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节目组走后的第三天,苏小晚收到了一条微信。是老马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节目下周五播。汕头电视台,晚上八点。”
苏小晚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高兴?紧张?害怕?也许都有。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自己,那是选秀节目的海选片段,只有三秒,她站在台上,紧张得脸都僵了。她妈打电话来说:“我看见你了。你脸怎么那么僵?”她说:“紧张。”她妈说:“紧张什么?又不是上刑场。”
现在她又要在电视上出现了。不是三秒,是整整一期节目。四十五分钟。她不知道自己的脸会不会又僵了。
她把手机递给林述看。林述看了一眼,说:“嗯。”苏小晚说:“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林述想了想:“挺好的。”苏小晚笑了。“你每次都这样说。”林述没说话,继续擦杯子。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民宿。李默从椅子上跳起来:“要播了!终于要播了!我要上电视了!”陈姐说:“你只有三秒。”李默说:“三秒也是上电视!”他跑到院子里,对着句号说:“句号,你也要上电视了!”句号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老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播了以后,会不会很多人来住店?”陈姐说:“也许会。”老钟想了想:“那我得多备点菜。”他开始列清单:蚝烙要备多少份,卤鹅要备多少只,鱼丸要打多少斤。晓芸在旁边帮他算成本,两个人对着清单研究了半天。
周逸飞坐在龙眼树下,抱着吉他。他没说话,但苏小晚看见他的手在抖。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电视。”周逸飞说:“我怕你紧张。”苏小晚笑了。“我不紧张。”周逸飞看了看她的手指——她也在抖。两个人都笑了。
二
接下来的几天,苏小晚每天都在练歌。不是新歌,是老歌。《南澳岛的灯》《海风在吹》《等风来》。她一遍一遍地唱,唱到嗓子有点哑。老钟给她煮了冰糖雪梨水,说:“别唱了。嗓子坏了,播出来不好听。”苏小晚说:“播的是录好的,不是现场。”老钟说:“那你更不用唱了。”苏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不用唱了。”她放下吉他,坐在院子里喝茶。
但她还是紧张。她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节目已经录好了,播出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她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她就是紧张。像小时候等考试成绩,明明已经交卷了,手还是凉的。
周五那天,她起了个大早,去海边走了很久。海很蓝,风很轻,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回去。她站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她想起三年前,站在选秀舞台上的那个自己——紧张,害怕,但充满期待。现在她还是紧张,还是害怕,但期待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期待的是“出名”,现在她期待的是“被人看见”。不是被所有人看见,是被几个人看见。被老钟看见,被陈姐看见,被李默看见,被周逸飞看见,被小鹿看见,被晓芸看见,被陆一鸣看见,被林述看见。
她已经被人看见了。但她还想被更多人看见。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她想告诉他们——你们看,这个人,是从南澳岛来的。这个人的歌,是在这棵龙眼树下写的。这个人,是被一盏灯照着的。
三
晚上七点半,所有人都坐在酒馆里。老钟关了厨房的门,陈姐合上了账本,李默关掉了电脑,周逸飞放下了吉他,小鹿收起了画板,晓芸关掉了报表,陆一鸣合上了剧本。句号趴在吧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林述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没有拿杯子。
老马发了一条微信:“开始了。”
电视打开了。汕头电视台,晚上八点。片头是一段海,南澳岛的海。蓝色的,一层一层的,远处有白色的灯塔。然后是一个人的背影,站在龙眼树下,抱着吉他。镜头慢慢推近,推到她脸上。苏小晚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阳光照在她脸上。
酒馆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画面切到老钟的厨房。老钟站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蚝烙。镜头拍他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皱纹,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画外音是老马的声音:“你老婆教你的?”老钟说:“教了三十年。”画面切到老钟的脸。他说:“做到我做不动为止。然后去找她,告诉她——‘你看,我学会了’。”
陈姐的眼眶红了。李默没说话,盯着屏幕。
画面切到陈姐。她坐在吧台前面,面前摊着账本。镜头拍她的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画外音说:“现在算的是菜钱、房费、老钟的酱油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陈姐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以前算了几百亿,心里不踏实。现在不一样。算对了,老钟能多买一瓶好酱油。算错了,我自己补上。”镜头推近,拍她的脸。她说:“我女儿说,妈你变了。我说哪里变了。她说你以前不会笑。现在不用挤了。”
李默看着电视里的陈姐,嘴角翘了一下。陈姐没看见,她在看自己。
画面切到李默。他坐在龙眼树下,面前摆着电脑。镜头拍他的背影——肩膀有点塌,头低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画外音说:“写不出来就写不出来。欠了钱就欠了钱。不行就不行。”他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但我还在写。写得很慢,但还在写。”
陈姐看了李默一眼。李默没看她,盯着屏幕,耳朵红了。
画面切到周逸飞。他坐在龙眼树下,抱着吉他。镜头拍他的手指——在弦上轻轻地拨着,一下,一下。画外音说:“因为有一天,我要站在台上,唱给一个人听。”周逸飞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我妈。她没听过我唱歌。我想让她知道,我没跑调。”
小鹿低下头,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画面切到小鹿。她坐在画板前,手里拿着画笔。镜头拍她笔下的海——蓝色的,一层一层的。她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这些画卖不出去。没人会买一张‘今天的海比昨天蓝了一点’。”画外音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画?”小鹿说:“因为有人看。老钟会看,陈姐会看,李默会看。他们说,‘今天的海确实比昨天蓝’。够了。”
周逸飞看着电视里的小鹿,嘴角翘了一下。他转过头,想看她,但她低着头,没看他。
画面切到晓芸。她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摆着电脑。镜头拍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她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以前我活着,是为了做对题。现在我活着,是为了把账算对。不一样。但都挺好的。”
老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晓芸一眼。晓芸没注意到,她在看自己。
画面切到陆一鸣。他站在龙眼树下,手里拿着剧本。镜头拍他的脸——闭着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后来我来了这里。有海,有风,有一盏灯。我不等了。我站在那里,对着海念台词。念给自己听。念给风听。念给那盏灯听。”
李默说:“这家伙,念得真好。”陆一鸣没说话,盯着屏幕,手攥着剧本。
画面切到林述。他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杯子。镜头拍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杯子在他手里转着。画外音问:“你每天擦多少个杯子?”林述说:“没数过。”画外音问:“擦了一年?”林述说:“嗯。”画外音问:“不腻吗?”林述想了想:“不腻。杯子擦净了,人看着舒服。”
苏小晚看着电视里的林述,嘴角翘了一下。林述站在吧台后面,也在看。他没擦杯子。今晚他没擦杯子。
画面切到苏小晚。她站在龙眼树下,抱着吉他。太阳从海面升起来,第一缕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唱了一首歌。
“你是一盏灯,亮在岛的最深处。不管风多大,不管夜多黑,你都在。”
画面切到门口那盏灯。暖黄色的光,照在龙眼树上,照在石板上。
“你是一盏灯,亮在我心里最暗的地方。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久,你都亮着。”
画面切到老钟的灶台。锅里的蚝烙滋滋响着。
切到陈姐的账本。一笔一笔,整整齐齐。
切到李默的电脑。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很慢,但还在写。
切到周逸飞的吉他。弦在震动。
切到小鹿的画板。海是蓝色的。
切到晓芸的报表。数字一排一排的。
切到陆一鸣的剧本。台词一行一行的。
切到林述的杯子。擦得很亮,没有指纹。
切回苏小晚。她唱完了最后一句,睁开眼睛,笑了。
“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久,你都亮着。”
片尾字幕升起。《民谣南粤·南澳岛的故事》。画面定格在那盏灯上。暖黄色的光,亮着。
酒馆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老钟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一盘蚝烙出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声音有点哑,但没人说破。
李默说:“老钟,你上镜了。你那个手,拍得特别清楚。”
老钟说:“我的手有什么好拍的?又不好看。”
陈姐说:“好看。有故事。”
老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什么故事?就是一双老手。”
陈姐说:“有三十年的故事。”
老钟没说话。他低下头,把手放在膝盖上。那是一双在海上漂过、在厨房里泡过、在岁月里磨过的手。他看了看,说:“三十年。真快。”
四
那天晚上,苏小晚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妈妈发来的:“妈看了。你唱歌真好听。”苏小晚看着这行字,眼眶热了。她妈从来不会说“真好听”这种话。从小到大,她妈说的都是“你唱得还行,但不如隔壁家的”。这是第一次,她妈说“真好听”。她回了一个“妈,谢谢”。妈妈秒回:“那个擦杯子的,是你男朋友?”
苏小晚愣了一下。“不是。是老板。”
“老板?他对你挺好的。我看出来了。”
苏小晚的脸红了。“妈,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他看你的眼神,跟你爸看我的时候一样。”
苏小晚不回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脸烫得不行。她抬起头,看见林述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擦得很认真,没看她。但她知道,他在听。
她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林老板,我妈说你看我的眼神不对。”
林述的手停了一下。“哪里不对?”
“她说跟你爸看时候一样。”
林述想了想。“我没看过我爸看我妈。”
苏小晚笑了。“那你觉得你看了吗?”
林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看了。”
苏小晚的脸又红了。她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差点被绊倒。林述在后面说:“慢点。”苏小晚头也不回地跑了。
句号趴在吧台上,看着这一幕,喵了一声。老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苏小晚跑掉的背影,又看了看林述,摇了摇头。“年轻人啊。”他缩回去,继续洗碗。
五
节目播出的第二天,陈姐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她女儿打来的。“妈,我看了。你在电视上。”陈姐愣了一下。“你看了?”“嗯。我在网上看的。你算账的样子,好认真。”陈姐不知道说什么。她女儿又说:“妈,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前没见过你那样笑。”
陈姐的眼眶红了。“妈以前不会笑。”女儿说:“现在会了。”陈姐说:“嗯。现在会了。”女儿沉默了一下。“妈,我想去南澳岛看你。”陈姐愣了一下。“你不用上课吗?”“周末。我周六去,周回。”陈姐说:“好。妈去码头接你。”
挂了电话,陈姐坐在吧台前面,发了很久的呆。李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陈姐说:“我女儿要来。”李默愣了一下。“真的?”“嗯。周六来。”“那你高兴吗?”陈姐想了想。“高兴。又怕。” “怕什么?”“怕她来了,觉得我变了。又怕她觉得我没变。”
李默看着她。“变了也没关系。没变也没关系。你是她妈。”陈姐看着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李默挠了挠头。“我一直都会。只是没人听。”陈姐说:“我在听。”李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六
周六下午,陈姐去码头接女儿。
她站在码头上,穿着那件最好看的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理了理,又乱了。轮渡靠岸,乘客一个一个走下来。她看见了女儿——小雨,十九岁,扎着马尾,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小雨看见她,跑过来,抱住了她。“妈。”陈姐愣了一下。她不习惯被抱。她跟女儿之间,从来没有抱过。小时候没有,长大了也没有。她僵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女儿。小雨说:“妈,你瘦了。”陈姐说:“没有。老钟做的饭太好吃了,胖了。”小雨笑了。“骗人。你明明瘦了。”
两个人走在渔村的巷子里,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走得有点慢。小雨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妈,你们民宿长什么样?”“你自己看。”走到门口,小雨抬头看了看那盏灯。“就是这盏灯?电视上那个?”陈姐说:“是。老钟老婆挂的。”小雨看了很久。“真好看。”
走进酒馆,老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这就是你女儿?”陈姐说:“嗯。小雨。”老钟说:“小雨,吃了吗?”小雨说:“还没。”老钟说:“等着。我给你做蚝烙。”小雨笑了。“谢谢钟叔叔。”
李默走过来,有点紧张。“你就是小雨?你妈经常提起你。”小雨看了看他。“你就是李默?”李默愣了一下。“你妈跟你提起过我?”小雨笑了。“嗯。她说你讲的笑话不好笑。”李默的脸垮了。小雨又说:“但我喜欢听不好笑的笑话。”李默的眼睛亮了。“那我给你讲一个?”
小雨想了想。“先吃饭。吃完再讲。”
李默说:“好。我准备一下。”他跑到院子里,对着龙眼树练了起来。陆一鸣在旁边看着他,摇了摇头。“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上台。”李默说:“这是她女儿!第一次见面!”陆一鸣笑了。“那你好好练。我帮你听听。”李默清了清嗓子:“你知道为什么程序员总是分不清万圣节和圣诞节吗?”陆一鸣说:“不知道。”李默说:“因为 Oct 31 等于 Dec 25。”陆一鸣想了想。“这个笑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李默说:“何念慈说的。她说这个笑话不好笑,但她笑了。”陆一鸣笑了。“那你讲吧。她笑了就行。”
七
晚上,老钟做了一大桌子菜。蚝烙、卤鹅、鱼丸汤、炒薄壳、炒粿条。小雨吃了一块蚝烙,眼睛亮了。“钟叔叔,这个好吃!比妈做的还好吃。”陈姐说:“我什么时候做过蚝烙?”小雨说:“你没做过。但你做的菜都不好吃。”大家都笑了。陈姐也笑了。她以前不会笑,现在会了。
小雨看着陈姐,说:“妈,你真的变了。”陈姐说:“哪里变了?”小雨想了想。“以前你吃饭的时候,在看手机。回邮件,回消息。现在你不看了。”陈姐愣了一下。她没注意到自己变了。但女儿注意到了。
李默站起来。“小雨,我给你讲个笑话。”小雨放下筷子,看着他。“讲。”李默清了清嗓子:“你知道为什么程序员总是分不清万圣节和圣诞节吗?”小雨想了想。“不知道。”李默说:“因为 Oct 31 等于 Dec 25。”酒馆里安静了。小雨想了想,然后笑了。“这个笑话,好冷。”李默说:“冷吗?”小雨说:“冷。但好笑。”
李默笑了。他看了陈姐一眼。陈姐也在笑。她笑起来真好看。
八
小雨在民宿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她要走了。陈姐送她到码头。两个人站在码头上,海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
小雨说:“妈,你在这里开心吗?”陈姐想了想。“开心。”小雨说:“那就好。你以前不开心。我知道。”陈姐看着她。小雨说:“你以前回家,不说话,不笑,不看电视。坐在沙发上,发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你不开心。”
陈姐的眼眶红了。“妈以前不知道。不知道你不开心。”小雨说:“没关系。你现在开心了。”陈姐抱住了她。“小雨,妈对不起你。”小雨说:“妈,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太累了。”
轮渡要开了。小雨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朝她挥手。“妈,我下个月还来。”陈姐说:“好。妈给你做菜。”小雨笑了。“你做的菜,不好吃。”陈姐也笑了。“那我让老钟教你。”小雨说:“好。”
轮渡开了。陈姐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线上。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民宿。走到门口,她抬头看了看那盏灯。灯亮着。她笑了一下,走进酒馆。
李默在吧台前面写计划书。看见她进来,抬起头。“走了?” “走了。”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风。”陈姐看着他。“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李默笑了。“不能。”
陈姐也笑了。她坐下来,翻开账本,开始算账。算着算着,她停下来,看着李默。“李默,谢谢你。”李默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给我女儿讲笑话。她笑了。”李默挠了挠头。“她笑了吗?我觉得她没笑。”陈姐说:“她笑了。你没看见。” “那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你替我笑一下。”
陈姐看着他,然后笑了。李默看着她的笑,也笑了。他低下头,继续写计划书。这一次,他写得很顺,一个字都没删。
九
那天晚上,苏小晚坐在龙眼树下,抱着吉他,轻轻地弹了一首歌。是新写的,叫《歌声飘过海》。她还没想好歌词,只有几句。
“歌声飘过海,飘到你身边。你听见了吗?我在唱歌。歌声飘过海,飘到你心里。你看见了吗?我在等你。”
她弹完了,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林述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怎么了?”
林述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你妈说的那个,我看你的眼神。”
苏小晚的脸红了。“我妈乱说的。”
“没乱说。”
苏小晚看着他。
林述说:“我看了。”
苏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看了什么?”
“看你。”
两个人坐在龙眼树下,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腥腥的味道。
苏小晚说:“林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写《歌声飘过海》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一个人听见。”
“谁?”
苏小晚看着他,笑了。“你。”
林述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苏小晚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瘦,有点硌,但她觉得很舒服。
“林老板,你的肩膀还是好瘦。”
“嗯。”
“你该多吃点。老钟做的饭那么好吃,你都不吃。”
“吃了。”
“吃那么少,跟句号似的。”
林述想了想:“句号吃得比我多。”
苏小晚笑了。她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述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你笑了。”苏小晚说。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林述没说话。但他的嘴角还翘着。
苏小晚闭上眼睛,听着海浪声。一波一波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她睡着了。
林述没动。他坐在龙眼树下,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龙眼树的叶子沙沙响。句号从院子里跑过来,跳上他的膝盖,趴下来,呼噜呼噜的。他摸了摸句号的头,没说话。
老钟从厨房里出来,准备关灯。看见龙眼树下的两个人,他停住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把酒馆的灯关了,只留下门口那盏。他转身回厨房,继续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他哼起了跑调的汕渔歌。
陈姐在楼上听见了,笑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李默在隔壁房间听见了,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听了一会儿,又继续写。这一次,他写得很顺。
第二天早上,苏小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她不知道是谁把她抱回来的——也许是林述,也许是老钟。她只知道,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片面包。面包上抹了橘子酱,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橘子酱甜甜的,酸酸的,像南澳岛的风。她笑了一下,拿起吉他,弹了一个和弦。
“歌声飘过海,飘到你身边。你听见了吗?我在唱歌。”
声音飘出了窗户,飘到了院子里,飘到了龙眼树上,飘到了海面上。
老钟在厨房里听见了,关掉水龙头,听了一会儿,笑了。他继续洗碗,水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哗哗的,轻轻的。
陈姐在吧台后面听见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笔,在账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天,小苏唱了一首新歌。”写完了,她看了看,笑了。
李默在院子里听见了,停下了手里的碗。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打开电脑,删掉了之前写的所有东西。他重新打了一行字:“栖心民宿的故事。”然后他继续写。这一次,他写得很快。
周逸飞在房间里听见了,拿起吉他,跟着弹了一段。弹完了,他在本子上写了几句歌词,是给《等风来》的。
小鹿在画板前听见了,画了一幅画——苏小晚站在龙眼树下,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歌声从她嘴里飘出来,飘过海,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画完了,她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字:“歌声飘过海。总会有人听见的。”
陆一鸣在院子里听见了,合上剧本,念了一句台词:“站在你该站的地方。然后,唱你的歌。”
晓芸在房间里听见了,停下手里的报表,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海是蓝色的,天是蓝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她笑了一下,回到电脑前,继续做报表。
句号趴在台阶上,听着她唱,尾巴一甩一甩的。阳光照在它身上,暖洋洋的。它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继续睡。
林述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杯子已经擦完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对着灯照一照,没有指纹。他放下布,站在吧台后面,听着苏小晚唱歌。
他听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个杯子,对着灯看了看。杯子很亮,能照见他的脸。他看见自己在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了笑是什么感觉。
他把杯子放下,走出酒馆,站在门口。那盏灯还亮着。虽然是白天,灯没有开,但他觉得它是亮着的。他抬起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句号趴在台阶上。句号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又闭上了。
林述蹲下来,摸了摸句号的头。
“句号,你说,她唱得好吗?”
句号没理他。但它把尾巴搭在了他的手上。
小说人物
林述——民宿老板,前建筑师。话少,擦杯子,等人回家。
苏小晚——酒馆驻唱,前选秀选手。会唱歌,会骂人,正在追梦。
老钟——民宿管家,本地老渔民。会做饭,会讲道理,会熬汤。
陈雅芬(陈姐)——民宿经理,前企业高管。会算账,会管人,正在学放松。
李默——民宿营销总监(自封),前创业者。欠债,嘴贫,心不坏。
阿舟(周舟)——住客,网络小说作家。社恐,写书,在找灵感。
安然——住客,画师。画画,焦虑,在找自己。
周逸飞——住客,流浪歌手。弹吉他,唱歌,在等一个机会。
林小鹿(小鹿)——住客,前网红。画画,逃出来的,在找回自己。
方晓芸(晓芸)——住客,前考公人。做报表,不考了,在学新活法。
陆一鸣——住客,跑龙套演员。念台词,搬啤酒,在等一个角色。
老赵——开客栈的东北大哥,热心肠。
阿芬——海鲜大排档老板娘,爽快泼辣。
何生——写诗的年轻人,毒舌但心软。
句号——一只橘猫。睡觉,蹭人,治愈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