈笑了:“你这个人,跟你妈一样嘴硬。”
周逸飞也笑了。
句号从院子里跑过来,跳上周妈妈的膝盖,趴下来,呼噜呼噜的。
周妈妈摸了摸它的头:“这只猫,挺胖的。”
“它叫句号。”
“句号?谁起的名字?”
“林老板。说意思是‘过去的都结束了’。”
周妈妈想了想:“这名字起得好。过去的都结束了。该往前看了。”
她看着周逸飞。
“你也是。过去的都结束了。往前看。”
周逸飞点了点头。
“妈,我会好好的。”
周妈妈说:“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树下,谁都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句号趴在周妈妈膝盖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周逸飞看着那盏灯,想起自己刚来南澳岛的那个晚上。他站在“月白”房间的窗前,看着远处的海,不知道自己能待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一直待下去。
不是因为海,不是因为岛,不是因为歌。
是因为这里有光。有灯的光,有月光,有他心里那盏灭了很久、现在又亮起来的灯。
还有她眼睛里的光。
他抬头看了一眼“扶光”房间的窗户。灯还亮着。
她还没睡。
他笑了一下。
六
第二天早上,周妈妈起了个大早。
她走到院子里,看见小鹿在画画。画的是出——太阳刚从海面升起来,天边被烧成一大片橘红色,海面上全是碎金。
周妈妈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画得真好。”她说。
小鹿回头,看见是周妈妈,笑了:“阿姨,您起得真早。”
“老了,睡不着。”
小鹿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妈妈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画。
“你学画画多久了?”
“从小就画。但中间停了三年。”
“为什么停了?”
小鹿沉默了一下:“因为工作。当网红,没时间画。”
周妈妈看着她:“那你现在怎么又画了?”
“因为不想骗自己了。”
周妈妈点了点头。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唱歌。考过音乐学院,没考上。后来就不唱了。”
小鹿看着她:“您还唱吗?”
“偶尔。做饭的时候唱两句。你叔叔说难听,但我不管。”
小鹿笑了。
周妈妈说:“小鹿,你以后想一直画画吗?”
“想。”
“那你画吧。别停。”
小鹿看着她。
周妈妈说:“我年轻的时候停了,现在后悔了。你别跟我一样。”
小鹿点了点头。
“阿姨,您也可以再唱啊。”
周妈妈笑了:“我唱?跑调跑得比渔船还远。”
“跑调也好听。周逸飞说的。”
周妈妈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他说您唱《小燕子》的时候,很好听。”
周妈妈沉默了。
然后她轻轻地哼了一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跑调了。跑得很远。
但小鹿听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周妈妈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风,像是海,像是很多年前、没有实现的梦想。
“阿姨,您唱得真好。”
周妈妈笑了:“骗人。我跑调了。”
“跑调也好听。”
周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跟我儿子一样,嘴甜。”
小鹿的脸红了。
周妈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去给老钟帮忙。你继续画。”
她走了。
小鹿坐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她拿起画笔,在画板上画了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红色的羽绒服,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灯塔。
她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灯塔。有的远,有的近。但只要看着它,就不会迷路。”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句:
“周阿姨,您的灯塔还在。别灭了。”
七
周妈妈在“月白”住了一周。
一周里,她帮老钟做了很多事——洗菜、切菜、洗碗、擦桌子、扫院子。老钟说“您是客人,不用活”,周妈妈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还跟陈姐学了一招——用Excel记账。陈姐教她怎么输公式、怎么做表格,她学得很快,一天就学会了。
李默说:“阿姨,您这个学习能力,来我们公司吧。”
周妈妈说:“你公司做什么的?”
“还没想好。”
“那你招我嘛?”
“先储备着。”
周妈妈笑了:“你这个孩子,跟我儿子一样,不靠谱。”
李默说:“阿姨,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哪里不靠谱了?”
“你哪里靠谱了?”
李默想了想,觉得好像哪里都不太靠谱。
他没再说了。
一周后的早晨,周妈妈要走了。
她站在“月白”房间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龙眼树的叶子黄了一些,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海是蓝色的,天是蓝色的,灯塔是白色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下楼,走到酒馆里。
老钟在吧台上摆了一碗粥,一碗面,一碟菜。
“阿姨,吃早饭。吃完我送您去码头。”
周妈妈坐下,吃了粥,吃了面,吃了菜。
吃完了,她站起来,看着周逸飞。
“儿子,我走了。”
周逸飞说:“妈,我送你。”
“不用。你练歌吧。”
“我送你到码头。”
周妈妈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走出民宿,走在渔村的巷子里。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走得有点慢。
周妈妈说:“你那个歌,《南澳岛的风》,写得不错。但你妈我更喜欢苏小晚那首。”
周逸飞说:“妈,你是我亲妈吗?”
“是啊。所以才说实话。”
周逸飞笑了。
走到码头,轮渡已经在等了。周妈妈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朝他挥手。
“儿子,好好唱。别跑调。”
“妈,我不会跑调的。”
“你从小就跑。”
“那是小时候。”
“你现在也跑。”
周逸飞无语了。
周妈妈笑了:“行了,不逗你了。你唱得挺好的。真的。”
周逸飞的眼睛红了。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
周妈妈看着他,眼睛也红了。
但她没哭。
她说:“你是我儿子。我不来看你,谁来看你?”
轮渡开了。船尾的水花翻涌着,把码头越推越远。
周逸飞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线上。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他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民宿。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小鹿站在“栖心”门口,抱着画板,像是在等他。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
“等我嘛?”
“怕你哭。”
周逸飞笑了:“我没哭。”
小鹿看了看他的眼睛:“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今天有风。”
周逸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今天有风。”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进去。
句号从里面跑出来,在他们脚边蹭了蹭,然后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喵了一声。
好像在说:你们俩站在这儿嘛?进来啊。
小鹿蹲下来,摸了摸句号的头。
“句号,你说,他妈回去以后,会不会想他?”
句号喵了一声。
周逸飞说:“会的。肯定会。”
小鹿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她儿子。”
小鹿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民宿的门。
“走吧,进去。老钟该熬粥了。”
两个人走进去,句号跟在后面。
酒馆里,老钟在厨房里哼歌,跑调跑得离谱。陈姐在吧台后面整理账本,李默在旁边叽叽歪歪地说他的新——这次是“共享充电宝”。苏小晚在调吉他,林述在擦杯子。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但一切又跟昨天不一样了。
因为今天,周逸飞的妈妈来过,又走了。
因为今天,周逸飞知道了一件事——他妈妈不是不支持他唱歌,只是怕他吃苦。
因为今天,他决定了一件事——他要唱下去,不管多苦,都要唱下去。
他走到舞台上,拿起吉他,弹了一个和弦。
是《南澳岛的风》。
他唱了起来。
声音沙沙的,像海浪拍在沙滩上。
小鹿坐在角落里,听着他唱,拿起了画笔。
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码头,周妈妈站在船上,朝周逸飞挥手。船尾的水花翻涌着,海鸥在天上飞。
她画完了,看了一眼,笑了。
然后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字:
“周阿姨,您的儿子唱得很好。您放心。”
她放下画笔,听着周逸飞唱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
这是喜欢。
不是那种网红的喜欢,不是那种粉丝的喜欢,是那种……想一直待在他身边、听他唱歌、看他笑、陪他发呆的喜欢。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画笔,在画板上又画了一幅画。
这次画的是周逸飞。站在舞台上,抱着吉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唱一首很重要的歌。
她画得很认真,画了很久。
画完了,她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字:
“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
然后她合上画板,站起来,走到吧台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周逸飞唱完了,从舞台上下来,走到她旁边。
“你在画什么?”
“没什么。”
“我看见了。”
小鹿的脸红了:“你看见了?”
“嗯。你画的是我。”
小鹿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逸飞看着她,说:“你画得真好。”
小鹿说:“你又说了。”
“这次是真的好。”
小鹿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周逸飞。”
“嗯?”
“你唱歌的时候,真的在发光。”
周逸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
“我什么时候?”
“画画的时候。你画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两个人站在吧台旁边,对视了一眼。
都笑了。
老钟在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
他缩回去,继续熬粥。
句号趴在吧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门外,那盏灯还亮着。
虽然是白天,灯没有开。
但它亮着。
一直在亮着。
灯亮着,就是等人回家。
有的人回了家,有的人还在路上。
但灯会一直亮着。
等着每一个需要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