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逸飞演出后的第三天,民宿里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下午,小鹿正在院子里画画。她画的是周逸飞——最近她画的所有东西都是周逸飞。坐在龙眼树下弹吉他的周逸飞,站在海边看落的周逸飞,在酒馆里唱歌的周逸飞。她画了很多张,叠在一起,藏在画板的夹层里,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她觉得自己有病。但她停不下来。
门口传来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小鹿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民宿门口。
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细跟高跟鞋——在南澳岛这种地方穿细跟高跟鞋,就像在沙漠里穿羽绒服一样格格不入。她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但疲惫的脸。眼睛很大,眼窝有点深,像是熬了很多夜。她拎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航空公司的标签——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香港、东京、首尔、巴黎。
小鹿看着她,觉得这个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女人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民宿的招牌,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路——高跟鞋的细跟卡在石缝里了。她用力拔了一下,没。又拔了一下,鞋跟断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断跟的鞋,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把另一只鞋也脱了,光脚站在石板上,拎着两只鞋,走进了酒馆。
老钟正在吧台后面擦桌子,看见她,愣了一下。
“住店?”
“嗯。”
“一个人?”
“嗯。”
“打算住几天?”
女人想了想:“三天。也许更久。”
老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断跟鞋,又看了一眼她光着的脚,没多问,带她去办了入住。她选了“归帆”房间——三楼最大的一间,能看到整个青澳湾。
办手续的时候,她拿出身份证。老钟看了一眼:沈知意,三十一岁,北京人。
老钟说:“沈知意?好名字。”
女人说:“谢谢。”
“你做什么工作的?”
“律师。”
老钟看了她一眼。律师,穿高跟鞋来南澳岛,鞋跟断了还面不改色。这个人,不简单。
他问:“来南澳岛出差?”
沈知意说:“不是。来……休息。”
“哦,休年假?”
她沉默了一下:“算是吧。”
老钟没再问。带她去“归帆”房间的路上,沈知意突然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林述的人?”
老钟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认识林老板?”
“不认识。但我找他。”
二
老钟下楼,找到林述。
“林老板,新来的客人,叫沈知意。她说找你。”
林述正在擦杯子,手停了一下。
“找我?”
“对。她说她是律师。”
林述沉默了很久。
“她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
“没说。但她看起来……不像是来度假的。”
林述放下杯子,走到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上了楼。
沈知意站在“归帆”房间的窗前,看着远处的海。听见敲门声,她转过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知意说:“林述?”
“嗯。”
“我叫沈知意。是北京正阳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我知道。老钟说了。”
沈知意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有人托我转交给你。”
林述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
“谁托你的?”
“一个你认识的人。”
林述看着她。
沈知意说:“林述,我知道你不想提过去的事。但这个东西,你必须看。”
林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座建筑——不,是建筑废墟。钢筋、混凝土、碎玻璃、扭曲的钢架,堆成一座小山。废墟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穿着工装,安全帽拿在手里,肩膀耷拉着,像是一棵被风吹倒的树。
那个人是他。
五年前,他设计的商业综合体在施工过程中发生坍塌。两人死亡,七人受伤。调查结果显示,是施工方偷工减料,与设计无关。但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他辞了职,退了婚,离开了北京,来了南澳岛。
他以为他把这一切都留在了北京。但现在,有人把它送到了他面前。
他打开信。信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写的。
“林工,你好。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是五年前那个工地上的一名工人。那天塌下来的时候,我在三楼绑钢筋。你冲进来,拉着我往外跑。我的腿被钢筋扎穿了,是你把我背出来的。你背着我跑了三百米,一直跑到救护车旁边。你把我放在担架上的时候,我看见你的手在流血。你说‘没事,皮外伤’。但我看见了,你的手被钢筋划了一道很长很深的口子。
我后来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月。腿保住了,但走路有点瘸。公司赔了我一笔钱,我用那笔钱在老家开了一家小店,卖五金。生意不好不坏,但够活着。
我一直想找你,跟你说一声谢谢。但我不知道怎么找你。我打听到你离开了北京,去了南方。我去过很多地方找过你,但都没找到。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律师,就是沈律师。我托她帮我找你。她找了两年,终于找到你了。
林工,我不是来要你做什么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还活着。那天你救了我,我还活着。我有老婆,有一个儿子,儿子今年四岁了,叫林恩——我给他起的名字,因为你的名字里有个‘林’字。
林工,你别怪自己了。那不是你的错。你救了很多人。你救了我。
谢谢你。”
信的最后,附了一个地址——湖南某个县城的某个小镇。
林述看完信,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沈知意说:“他叫陈大勇。我见过他。他的腿确实有点瘸,但他走路很快,比我还快。他的五金店生意一般,但他老婆很能,在店里帮忙。他儿子很可爱,会背唐诗,会唱儿歌。”
她停了一下。
“他让我转告你,如果你路过湖南,去他家吃顿饭。他老婆做饭很好吃。”
林述没说话。
他把信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你。”他说。
沈知意看着他:“你不回信?”
“会回的。”
“什么时候?”
林述沉默了一下:“等我想好的时候。”
沈知意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
“我第一次来南澳岛。”她说。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海很蓝,天很高。”
林述说:“你说话跟赵明远一样。”
“赵明远是谁?”
“一个跟你一样,来了就不想走的人。”
沈知意笑了。这是她来南澳岛以后,第一次笑。
三
晚上,沈知意下楼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T恤,牛仔裤,平底鞋。头发也放下来了,披在肩上,看着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老钟说:“你这样好看多了。白天那个造型,像来打官司的。”
沈知意说:“我本来就是来打官司的。”
“跟谁打?”
“跟一个叫‘过去’的人。”
老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喝粥。”
沈知意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这是什么粥?”
“海鲜粥。独家秘方。”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打官司的事,不急。”
沈知意笑了。
苏小晚在舞台上唱歌,唱的是周逸飞写的《南澳岛的风》。周逸飞坐在角落里,听着自己写的歌被别人唱,有点不好意思。
沈知意听着歌,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这首歌,谁写的?”她问。
老钟指了指周逸飞:“他写的。”
沈知意看了一眼周逸飞:“你写的?”
周逸飞点了点头。
“写得真好。”
周逸飞脸红了:“谢谢。”
沈知意说:“我有个客户,是做音乐版权律师的。如果你以后需要这方面的帮助,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周逸飞愣了一下:“我……我还不到那个时候。”
沈知意说:“早晚会到的。早做准备,总比晚做准备好。”
周逸飞看着她,点了点头。
李默凑过来:“沈律师,你帮人打官司,收费贵吗?”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看什么案子。”
“我有个案子……有点复杂。”
“什么案子?”
李默犹豫了一下:“我欠了别人一百万。”
沈知意看着他:“欠谁的?”
“各种人。银行、朋友、前妻……”
“有借条吗?”
“有。”
“那你找我没什么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李默的脸垮了。
沈知意又说:“但如果你需要跟债主谈还款计划,我可以帮你看看协议。”
李默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我不免费。”
“多少钱?”
“一碗粥。”
李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成交!”
老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粥是我的!你用我的粥做人情?”
沈知意说:“那我请你喝咖啡。”
老钟说:“我不喝咖啡。我喝茶。”
“那我请你喝茶。”
“什么茶?”
“凤凰单丛。我带了。”
老钟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正宗的。我客户送的。”
老钟笑了:“成交!”
四
酒馆打烊以后,沈知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她坐在龙眼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南澳岛的星星比北京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南澳岛的时候。那是十年前,她刚大学毕业,跟几个同学来毕业旅行。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对未来充满希望,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十年后,她成了一名律师,打了很多官司,赢了很多,也输了一些。她帮很多人争取到了应有的赔偿,也帮很多人逃脱了应有的惩罚。她赚了不少钱,买了房,买了车,买了所有想买的东西。
但她不开心。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见了太多人性的阴暗面。也许是她除了打官司,什么都不会。
她想起陈大勇。那个腿有点瘸的男人,找了两年,只为了跟救命恩人说一声谢谢。她帮他找到了林述,把信送到了。但她自己呢?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却找不到人说?
她不知道。
句号从院子里跑过来,跳上她的膝盖,趴下来,呼噜呼噜的。她摸了摸句号的头。
“句号,你说,我是不是也该找一个人,说一声谢谢?”
句号喵了一声。
沈知意笑了:“你说该?”
句号没理她,闭上眼睛,继续睡。
她坐在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
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她说话。
她想起十年前,毕业旅行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和同学们也是坐在海边的树下,看星星。有人说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了,有人说以后常联系,有人说一定会再见。
十年过去了。那些人,有的还在联系,有的已经不联系了。有的过得很好,有的过得不好。有的还在北京,有的去了别的城市,有的去了国外。
而她,一个人坐在南澳岛的龙眼树下,摸着一只不认识的猫,想着不认识的自己。
她笑了。
笑里有点苦。
但她还是笑了。
五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起得很早。
她换了衣服,去了青澳湾。早上的青澳湾很美,太阳刚升起来,海面是金色的,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子细细的、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她走到海边,海水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凉凉的。
她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陈大勇说的那句话:“我还活着。”
是的。她还活着。她活着,有房有车有工作,比很多人都过得好。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蹲下来,在沙滩上捡了一个贝壳。贝壳很小,白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贝壳装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走到沙滩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上有只海鸥,在飞。飞得很高,很高。
她笑了一下。
也许,她只是需要停下来,看一看海,捡一捡贝壳,跟一只猫说说话。
也许,这就是她少了的东西。
六
沈知意在“归帆”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什么都没做。没有去总兵府看古迹,没有去海上渔村吃海鲜,没有去爬山看风车。她只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在酒馆里喝茶。
但她每天都去海边。早上去一次,下午去一次。每次都捡一个贝壳,装进口袋里。
第三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把口袋里的贝壳倒出来,数了数。
九个贝壳。有大有小,有白的有黄的,有完整的有残缺的。她把它们排成一排,放在石桌上,一个一个地看。
小鹿从楼上下来,看见她在看贝壳,走过来。
“你在捡贝壳?”
“嗯。每天捡一个。”
“为什么?”
沈知意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捡。”
小鹿在她旁边坐下,也看了看那些贝壳。
“这个最好看。”她拿起一个白色的、带螺旋纹的贝壳。
沈知意说:“那是今天捡的。”
“在哪儿捡的?”
“青澳湾北边。那边人少,贝壳多。”
小鹿说:“我明天也去。”
沈知意看着她:“你是画画的?”
小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手指头上有颜料。蓝色和白色。”
小鹿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笑了:“你观察力挺强的。”
“当律师的,眼睛要好使。”
小鹿说:“你为什么要当律师?”
沈知意想了想:“因为我想帮人。”
“帮到了吗?”
“帮到了一些。但也有一些,没帮到。”
“没帮到的那些,你会难过吗?”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会。但难过也没用。子还得过。”
小鹿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像自己——都是那种看起来很坚强、其实心里很软的人。
她说:“沈律师,你有梦想吗?”
沈知意愣了一下:“梦想?”
“对。就是那种……你一直想做的事。”
沈知意想了很久。
“小时候想当歌手。”
小鹿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小时候唱歌很好听。但后来读书、工作、打官司,就不唱了。”
“那你还想唱吗?”
沈知意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吧。”
小鹿说:“你唱一首给我听?”
沈知意笑了:“不了。我嗓子不行了。”
“试试嘛。”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哼了一句。
是苏小晚的《海风在吹》。
声音很轻,有点沙,但很好听。不是那种专业歌手的好听,是那种有故事的人的好听。
小鹿听完,说:“你唱得真好。”
沈知意笑了:“骗人。”
“没骗你。真的很好。”
沈知意看着她,眼睛里有奇怪的光。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想起来,我还会唱歌。”
小鹿笑了。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海。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被烧成一大片橘红色,海面上全是碎金。
沈知意说:“小鹿,你以后想做什么?”
“画画。一直画画。”
“能赚钱吗?”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沈知意看着她,点了点头。
“试试吧。不行再说。”
小鹿笑了:“你说话跟我妈一样。”
沈知意也笑了:“那是因为我是大人。大人说话都一样。”
小鹿说:“你才三十一,不算大人。”
沈知意想了想:“也是。我还没长大呢。”
两个人又笑了。
句号从院子里跑过来,跳上石桌,看了看那排贝壳,伸出爪子拨了一下。贝壳滚了一地。
沈知意说:“句号!你嘛!”
句号喵了一声,跳下石桌,跑了。
两个人看着一地的贝壳,又笑了。
七
沈知意走的那天早上,林述来找她了。
他站在“归帆”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沈律师,请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陈大勇。”
沈知意接过信封:“你写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谢谢他。”
沈知意看着他:“你不自己寄?”
林述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的地址。”
沈知意笑了:“我知道。我帮你寄。”
“谢谢。”
“不客气。”
沈知意把信封放进包里,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窗外的海很蓝,天很高,远处的灯塔在阳光下亮得像一支火柴。
她深吸了一口气。
“林老板,这个地方,很好。”
林述说:“嗯。”
“你会一直开下去吗?”
林述想了想:“会。”
沈知意笑了:“那就好。我以后还会来的。”
“欢迎。”
她走出民宿,走在渔村的巷子里。这次她穿的是平底鞋,走得很稳。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栖心”民宿门口那盏灯还亮着。虽然是白天,灯没有开,但她觉得那盏灯是亮着的。
她想起老钟说的话:“灯亮着,就是等人回家。”
她不知道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但她知道,她会回来的。
因为这里有海风,有粥,有句号,有一盏永远亮着的灯。还有一个会唱歌的律师,和一个会画画的网红,和一个会写歌的少年。
她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推掉下周所有的安排。”
助理秒回:“沈律师,你下周有三个庭要开。”
“延期。”
“延期?为什么?”
“因为我要休息。”
助理沉默了一下:“你……没事吧?”
沈知意笑了:“没事。我只是想唱首歌。”
助理发了一个问号。
沈知意没回。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朝码头走去。
轮渡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她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灯塔,轻轻地哼了一句歌。
“海风在吹,吹过你的头发……”
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知道,有人听见了。
那个二十二岁的自己,站在毕业旅行的海边,对未来充满希望。
她听见了。
她笑了。
轮渡开了。船尾的水花翻涌着,把码头越推越远。
她站在甲板上,看着南澳岛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线上。
但她知道,那个岛还在。
那盏灯还在亮着。
句号还在石桌上拨贝壳。
老钟还在熬粥。
而她,会回来的。
带着更多的贝壳,和更多的歌。
八
沈知意走了以后,小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桌上那排贝壳——沈知意把贝壳留下来了,说送给小鹿当画画的素材。
小鹿拿起那个白色的、带螺旋纹的贝壳,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她想起沈知意说的话:“试试吧。不行再说。”
她笑了。
然后她拿起画笔,在画板上画了一个贝壳。白色的,带螺旋纹的,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她画得很认真,画了很久。
画完了,她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字:
“每个人都在捡属于自己的贝壳。有的好看,有的不好看。但都是自己的。”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我的贝壳,叫周逸飞。”
写完了,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飞快地翻到下一页,把那行字盖住了。
脸红了。
句号从院子里跑过来,跳上石桌,看了看她,喵了一声。
好像在说:我看见了。
小鹿瞪了它一眼:“你什么都没看见。”
句号没理她,跳下石桌,跑了。
小鹿坐在树下,抱着画板,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写了那句话。
也许是风太大了。也许是阳光太暖了。也许是他今天早上在院子里练歌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翻开画板,找到那页,看着那行字。
“我的贝壳,叫周逸飞。”
她没有擦掉。
她笑了。
然后她合上画板,站起来,走进酒馆。
周逸飞在舞台上练歌,看见她进来,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两个人隔着半个酒馆,对视了一眼。
都笑了。
老钟在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
他缩回去,继续熬粥。
句号趴在吧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门外,那盏灯还亮着。
虽然是白天,灯没有开。
但它亮着。
一直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