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小晚像拧紧了发条似的。
每天清晨六点,她准时起床,去青澳湾练声。八点回来吃早饭,然后把自己关进“扶光”房间练歌。下午到酒馆排练,跟老钟淘来的那套音响较劲——那是镇上KTV淘汰的旧货,老钟花五百块收回来,左边那台音箱时不时会冒出一阵刺刺的电流声。
“老钟,这音箱又滋滋响了。”苏小晚伸手拍了拍音箱,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老钟从厨房探出头来:“拍它做什么?它又不是句号。”
“拍两下就好了嘛。你不也常靠拍来修东西?”
“我那是手艺。你这是玄学。”
苏小晚又拍了一下,滋滋声真就停了。她冲老钟扬了扬眉,一脸得意。
老钟摇摇头:“瞎猫撞上死耗子。”
周逸飞抱着吉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笔记——苏小晚怎么控制气息、怎么拿捏颤音、怎么在高音区稳住声音。他学得比当年考大学还上心。
小鹿坐在他身旁,正在画苏小晚排练的样子。她画了好多张:苏小晚闭眼找感觉的、皱着眉听回放的、抬手拍音箱的。每张神态不同,但都画得像极了。
晓芸在吧台后面帮陈姐理账。最近除了做报表,她还开始学做咖啡。老钟从镇上弄来一台二手咖啡机,教她打泡、拉花。她练得认真,可拉出来的花总歪歪扭扭的,像只喝高了的白天鹅。
李默凑过来瞅了一眼她拉的花:“你这是兔子吗?”
“是天鹅。”
“天鹅脖子有这么粗吗?”
晓芸瞪他一眼:“喝不喝?不喝闭嘴。”
李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好喝,就是长得磕碜了点。”
晓芸气得把泡器扔了过去。
陈姐在旁边笑了。她近来笑得越来越多了。以前她总绷着脸,像拉得太紧的弦。现在这弦慢慢松了下来,开始能弹出些声响了。
二
下午,民宿来了位新客人。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黑色皮夹克,肩上挎着个大单肩包,站在门口东张西望。脸瘦瘦的,下巴尖尖,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像随时在打量什么。头发有点儿长,搭在额前,看着有股艺术气息。
老钟领他办了入住。他挑了“听涛”那间——一楼,带个小院子。
办手续时老钟看了眼身份证:陆一鸣,二十七岁,四川成都人。
“陆一鸣?好名字。一鸣惊人。”
男人笑了笑:“可惜还没惊人。”
“做什么工作的?”
陆一鸣顿了顿:“演员。”
老钟打量他一眼:“演员?演过哪些?”
陆一鸣笑得有些苦:“没演过什么正经的。跑过几回龙套,台词都没几句。”
“那来南澳岛做什么?”
“来……等机会吧。”
老钟没再多问,带他去了房间。陆一鸣放下行李,站到窗前望了望。窗外是个小院子,一把竹椅上趴着只胖墩墩的橘猫。橘猫抬头瞄他一眼,喵了一声,又埋头睡了。
陆一鸣笑了。蹲下身摸了摸橘猫的脑袋。
“你可真够胖的。”
橘猫没搭理他,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陆一鸣又笑了:“倒挺会享福。”
他站起身,走出房间,下了楼。
三
晚上,陆一鸣坐在酒馆里,点了杯啤酒。
苏小晚在台上唱歌。今晚没唱自己的歌,选了孙燕姿的《遇见》。她做了些改编,速度放慢了半拍,把钢琴和弦乐的部分换成吉他,唱出来别有一番味道。
“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我想我等我期待,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酒馆里静悄悄的。陆一鸣举着啤酒,竟忘了喝。
一曲唱完,他用力鼓掌:“唱得太好了,比原版还好听。”
苏小晚笑着道谢:“新来的客人?”
“嗯,今天下午刚到。”
“做什么的?”
“演员。”
苏小晚打量了他一眼:“演员?演过什么?”
陆一鸣苦笑:“跑过几次龙套。最近一次,演个路人甲,从镜头左边走到右边,走了三秒。”
酒馆里静了一瞬。
李默凑过来:“三秒?那也算演戏?”
陆一鸣说:“算啊。导演说‘走慢一点’,我走了四秒。导演说‘走那么慢什么,赶集啊’。”
李默乐了:“兄弟,你这比我创业还惨。”
“你创什么业了?”
“共享雨伞。一百把伞,收入三块钱。”
陆一鸣愣了一下,跟着笑起来:“你比我惨。”
“不好说。你走了四秒挨骂,我亏了两千块挨我妈骂,咱俩半斤八两。”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陈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出息?”
李默不服气:“陈姐,这话我不爱听。我怎么没出息了?欠着一百万还敢来南澳岛,这叫格局!”
陆一鸣也接上:“我跑了四年龙套还没放弃,这叫坚持!”
陈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摇摇头:“一个格局,一个坚持,凑一块能开公司了。”
李默来了精神:“陆一鸣,咱俩合伙吧!”
“做什么?”
“共享演员!”
“什么意思?”
“你演戏,我帮你推广。你演一天,我收一块钱。”
陆一鸣算了算:“那我一天能挣多少?”
“你跑龙套一天多少钱?”
“八十。”
“那我收一块,你还赚七十九。”
“你为什么只收一块?”
“我的商业模式是薄利多销。”
陆一鸣琢磨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清楚。
陈姐说:“李默,别忽悠人了。你自己还欠着债呢。”
“陈姐,你怎么当着外人揭我短?”
“他不是外人。他也是欠钱的。”
陆一鸣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欠钱?”
陈姐指了指他的鞋——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平了,鞋面还破了个洞。
“跑龙套的,穿不起新鞋。”
陆一鸣不吭声了。
酒馆里安静了片刻。
老钟从厨房端出一盘炒粿条,放在陆一鸣面前:“吃吧,吃完再说。”
陆一鸣低头吃了一口,抬起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跑龙套也得吃饭。”
陆一鸣眼眶红了。他低头吃粿条,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盘子里。
老钟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又给他盛了碗汤。
陆一鸣把粿条吃完了,汤也喝了,抬手擦擦眼睛。
“老钟,你这儿招人吗?”
“招。会什么?”
“会演戏。还会……洗碗、扫地、搬东西。”
老钟看着他:“先住着,房费不用交。帮我点活。等你想好了,再做打算。”
陆一鸣点点头:“谢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跑了四年还没放弃,说明你是能扛事的人。能扛事的人,到哪儿都活得下去。”
陆一鸣笑了。这是他来南澳岛后第一次笑。
苏小晚又拿起吉他,这次唱的是莫文蔚的《阴天》。她的版本比原曲更慵懒,像午后三四点钟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身上。
“阴天,在不开灯的房间,当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
陆一鸣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岛,这间酒馆,这些人,也许就是他一直等的东西。不是机会,而是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四
接下来几天,陆一鸣每天一早帮老钟洗菜、切菜、洗碗、擦桌。他做事利落,碗洗得格外净,桌子擦得锃亮。老钟说“不用这么拼命”,他说“习惯了,跑龙套比这累多了”。
他还帮陈姐搬东西、整理仓库。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箱啤酒。陈姐问他“以前搬过砖?”他笑着答:“差不多,拍戏时搬过道具砖,比真的还沉。”
李默好奇:“道具砖和真的有什么区别?”
“真的搬不动,道具是泡沫的。”
“那搬过真的吗?”
“搬过。有一回道具组拿错了,给我一箱真砖。搬了一天,腰疼了三天。”
李默乐不可支:“你这演员当得比搬砖还累。”
陆一鸣说:“搬砖好歹有工资。我跑龙套,有时候连工资都拿不到。”
“怎么?”
“剧组跑路了。拍了三天,导演跑了,制片跑了,连摄影师都跑了。就剩我们几个龙套站在片场,不知道嘛。”
酒馆里静了一静。
李默问:“那你怎么着?”
“能怎么着?自认倒霉呗。”
陆一鸣笑了笑,笑意里带着涩味。
“有一回,我跑一个剧组的龙套,演士兵,站城墙上。站了八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导演说‘你站那儿别动’。我就真站了八个小时,一动没动。”
“后来呢?”
“后来我的镜头被剪了。”
大家都不出声了。
陆一鸣说:“导演说‘画面不好看’。八个小时,站没了。”
李默拍拍他肩膀:“兄弟,你比我惨。我好歹还有三块钱收入。”
陆一鸣笑了:“你那三块钱够买瓶水。”
“够买两瓶,超市打折的时候。”
两人又笑起来。
陈姐在旁边听着,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她发现,这俩人凑一起,虽说一个比一个惨,可笑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在笑。不是苦中作乐,不是自嘲,是真真切切、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笑。
五
陆一鸣在院子里练台词的时候,大家总会安静下来。他站在龙眼树下,面朝大海,大声念着各种剧本里的对白。有时候是《雷雨》,有时候是《茶馆》,有时候是《等待戈多》。他声音好听,低沉有力,像海浪拍在礁石上。
周逸飞偶尔会坐在旁边听,听完说:“你念得真好。”
“念得好有什么用?又没人找我演戏。”
“会有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念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陆一鸣一愣,然后笑了:“你跟小鹿学的吧?她画画时也这么说。”
周逸飞脸红了。
陆一鸣看着他,笑了:“喜欢人家?”
周逸飞脸更红了:“没有!我们是朋友!”
“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今天降温。”
周逸飞不吭声了。
陆一鸣笑着拍拍他:“行了,不逗你了。喜欢就喜欢,不丢人。”
周逸飞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她那么优秀……我什么都没做成。”
陆一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跑了四年龙套还没放弃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一个演员,五十多岁了,还在跑龙套。演了一辈子路人甲,从没说过一句台词。可每次导演喊‘开拍’,他眼睛里都有光。”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
“我问他,‘你不觉得苦吗?’他说,‘苦。但我喜欢。喜欢到可以不吃不喝,可以不睡觉,可以不理会任何人。’”
他转过头看着周逸飞。
“你也是。你喜欢唱歌,喜欢到可以不吃不喝,可以不睡觉。那就够了。成不成,是老天的事。喜不喜欢,是你自己的事。”
周逸飞心里有什么被轻轻撞了一下。
“陆一鸣,你这段话,能写进剧本里。”
陆一鸣笑了:“我写了。就是阿生的那段独白。”
“念给我听听。”
陆一鸣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站在龙眼树下,对着大海,一字一句念起来。
“爸,我不回去。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你说演戏能当饭吃?不能。可不演戏,我连饭都不想吃。你说我不懂事?我懂。我懂你为我了多少心,懂我妈半夜偷偷哭,懂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可我就是放不下。每次站在镜头前,哪怕只是个背影,我都觉得,那是我该站的地方。”
他念完了。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周逸飞沉默良久:“这是你写的?”
“嗯。”
“写的是你自己?”
陆一鸣笑了:“是,也不全是。阿生回去了,我没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等我演好了再回去。”
“什么叫‘演好了’?”
“就是……能让我爸觉得,我不是在瞎折腾。”
周逸飞看着他,点了点头:“会有的。”
陆一鸣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念台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陆一鸣一愣,继而笑出声:“你这句,能当台词用了。”
周逸飞也笑了。
那天晚上,苏小晚在酒馆唱了陈奕迅的《好久不见》。她唱得很慢,像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人轻声说话。唱到“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时,她看了林述一眼。
林述在擦杯子,手停了停。
苏小晚唱完,酒馆里安静了几秒。陆一鸣第一个鼓掌。
“小苏姐,唱得真好。比那首《遇见》还好听。”
苏小晚笑了:“你喜欢陈奕迅?”
“喜欢。他的歌里有故事。”
“那你有没有想过,把歌里的故事演出来?”
陆一鸣愣了一下,笑了:“想过。没人找我演。”
“会有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念台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陆一鸣看着她,笑了:“你跟周逸飞说一样的话。”
苏小晚看了周逸飞一眼,又看了看小鹿,笑着说:“那是因为我们都看见了。”
六
苏小晚去汕头参加复赛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跳得飞快。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再吸一口。心还是砰砰砰地跳,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
微信上有几条消息。妈妈发了一条:“小晚,妈在网上看到你海选的视频了。唱得好。妈为你骄傲。”
苏小晚看着这行字,眼眶热了。她妈从来不说“为你骄傲”这种话。从小到大,她妈说的都是“考了多少分”“排第几名”“你能不能跟人家学学”。这是头一回,她妈说“为你骄傲”。
她回了一句:“妈,谢谢。”又加了一句:“我会好好唱的。”
妈妈秒回:“别紧张。你唱歌最好听了。”
苏小晚笑了。她妈还是那个她妈,夸人都这么直来直去。
还有一条是林述发的。只有两个字:“加油。”
苏小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认识他快半年了,这是头一回收到他的微信。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的——也许是上次用他手机查资料那回,也许更早。
她回了个“嗯”,又加了个表情包:一只小猫在招手。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音。
她笑了。这人,连微信都不舍得回。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换衣服。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简简单单,清清爽爽,就像她第一天来南澳岛时那样。
下楼时,老钟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台上摆着一碗鱼丸汤,一盘炒粿条,一碟鱼露,一碟沙茶酱。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唱。”
苏小晚坐下,吃了粿条,喝了汤。粿条炒得刚好,不油不腻,鱼丸汤鲜得掉眉毛。吃完,她擦了擦嘴。
“老钟,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那我送你到码头。”
苏小晚看着他,没说话。老钟已经解了围裙,换了件净衬衫——他平时从来衬衫,永远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今天换了衬衫,还梳了头。
苏小晚笑了:“老钟,你怎么比我妈还紧张?”
“我不紧张。我就是……想送送你。”
两个人走出民宿。门前的灯还亮着,虽是白天没开灯,苏小晚却觉得它是亮着的。她回头望了一眼,龙眼树下,周逸飞、小鹿、陈姐、晓芸、李默、陆一鸣,都站在那里。连那只胖橘猫也蹲在台阶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苏小晚指着橘猫:“句号也来了?”
老钟说:“它哪儿都去,比你还积极。”
苏小晚笑了。
陆一鸣走过来:“小苏姐,我虽然才来几天,但你唱歌的时候,我真的很感动。你站在台上,就是站在你该站的地方。”
苏小晚看着他,笑了:“谢谢你,一鸣。”
“你们怎么都出来了?”苏小晚问。
周逸飞说:“我们送你到码头。”
苏小晚眼眶热了:“不用。我自己去。”
“一起吧。”林述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
苏小晚看向他。他站在人群最后,穿着那件不变的灰色棉麻衬衫,两手空空。她认识他半年,他从没出过民宿。采购是老钟去,办事是陈姐去,他像长在吧台后面似的,永远在擦杯子。
今天,他出来了。
苏小晚笑了:“好。一起。”
一群人走在渔村的巷子里,石板路坑坑洼洼,走得不算快。李默打头阵,像导游似的给大家指路——“这边走,这边近。”“小心,这儿有水坑。”陈姐在后面说:“你安静点,人家是去比赛,不是去旅游。”李默说:“陈姐,你别老打击我行不行?”陈姐说:“不行。”李默便闭了嘴。
周逸飞和小鹿走在中间,两人中间隔着只句号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句号跟了出来,走在小鹿脚边,尾巴翘得老高。小鹿蹲下去想抱它,它躲开了,继续往前走。小鹿说:“句号,你也要去码头?”句号喵了一声,头也不回。
陆一鸣走在最后,嘴里念念有词。李默回头问:“你念什么呢?”陆一鸣说:“台词,怕忘了。”李默说:“你又不去比赛,怕什么?”陆一鸣说:“我怕小苏姐紧张。我念台词,她就不紧张了。”李默说:“你这逻辑,跟老钟的粿条一样稠。”陆一鸣笑了笑,嘴却没停。
到了码头,轮渡已经在等。苏小晚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朝他们挥手。
“你们回去吧。我晚上就回来。”
老钟说:“好好唱,别怕。”
周逸飞说:“小苏姐,你是最棒的。”
小鹿说:“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陈姐说:“别紧张。你唱得比谁都好。”
晓芸说:“小苏姐,加油。”
陆一鸣说:“站在你该站的地方——这句送你。”
李默说:“选不上也没事,回来咱接着唱。酒馆的舞台永远是你的。”
苏小晚笑了。她看向林述。
林述站在人群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
轮渡开了。船尾翻起白浪,码头一点点远去。苏小晚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人越来越小,最后化成几个点,消失在海平线那头。
可她知道,他们还在那儿。那盏灯还在那儿。
她转过身,望向前方。汕头,她来了。
七
苏小晚回到南澳岛时,已是晚上九点。
轮渡靠岸,她走下船,看见码头上站着一个人。灰色棉麻衬衫,瘦瘦的,戴着眼镜。是林述。
她一愣:“你怎么来了?”
“接你。”
“老钟呢?”
“在家做饭。”
“陈姐呢?”
“在家算账。”
“李默呢?”
“在家写计划书。”
苏小晚看着他:“那你呢?不用擦杯子了?”
林述想了想:“今天不擦了。”
苏小晚笑了。两个人走在渔村的巷子里,石板路坑坑洼洼,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石板上像撒了层细盐。
苏小晚说:“林老板,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台上的时候,腿是抖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上台,腿都抖。”
苏小晚瞪他一眼:“你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林述想了想:“不能。”
苏小晚无语了。走了一会儿,她又说:“但我唱完了。没忘词,没破音,没站三十秒。”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林述想了想:“唱得好。”
苏小晚笑了:“你这个人,夸人都夸得这么勉强。”
林述没接话。走到民宿门口,灯还亮着。龙眼树下摆了张桌子,桌上搁着一锅粥、几碟菜、一壶茶。老钟、陈姐、李默、周逸飞、小鹿、晓芸、陆一鸣,全坐在那儿。
句号趴在桌下,尾巴一甩一甩的。
老钟说:“回来了?快坐,粥还热着。”
苏小晚坐下,老钟给她盛了碗粥。她喝了一口,抬起头:“好喝。”
“那当然,独家秘方。”
“老钟,你每次都说是独家秘方,到底放了什么?”
老钟嘿嘿笑:“不告诉你。告诉你了,下次你就不回来了。”
苏小晚愣了一下,笑了:“我怎么可能不回来。这儿是我的家。”
老钟看着她,眼里有光。
“那就好。那就好。”
陆一鸣站起来,端起茶杯:“我提议,为小苏姐一杯。不管比赛结果如何,她站上去了。这就够了。”
大家都站起来,碰了一杯。苏小晚端着茶杯,望着大家,眼眶热了。
“谢谢你们。”
老钟说:“谢什么?你是我们的人。不谢。”
苏小晚笑了。她喝了口茶,茶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她坐在龙眼树下,望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很圆,星星很多,海风很轻。她想起今天在台上,灯光打在身上,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这里的画面——龙眼树,句号,老钟的粥,门口的灯。还有他擦杯子的样子。
她转头看了林述一眼。他坐在桌子最边上,端着茶杯,望着远处的海。月光映在他脸上,侧脸很好看。
她笑了笑,转过头,继续喝茶。
句号从桌下钻出来,跳上她的膝盖,趴下来,呼噜呼噜地响。她摸了摸句号的头。
“句号,你说,我能进决赛吗?”
句号喵了一声。
苏小晚笑了:“你说能?”
句号没理她,闭着眼继续睡。
苏小晚看着它,笑了。她抬头望天,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很快,很亮。她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她没告诉任何人。但她知道,那颗流星听见了。
八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苏小晚进了决赛。
消息是林姗姗发微信告诉她的。林姗姗也进了,两个人都进了。林姗姗说:“我就知道你能行!我们决赛见!”苏小晚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她进了决赛。真的进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龙眼树下,小鹿在画画。画的是海,蓝色的海,远处有灯塔,白身红顶。
“小鹿,我进了。”
小鹿抬起头:“进了?决赛?”
“嗯。”
小鹿放下画笔,跳起来一把抱住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苏小晚被她箍得喘不上气:“轻点,还没拿奖呢。”
“拿不拿奖你都行。你是最棒的。”
苏小晚笑了。她松开小鹿,看见周逸飞站在酒馆门口,抱着吉他,看着她。
“小苏姐,你进了?”
“进了。”
周逸飞笑了。他弹了个和弦,唱了句苏小晚常唱的《遇见》副歌:“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苏小晚一愣,笑了:“学得挺快。”
“你教得好。”
小鹿拿起画笔,在画板上飞快地添了一幅画:苏小晚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在笑。画完,她在角落写了一行字:“她进了决赛。她是我们的光。”
苏小晚看着这行字,眼眶热了:“小鹿,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小鹿说:“没有。你本来就好看。”
苏小晚笑了。她转身走进酒馆,林述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头也没抬。
“林老板,我进了。”
“嗯。”
“你不说点什么?”
林述想了想:“决赛什么时候?”
“下周六。”
“那还有一周。”
“嗯。”
“继续练。”
苏小晚笑了:“好。我继续练。”
她走上舞台,拿起吉他,弹了个和弦。今晚没唱自己的歌,也没唱流行歌,她选了首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她唱得很慢,很轻,像在跟一个人说悄悄话。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唱到“月亮代表我的心”时,她看了林述一眼。他还在擦杯子,但手停了一下。只一下,又继续擦了。
苏小晚笑了。她继续唱。声音不大,却飘出了酒馆,飘进院子,飘上龙眼树,飘向海面。
句号趴在吧台上,听着她唱,尾巴一甩一甩的。老钟在厨房里,听着她唱,手里的锅铲停了。陈姐在吧台后面,听着她唱,账本上的数字模糊了。李默在角落里,听着她唱,商业计划书上的字飞了。周逸飞站在门口,听着她唱,吉他的弦松了。小鹿坐在树下,听着她唱,画笔的颜色混了。晓芸在房间里,听着她唱,电脑屏幕上的报表停了。陆一鸣在院子里,听着她唱,剧本上的台词活了。
整个民宿都在听她唱。
她唱完了。酒馆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老钟鼓掌,陈姐鼓掌,李默鼓掌,周逸飞鼓掌,小鹿鼓掌,晓芸鼓掌,陆一鸣鼓掌。句号被吵醒了,从吧台上跳下来,钻进了厨房。
林述放下杯子,也拍了两下手。
苏小晚看着他,笑了。那个笑,比南澳岛的月光还亮。
她走下舞台,坐在吧台边,喝了口老钟端来的汤。汤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她望着窗外的海。海是黑的,天是黑的,灯塔是白的。她想起三年前,她站在舞台上,忘词了,在台上站了三十秒。台下有人嘘她,有人笑她。她以为那是终点。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终点。那只是一个站台。她下了车,等了三年,又上了车。
车还在开。路还很长。可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不管开多远,都有一个地方在等她。那里有龙眼树,有句号,有老钟的饭,有门口的灯。还有一个人,在吧台后面擦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