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0:56

周逸飞来南澳岛的第三周,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在“晚渡”酒馆办一场正式的演出。

不是那种随便上去唱两首的即兴表演,是正正经经的、有海报、有门票、有歌单的演出。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苏小晚的时候,苏小晚正在吃老钟做的蚝烙。她嚼着蚝烙,看了他一眼,说:“你确定?”

“确定。”

“你才练了三个星期。”

“我知道。但我等不了了。”

苏小晚放下筷子,看着他。

“为什么等不了了?”

周逸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昨天打电话来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你再不回来,公务员报名就截止了’。”

苏小晚没说话。

周逸飞说:“我跟她说,我再试一次。如果这一次不行,我就回去。”

“什么叫‘不行’?”

“就是……没有人来听我唱歌。”

苏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行。我帮你。”

周逸飞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别唱《那些花儿》了。唱你自己写的歌。”

周逸飞愣了一下:“我自己写的?”

“你不是写了一首吗?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弹的那首。”

“那首……还没写完。”

“那就写完它。”

周逸飞犹豫了一下:“那首歌……我还没想好歌词。”

苏小晚说:“歌词不用想。歌词是流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周逸飞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我写。”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周逸飞像变了个人。

他每天把自己关在“月白”房间里,抱着吉他,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有时候半夜两三点,小鹿还能听见从他房间窗户飘出来的吉他声——很轻,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小鹿担心他,但不敢去敲门。她只能在“扶光”房间里,对着窗外的海,画她自己的画。

她画的是周逸飞。

不是故意的,就是画着画着,笔下的线条就变成了他的样子——抱着吉他的样子,坐在龙眼树下发呆的样子,站在海边看落的样子。

她画了很多张,叠在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们。

她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但她不敢想。

第八天晚上,周逸飞下楼了。

他拿着吉他,走到酒馆里,站在舞台上。

苏小晚正在调音,看见他,说:“写完了?”

“写完了。”

“唱给我听听。”

周逸飞深吸了一口气,弹了一个和弦。

旋律很慢,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歌词很简单,说的是一个年轻人离开家乡,坐了很久的火车,来到一个岛上的故事。

“北方的雪,落在南方的海里。

我带着一把旧吉他,和一颗不安的心。

妈妈你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等我唱完了这首歌,就回家看你。”

苏小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逸飞说:“怎么样?”

苏小晚说:“歌词太直白了。”

周逸飞的脸垮了。

苏小晚又说:“但很好听。”

周逸飞看着她:“真的?”

“真的。这首歌,你妈听了会哭的。”

周逸飞笑了。

苏小晚说:“你准备什么时候演?”

“这周五。”

“这周五?只剩三天了!”

“我知道。但我不想等了。”

苏小晚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我去找李默做海报。”

李默听说周逸飞要办演出,比周逸飞还兴奋。

“海报交给我!我大学的时候当过学生会宣传部长!”

陈姐说:“你大学读的什么专业?”

“市场营销。”

“那你宣传部长当得好吗?”

李默想了想:“我们办了一场晚会,来了三百个人。”

“然后呢?”

“然后有二百八十个人是冲着抽奖来的。”

陈姐无语了。

但李默做海报确实有一套。他用手机拍了一张周逸飞坐在龙眼树下弹吉他的照片,加了一层滤镜,又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周逸飞·首场个人演出·南澳岛的声音”

苏小晚看了,说:“‘南澳岛的声音’?他还没红呢,就代表南澳岛了?”

李默说:“这叫格局!你先代表一下,代表代表就真代表了。”

苏小晚说:“你这逻辑,跟老钟的粥一样稠。”

老钟在厨房里探出头来:“谁叫我?”

“没人叫你!你做你的饭!”

老钟缩回去了。

海报打印出来以后,李默贴在了酒馆门口、渔村的公告栏上、码头的候船厅里。他还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我的朋友周逸飞,周五晚上在‘晚渡’酒馆演出,欢迎大家来听。”

底下有人评论:“李默,你又换了?”

李默回:“这不是!这是梦想!”

那人回:“你上次的梦想是共享雨伞。”

李默没回了。

周四晚上,出事了。

周逸飞在房间里练歌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哑,是那种完全发不出声音的哑。他张开嘴,想唱一句,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像是破风箱漏了气。

他慌了。

他跑到楼下,找到苏小晚,用气音说:“我嗓子……坏了。”

苏小晚让他张嘴,看了一眼,说:“扁桃体发炎。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周逸飞点了点头。

“是不是也没好好吃饭?”

又点了点头。

苏小晚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把自己搞死?”

周逸飞说不出话,眼睛红了。

苏小晚看着他那副样子,心软了。

“别急。我去找老钟。”

老钟从厨房里出来,看了看周逸飞的嗓子,说:“没事。喝点盐水,早点睡。明天就好了。”

周逸飞用气音说:“真的?”

“真的。我跑船的时候,嗓子哑了半个月,照样喊号子。”

“那你怎么好的?”

“没好啊。哑着喊的。船上的兄弟说,我哑了以后,号子更好听了。”

周逸飞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苏小晚说:“你信老钟的。他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养人的本事一流。”

老钟说:“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那你下次夸我的时候,能不能别加‘别的本事没有’?”

苏小晚笑了。

周逸飞也笑了。虽然发不出声音,但他笑了。

那天晚上,小鹿敲了周逸飞的门。

周逸飞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老钟让我给你送来的。说是加了蜂蜜和柠檬,喝了嗓子就好了。”

周逸飞接过茶,用气音说:“谢谢。”

小鹿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周逸飞,你别急。”

“我没急。”

“你骗人。你那个表情,跟我妈不同意我画画的时候一样。”

周逸飞没说话。

小鹿说:“我小时候想画画,我妈不让。我急得不行,每天躲在被子里画,画到凌晨两三点。后来眼睛近视了,画画的时候要凑很近,近到鼻子都快碰到纸了。”

她笑了笑。

“但我还是画。因为我喜欢。喜欢到可以不吃不喝,可以不睡觉,可以不听任何人的话。”

周逸飞看着她。

小鹿说:“你也一样。你喜欢唱歌,喜欢到可以不吃不喝,可以不睡觉。但你不能把嗓子搞坏了。嗓子坏了,就唱不了了。”

周逸飞点了点头。

小鹿说:“你早点睡。明天会好的。”

她转身走了。

周逸飞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

蜂蜜和柠檬的味道,暖暖的,酸酸的,甜甜的。

他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海浪声一波一波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会好的。

他相信。

周五早上,周逸飞的嗓子好了。

不是完全好了,但能发出声音了。他试了试音,唱了一句“北方的雪,落在南方的海里”,声音有点沙,但比以前更有味道。

苏小晚听了,说:“你的嗓子变了。”

周逸飞紧张了:“变坏了?”

“不是。变好听了。沙沙的,像老钟熬的粥。”

老钟在厨房里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拿我的粥打比方?”

苏小晚说:“你的粥好喝嘛。”

老钟说:“那倒是。”

周逸飞笑了。

晚上七点,酒馆里开始来人。

李默站在门口,当起了检票员——虽然本没有票,但他坚持要检。每个人进来,他都要说一句:“欢迎来看周逸飞的演出。”

陈姐说:“你别站在门口了,像个小丑。”

李默说:“我这叫气氛组!”

陈姐没理他,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七点半,酒馆里坐满了人。

老赵来了,阿芬来了,何生来了。码头上卖鱼丸的大姐来了,渔村开小卖部的阿伯来了,就连镇上卖凉茶的阿婆都来了——据说是老钟特意打电话叫的。

阿婆进来的时候,拎着一壶凉茶,放在吧台上,说:“老钟,你上次说嗓子不舒服,我给你带了壶茶。”

老钟说:“我嗓子没事。是那个小伙子,今天唱歌。”

阿婆看了一眼舞台上的周逸飞,说:“这个小伙子,长得挺好看。”

周逸飞的脸红了。

小鹿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画笔,但她没有画。她只是看着舞台上的周逸飞,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灯光。也许是因为音乐。也许是因为他站在舞台上的样子——紧张,但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八点,演出开始了。

周逸飞站在舞台上,抱着吉他,看着台下的人。

他很紧张。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心脏跳得像要从口蹦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上台的那天晚上,在“晚渡”酒馆,唱《那些花儿》,唱到一半破音了。

他想起苏小晚说的话:“破了就破了,谁没破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弹了一个和弦。

酒馆里安静了。

他唱了第一首歌。不是《那些花儿》,是苏小晚教他的《海风在吹》。

“海风在吹,吹过你的头发。

海浪在唱,唱着你的故事。

你要去哪里,能不能带上我?

我一个人,太久了。”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老钟说的那样,像海浪拍在沙滩上。

台下的人安静地听着。

卖鱼丸的大姐停下了嗑瓜子。开小卖部的阿伯放下了茶杯。卖凉茶的阿婆闭上了眼睛,跟着旋律轻轻晃。

苏小晚站在吧台后面,抱着胳膊,听着。

林述在擦杯子,手停在半空,没有动。

周逸飞唱完了第一首,台下响起掌声。

他笑了。

然后他唱了第二首。是他自己写的歌,《南澳岛的风》。

“北方的雪,落在南方的海里。

我带着一把旧吉他,和一颗不安的心。

妈妈你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等我唱完了这首歌,就回家看你。”

唱到“妈妈你别担心”的时候,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不是破音,是哽咽。

他想起妈妈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唱歌跑调”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是不懂,但我们爱你”的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唱。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

是卖凉茶的阿婆。

她擦了擦眼睛,说:“这个小伙子,唱得真好。”

周逸飞唱完了。

酒馆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掌声,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热烈的掌声。

老赵站起来鼓掌,阿芬站起来鼓掌,何生站起来鼓掌。卖鱼丸的大姐站起来鼓掌,开小卖部的阿伯站起来鼓掌,卖凉茶的阿婆站起来鼓掌。

苏小晚在鼓掌。陈姐在鼓掌。李默在鼓掌,鼓得最响。

林述放下杯子,也鼓了两下掌。

句号被掌声吵醒了,从吧台上跳下来,跑到厨房去了。

周逸飞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眼眶红了。

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

他鞠了一躬。

台下又响起掌声。

演出结束后,酒馆里更热闹了。

老钟端了一大锅粥出来,摆在吧台上,请大家吃。

卖鱼丸的大姐说:“老钟,你这个粥,比我家的鱼丸还好吃。”

老钟说:“那你明天别卖鱼丸了,卖粥吧。”

大姐说:“我不会熬。”

老钟说:“我教你。”

大姐说:“真的?”

老钟想了想:“假的。秘方不能外传。”

大家都笑了。

阿婆拉着周逸飞的手,说:“小伙子,你唱歌真好听。你妈听了肯定高兴。”

周逸飞说:“谢谢阿婆。”

阿婆说:“你妈在哪儿?”

“在东北。”

“那你给她打电话,唱给她听。”

周逸飞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可以在电话里唱歌给妈妈听。

阿婆说:“打吧。现在打。”

周逸飞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拨了妈妈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

“妈。”

“怎么了?嗓子怎么哑了?”

“没事。就是……我刚才唱了一首歌。”

“在哪儿唱的?”

“在一个酒馆里。很多人来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你想听吗?”

又沉默了一下。

“你唱吧。”

周逸飞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唱了一句。

“北方的雪,落在南方的海里……”

他唱得很轻,轻到只有电话那头的妈妈能听见。

酒馆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但没有人说话。

他唱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妈妈说话了。

“儿子,你唱得真好。”

周逸飞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

他妈妈笑了:“你从小就不听我的话。我习惯了。”

周逸飞也笑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

“妈,我可能……不回去了。”

“我知道。”

“你不生气?”

“生气。但你是我的儿子。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周逸飞说不出话了。

他妈妈又说:“好好唱。别跑调。”

周逸飞笑了:“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酒馆里,眼泪还没。

阿婆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男儿有泪不轻弹。”

周逸飞擦了擦眼睛,笑了:“阿婆,你刚才也哭了。”

阿婆说:“我是女的。女的可以哭。”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酒馆打烊以后,小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她坐在龙眼树下,抱着画板,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周逸飞站在舞台上的样子。抱着吉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唱一首很重要的歌。

她画得很认真,画到很晚。

画完了,她看着画,笑了一下。

然后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字:

“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合上画板,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转身的时候,看见周逸飞站在她身后。

她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你来嘛?”

“睡不着。出来走走。”

两个人站在龙眼树下,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了一会儿。

周逸飞说:“你在画什么?”

小鹿把画板往身后藏了藏:“没什么。”

“我看见了。”

小鹿的脸红了:“你看见了?”

“嗯。”

“你……觉得怎么样?”

周逸飞想了想,说:“画得真好。”

小鹿说:“你又说了。”

“这次是真的好。”

小鹿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周逸飞,你有没有发现,你说话越来越像林老板了?”

“哪里像?”

“废话多的时候像。”

周逸飞笑了。

两个人站在树下,谁都没说话。

句号从院子里跑过来,在他们脚边蹭了蹭,然后跳上石桌,趴下来,尾巴一甩一甩的。

小鹿蹲下来,摸了摸句号的头。

“句号,你说,他唱得好不好?”

句号喵了一声。

周逸飞说:“它说好。”

小鹿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唱得好。”

小鹿笑了:“你脸皮真厚。”

周逸飞也笑了。

他蹲下来,也摸了摸句号的头。

两个人的手在句号背上碰了一下。

都愣了一下。

然后同时缩回去。

句号被摸得莫名其妙,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喵了一声,跳下石桌,跑了。

两个人站在树下,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

小鹿说:“我回去了。”

“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逸飞。”

“嗯?”

“你唱歌的时候,真的在发光。”

她说完,跑了。

周逸飞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多,海风很轻。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咸咸的、腥腥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桂花的味道。

他转身回了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鹿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林述没有睡。

他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杯酒,没喝。句号趴在他面前,呼噜呼噜的。

苏小晚从楼上下来,看见他,说:“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怎么了?”

林述沉默了一下:“没什么。”

苏小晚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林老板,你觉得周逸飞今天唱得怎么样?”

“挺好的。”

“你每次都说‘挺好的’。能不能说点别的?”

林述想了想:“他唱《南澳岛的风》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妈。”

苏小晚看着他。

林述说:“我妈以前也不同意我做建筑。她说‘搞建筑太累了,不如考公务员’。我没听她的。”

“后来呢?”

“后来她病了。我在工地上,没回去。”

酒馆里安静了。

苏小晚说:“她……现在呢?”

“走了。”

苏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逸飞唱‘妈妈你别担心’的时候,我想,如果我妈还在,她会不会也觉得我唱得好?”

苏小晚说:“会的。肯定会。”

林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我妈的女儿。我妈不管我做什么,都说好。”

林述笑了。

这是他来南澳岛以后,苏小晚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苏小晚愣住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说。

林述的笑停了。

苏小晚的脸红了:“我……我是说,你应该多笑笑。”

林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深了。

苏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来,说:“我……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她跑了。

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述还在笑。

她瞪了他一眼,跑了。

句号趴在吧台上,看着这一幕,喵了一声。

好像在说:你们人类,真奇怪。

林述摸了摸句号的头。

“句号,你说,我是不是该多笑笑?”

句号喵了一声。

林述笑了。

他站起来,关了酒馆最后一盏灯,上楼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照着院子里那棵龙眼树。

他想起老钟说的话:“灯亮着,就是等人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

但灯亮着,至少还有人会来。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周逸飞在院子里练歌的时候,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妈妈发来的。

“儿子,你昨晚唱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周逸飞回:“《南澳岛的风》。”

“谁写的?”

“我写的。”

过了很久,妈妈回了一条语音。

周逸飞点开,听见妈妈的声音。

她唱了一句。

“北方的雪,落在南方的海里……”

跑调了。跑得很远。

但周逸飞听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又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回了一条语音。

“妈,你唱得真好。”

妈妈秒回:“你骗人。我跑调了。”

周逸飞笑了:“跑调也好听。”

妈妈说:“你跟你爸一样,嘴甜。”

周逸飞又笑了。

他放下手机,抱起吉他,弹了一个和弦。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远处,海面上有只海鸥在飞。

飞得很高,很高。

他想起小鹿昨天晚上说的话。

“你唱歌的时候,真的在发光。”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至少,他觉得,今天的光,比昨天亮了一点。

句号从院子里跑过来,跳上他的膝盖,趴下来,呼噜呼噜的。

他摸了摸句号的头。

“句号,你说,我是不是该留下来了?”

句号喵了一声。

周逸飞笑了。

“你说该?”

句号没理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周逸飞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海很静。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想留下来的理由。

不是因为海,不是因为云,不是因为岛。

是因为这里有光。

有灯的光,有月光,有他心里的光。

还有她眼睛里的光。

他低下头,继续练歌。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海风从青澳湾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咸的、腥腥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来南澳岛以后,最安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