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何念慈走后的第三天,南澳岛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海面上雾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老钟说,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李默说,你每天都说适合睡觉。老钟说,因为每天我都想睡觉。
苏小晚坐在酒馆里,手里拿着吉他,但没有弹。她看着窗外的雨,发了好一会儿呆。自从面试失败以后,她写歌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写给谁听。以前她唱歌,是为了给酒馆里的客人听。后来她唱歌,是为了给爱乐乐团的评委听。现在她唱歌,又是为了给酒馆里的客人听。好像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以前她唱歌,是因为没地方去。现在她唱歌,是因为想留在这里。
门口传来敲门声。不是客人的敲门声,是那种很急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敲门声。老钟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大大的摄影包,浑身湿透了。
“你好,我是汕头电视台的。我找苏小晚。”
酒馆里安静了。苏小晚放下吉他,站起来。“我是。”
男人走进来,从摄影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我叫林一川,是《民谣南粤》节目的导演助理。我们在网上看到你比赛的视频,想邀请你参加我们的节目。”
苏小晚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民谣南粤》——寻找广东最好的民谣声音。”
“这是什么节目?”
“一个民谣音乐人的选秀节目。不是那种大舞台、大制作的选秀,是那种……怎么说呢,更纯粹一点的。我们不去演播厅,我们去每个歌手生活的地方,拍他们的故事,听他们唱歌。”
苏小晚看着他。“你们要来南澳岛拍?”
“对。我们想在‘栖心’民宿拍一期。拍你,拍这里的人,拍这座岛。”
酒馆里又安静了。李默第一个跳起来:“拍我们?我也能上电视?”
林一川看了看他:“你是?”
“我是这里的营销总监!我还可以讲笑话!”
陈姐在后面说:“你那些笑话,没人觉得好笑。”
李默说:“陈姐,你能不能别在关键时刻拆台?”
老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拍节目?那我是不是也要上镜?”
林一川说:“如果您愿意的话。”
老钟想了想:“那我得换件衣服。”
苏小晚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心里很乱。她想答应,又怕答应。她想起三年前的选秀,想起那些镜头、那些灯光、那些评委。想起忘词的那三十秒,想起台下的嘘声。
“我能不能想想?”她说。
林一川点了点头:“可以。但我们时间有点紧,这周之内能给我们答复吗?”
“好。”
林一川走了。苏小晚坐在吧台前面,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夹。李默凑过来:“小苏,你还在犹豫什么?这是机会啊!”
苏小晚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苏小晚沉默了很久。“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又跟三年前一样。”
李默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小苏,三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错。”
苏小晚看着她。“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我怕。怕站在镜头前面,怕被人看见,怕又有人说我不好。”
陈姐说:“那你就别去。”
苏小晚愣了一下。
陈姐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没有人你。酒馆的舞台永远是你的。”
苏小晚看着她,眼眶热了。“陈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陈姐说:“我一直都会。只是不想说。”
苏小晚笑了。她站起来,拿着文件夹,上楼了。
那天晚上,苏小晚没有下楼唱歌。老钟做了蚝烙,炒了薄壳,卤了鹅翼,摆了满满一桌子。大家都坐在龙眼树下,但谁都没说话。
句号趴在苏小晚平时坐的那张椅子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它大概在想,这个人去哪儿了。
二
第二天早上,苏小晚下楼的时候,看见林述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老板,你说我该去吗?”
林述没说话。
“你每次都不说话。你能不能给点意见?”
林述放下杯子,看着她。“你想去吗?”
“想。又怕。”
“怕什么?”
“怕又搞砸了。”
林述想了想。“你上次搞砸了吗?”
苏小晚愣了一下。
“你上次比赛,拿了第二名。进了决赛。爱乐乐团邀请你去面试。这叫搞砸吗?”
苏小晚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述说:“你只是没选上。不是搞砸了。”
苏小晚看着他,眼眶热了。“林老板,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少。”
“嗯。”
“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林述没说话。他拿起杯子,继续擦。
苏小晚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拨了林一川的号码。
“林导,我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太好了!那我们周五过来。周五下午到,周六拍一天,周走。”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苏小晚站在龙眼树下,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吹过来,咸咸的,腥腥的,带着老钟的鱼丸汤的味道。她笑了一下,走进酒馆。
“老钟,周五有客人来。拍节目的。你多做几个菜。”
老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拍节目?那我得好好准备。做什么好呢?蚝烙?卤鹅?生腌?鱼丸汤?”
“都做。”
老钟想了想:“那得提前准备。卤鹅要提前一天腌,生腌要提前半天,鱼丸要现打——”
李默嘴:“老钟,你紧张了?”
老钟说:“我不紧张。我就是……想把最好的做出来。”
苏小晚看着他,笑了。“老钟,你不用紧张。他们来拍我,不是来拍你。”
老钟说:“拍你就是拍我。你是我的人。”
苏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你的人。”
那天下午,整个民宿都忙碌起来。陈姐把账本从头到尾对了一遍,确认每一笔都没错。晓芸把每个房间都打扫了一遍,连窗台的缝隙都用棉签擦了。李默写了一整版营销方案,标题是“如何利用这次节目提升民宿知名度”。陆一鸣在院子里练了一下午台词,练的是自己写的那个剧本——《南澳岛的故事》。周逸飞写了一首新歌,叫《等风来》。小鹿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苏小晚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她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阳光照在她脸上。
苏小晚坐在龙眼树下,看着他们忙来忙去,心里暖暖的。她想起三年前,站在选秀舞台上的那个自己——一个人,一把吉他,一个行李箱。没有人送她,没有人等她,没有人问她“你怕不怕”。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有老钟的粥,有陈姐的账本,有李默的笑话,有周逸飞的歌,有小鹿的画,有晓芸的报表,有陆一鸣的台词,有句号的呼噜声,有门口那盏永远亮着的灯。还有一个人,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她笑了一下,拿起吉他,弹了一个和弦。
三
周五下午,《民谣南粤》节目组到了。
来了五个人:导演老马,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摄影师阿东,三十出头,瘦高个,扛着摄像机像扛一杆枪;灯光师小胖,跟他的名字一样,圆滚滚的,手里拎着两箱灯;录音师阿杰,戴着耳机,走路的时候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声音;还有导演助理林一川,就是上次来送邀请函的那个。
老马站在民宿门口,抬头看了看那盏灯,说:“这灯不错。有故事。”
老钟说:“当然有故事。我老婆挂的。”
老马看了他一眼:“你老婆呢?”
“走了。”
老马没再问了。他走进酒馆,四处看了看,说:“这地方好。有味道。”他走到舞台上,摸了摸苏小晚的吉他。“小苏,你在这里唱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喜欢这里吗?”
“喜欢。”
“为什么?”
苏小晚想了想:“因为这里的人,不会问你‘你为什么唱歌’。他们只会听。”
老马点了点头。“好。那我们明天就拍这个——你为什么唱歌。”
苏小晚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老钟做了一大桌子菜。蚝烙、卤鹅、生腌虾、鱼丸汤、炒薄壳、炒粿条,摆了满满一桌子。老马吃了一块蚝烙,眼睛亮了。“这个好吃!怎么做的?”
老钟说:“不告诉你。独家秘方。”
老马笑了。“那我多住几天,多吃几顿,自己悟。”
老钟说:“你悟不出来。我老婆教我的,她走了,秘方也带走了。”
老马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那你就替她做。做到你做不动为止。”
老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做到我做不动为止。”
那天晚上,苏小晚没有唱歌。她坐在龙眼树下,看着节目组的人忙来忙去。阿东在院子里架摄像机,小胖在调灯光,阿杰在试音,林一川在写拍摄脚本。老马坐在吧台前面,跟老钟喝茶。
她突然觉得,也许这次不一样。不是因为她变强了,是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四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阿东就在院子里架好了摄像机。
苏小晚站在龙眼树下,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没有扎,披在肩上,被海风吹得有点乱。她手里拿着吉他,但没有弹。她在等出。
老马站在摄像机后面,说:“小苏,你不用管我们。你就做你每天做的事。”
苏小晚点了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弹了一个和弦。唱的是《南澳岛的灯》。
“你是一盏灯,亮在岛的最深处。不管风多大,不管夜多黑,你都在。”
太阳从海面升起来,第一缕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声音不大,但很净。阿东的摄像机对着她,一动没动。小胖的灯光没用上——太阳就是最好的灯。阿杰的耳机里只有她的声音和海浪声。
她唱完了。老马说:“好。再来一遍。”
她又唱了一遍。这一次,她唱得更慢,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唱到“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久,你都亮着”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酒馆的门口。林述站在那里,靠在门框上,手里没有拿杯子。
她笑了一下,继续唱。
唱完了,老马说:“好。够了。”
苏小晚放下吉他,走到林述旁边。“你怎么出来了?”
“看你唱歌。”
“你不是每天都在听吗?”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述想了想:“今天有人拍你。”
苏小晚笑了。“你怕我被拍走了?”
林述没说话。
苏小晚看着他,心里暖暖的。“我不会被拍走的。我哪儿都不去。”
林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酒馆。苏小晚跟在后面,看见他拿起杯子,开始擦。她笑了一下,走上舞台,拿起吉他,弹了一首歌。不是自己的歌,是何念慈的《海在听》。
“海在听,风在听,你在听。我也在听。”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看了林述一眼。他还在擦杯子,但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擦。
苏小晚笑了。
五
下午,老马说要在民宿里走走,随便拍拍。阿东扛着摄像机跟在后面,镜头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他们先走到厨房门口。老钟正在灶台前忙活,手里拿着锅铲,翻着锅里的蚝烙。阿东的镜头推了过去,从老钟的背影开始,慢慢绕到他侧面。锅里的蚝烙滋滋响着,金黄色的蛋液裹着蚝仔,边缘煎得焦脆。
老马靠在门框上,没说话。阿东的镜头对着老钟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皱纹,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锅铲在他手里翻得很稳,每一块蚝烙都翻得整整齐齐。
老钟感觉到镜头在拍他,头也没抬。“拍我嘛?我又不会唱歌。”
老马说:“拍你做菜。”
“做菜有什么好拍的?”
“你老婆教你的?”
老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嗯。教了三十年。”
“学会了吗?”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蚝烙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金黄色的,冒着热气。
“没学会。她做的比我好吃。她说我永远学不会。”
老马没说话。阿东的镜头推近了,拍老钟的脸。他的眼睛看着锅里的蚝烙,嘴角有一点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说,‘你做的味道跟我做的不一样。但你做的好吃’。”
他把盘子端起来,放在灶台边上。镜头跟着他的手移动,拍到了他手腕上的一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
老马问:“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老钟看了看自己的手。“跑船的时候被缆绳勒的。那时候年轻,不要命。她骂了我三天。”
他笑了。笑着笑着,声音低了。
“她走了五年了。我每天早上起来,站在这个灶台前面,做她教我的菜。做着做着,就觉得她还在。”
阿东的镜头没有动。它只是安静地对着老钟的脸,拍他眼角的皱纹,拍他花白的头发,拍他说话时微微颤抖的下巴。
老钟拿起锅铲,又开始做下一锅。蛋液倒进锅里,滋滋响着,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做到我做不动为止。然后去找她,告诉她——‘你看,我学会了’。”
六
阿东的镜头从厨房移出来,穿过走廊,走进酒馆。
陈姐坐在吧台前面,面前摊着账本。她没注意到镜头,正在算一笔账,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数字。阿东的镜头从她的侧面推过去,拍她握笔的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
老马在镜头后面说:“陈姐,你在算什么?”
陈姐抬起头,看见摄像机,下意识地把账本合上了。“别拍我。我不会说话。”
老马说:“不用说话。你算你的。”
陈姐犹豫了一下,又翻开账本。阿东的镜头拉近了一点,拍她的脸。她低着头,眉头还是皱着,但比刚才松了一点。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老马问:“你在深圳的时候,也算账吗?”
陈姐没抬头。“算。但不是这种账。”
“什么账?”
“预算。KPI。ROI。一堆英文。”
她停了一下。
“算了几百亿。没一笔是自己的。”
老马没说话。阿东的镜头慢慢地推,推到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现在算的是菜钱、房费、老钟的酱油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算完了,知道今天赚了多少,赔了多少。心里踏实。”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头,又低下头。
“以前算了几百亿,心里不踏实。因为那些钱,不是我的。算对了,老板高兴。算错了,卷铺盖走人。”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海。
“现在不一样。算对了,老钟能多买一瓶好酱油。算错了,我自己补上。”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阿东的镜头抓住了。他把镜头推得更近,拍她嘴角翘起来的样子。
“我女儿说,妈你变了。我说哪里变了。她说你以前不会笑。我说我以前不会吗?她说不会。你的笑是挤出来的。”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现在不用挤了。”
七
阿东的镜头从酒馆移到院子里。李默坐在龙眼树下,面前摆着电脑。他没注意到镜头,正盯着屏幕发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没打。
阿东的镜头从他身后推过去,拍他的背影。肩膀有点塌,头低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老马说:“写完了吗?”
李默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摄像机,下意识地想合上电脑。
“别关。”老马说。
李默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又放下了。
“写不出来。”
“写什么?”
“营销方案。写了三个月了。写了删,删了写。一个字都留不住。”
阿东的镜头绕到他侧面,拍他的脸。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裂,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
老马问:“你以前创业的时候,也写方案吗?”
李默苦笑了一下。“写。一天写三版。发给人,人说不靠谱。改,再发。再说不靠谱。再改。”
他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后来我就不写了。直接。共享雨伞,一百把伞,收入三块。共享充电宝,充电宝都没买,光有个想法。”
他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哑了。
“我前妻说,你就是个骗子。骗自己,骗别人。我说我不是骗子。我只是……运气不好。”
老马没说话。阿东的镜头推近了,拍他的手。手指在键盘上停了,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我想,她说的对。我确实在骗自己。我以为我是做大事的人。其实我不是。我只是一个……不想承认自己不行的人。”
他看着远处的海。海是蓝色的,天是蓝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现在我不想骗了。写不出来就写不出来。欠了钱就欠了钱。不行就不行。”
他停了一下。
“但我还在写。写得很慢,但还在写。”
八
阿东的镜头从李默身上移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龙眼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句号趴在台阶上,尾巴一甩一甩的。镜头扫过院子,停在一个角落。
周逸飞坐在那里,抱着吉他,低着头,手指在弦上轻轻地划着。他没在弹歌,只是在试音,一个和弦接一个和弦,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阿东的镜头推过去,从侧面拍他。他的侧脸很净,下巴尖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手指在弦上滑动的时候,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老马站在镜头后面,没说话。他让阿东就这么拍着,拍了一分多钟。
周逸飞抬起头,看见镜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在弹歌。就是在试音。”
老马说:“试什么音?”
“新写的歌。还没写完。”
“叫什么?”
“《等风来》。”
老马没说话。周逸飞低头看着吉他,手指在弦上轻轻地拨了一下。
“我写歌很慢。小苏姐一天能写一首,我一个月写不了一首。写了改,改了写。有时候写完了,觉得不好,又删了。”
他停了一下。
“但我还是想写。”
“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有一天,我要站在台上,唱给一个人听。”
“谁?”
“我妈。”
他低下头,手指在弦上又拨了一下。
“她没听过我唱歌。在电话里听过一次,但那是电话。不一样。我想让她坐在台下,看着我。我想让她知道,我没跑调。”
他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阿东的镜头拍到了他眼睛里的光。
“她会来的。”老马说。
周逸飞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你的妈妈。”
周逸飞没说话。他低下头,手指在弦上弹了一个和弦。很好听。
九
阿东的镜头从周逸飞身上移开,转向院子另一头。小鹿坐在画板前,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画海。她画得很认真,鼻尖都快碰到纸了。阿东的镜头从她身后推过去,拍她笔下的海——蓝色的,一层一层的,最远处是白色的灯塔。
老马说:“你每天都画海?”
小鹿没回头,继续画。“每天都画。”
“不腻吗?”
“不腻。每天的海都不一样。昨天的海有点灰,今天的是深蓝。昨天有雾,今天晴了。”
她停了一下。
“以前我画的东西,都是一样的。粉丝喜欢的,就是那种。精致的、完美的、不会出错的。”
她换了支笔,蘸了一点白色,点在灯塔的位置。
“但那不是我想画的。我想画的是——今天的海比昨天蓝了一点。今天的云比昨天厚了一点。今天的风比昨天大了一点。”
她放下画笔,看着自己的画。
“这些画卖不出去。没人会买一张‘今天的海比昨天蓝了一点’。”
老马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画?”
她想了想。“因为有人看。老钟会看,陈姐会看,李默会看。他们说,‘今天的海确实比昨天蓝’。”
她笑了。
“够了。”
十
阿东的镜头移回酒馆。晓芸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摆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她没注意到镜头,正在敲键盘,手指很快,一行一行地输入数据。
老马说:“你在做什么?”
晓芸抬起头,看见摄像机,有点紧张。“在做报表。统计这个月的入住率。”
“你以前也做报表吗?”
“做。但不是这种。以前做的是行测题。逻辑推理、资料分析、数量关系。一天做几百道。”
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做了三年。做了几万道。每一道都有标准答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她停了一下。
“现在做的报表,没有标准答案。你觉得这个数对了,就是对了。老钟觉得对了,就是对了。陈姐觉得对了,就是对了。”
她笑了一下。
“以前我活着,是为了做对题。现在我活着,是为了把账算对。不一样。但都挺好的。”
十一
阿东的镜头穿过酒馆,走到院子里。陆一鸣站在龙眼树下,手里拿着剧本,正在念台词。他没注意到镜头,闭着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行李箱,和一颗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心。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除了海风的味道。”
他念完了,睁开眼睛,看见镜头,愣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知道在拍。”
老马说:“没关系。你继续。”
陆一鸣犹豫了一下,把剧本翻到另一页。
“我等了很多年。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等一句话。等到后来,我忘了自己在等什么。只记得要等。”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
“后来我来了这里。有海,有风,有一盏灯。我不等了。我站在那里,对着海念台词。念给自己听。念给风听。念给那盏灯听。”
他放下剧本,看着远处的海。
“然后我发现,我不是在等。我是在练。练到有一天,有人经过这里,听见我念的台词,停下来,说——‘你来演’。”
他笑了。
“那个人还没来。但没关系。海在听。风在听。灯在听。”
十二
阿东的镜头最后移回酒馆。
林述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杯子,正在擦。他没注意到镜头——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杯子,用布慢慢地擦,一圈一圈的。
阿东的镜头推得很近,拍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杯子在他手里转着,每一个角度都擦到了,对着灯照一照,没有指纹,放下。拿起另一个,继续擦。
老马站在镜头后面,看了很久。
“你每天擦多少个杯子?”
林述没抬头。“没数过。”
“擦了一年?”
“嗯。”
“不腻吗?”
林述想了想。手里的杯子没停。
“不腻。杯子擦净了,人看着舒服。”
老马问:“那你以前设计房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林述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
“以前设计房子,画图纸,画到半夜。画完了,觉得不够好,又改。改到满意为止。后来楼塌了。”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另一个。
“图纸可以改。楼不能改。”
阿东的镜头推得更近了,拍他的眼睛。他低着头,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你后悔吗?做建筑师。”
林述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杯子停了,放在吧台上,没有擦。
“不后悔。后悔的是,楼塌了的时候,我不在。”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海。
“我在办公室里改图纸。改了三十遍。觉得还不够好。还在改。”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想,如果我当时在现场,也许能看出来。也许能阻止。也许那两个人不会死。”
阿东的镜头没有动。它只是安静地对着他的脸,拍他嘴角微微的颤抖。
“但你不在。”老马说。
“我不在。”
“那不是你的错。”
林述没说话。他低下头,拿起杯子,继续擦。一圈一圈的,很慢,很认真。
“现在我不改图纸了。我擦杯子。杯子擦净了,不会塌。”
他把杯子对着灯照了照,没有指纹。放下。拿起另一个。
老马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够了。”
阿东关了摄像机。酒馆里安静了。林述还在擦杯子。一圈一圈的。
十三
傍晚的时候,老马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
他站在龙眼树下,手里没有拿本子,也没有拿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我拍了很多人。拍了很多地方。但有一个地方,我没拍。”
大家看着他。
老马说:“门口那盏灯。”
他转身,走到门口,抬头看着那盏灯。灯还没亮,但铜质的灯罩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老钟说,这盏灯是他老婆挂的。灯亮着,就是等人回家。”
他回过头,看着大家。
“你们每个人,都是一盏灯。老钟的灶台,陈姐的账本,李默的电脑,周逸飞的吉他,小鹿的画板,晓芸的报表,陆一鸣的剧本,林老板的杯子。都是灯。你们照着彼此。”
他笑了一下。
“所以你们留在这里。”
他走了。节目组的人走了。民宿又安静了。
苏小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盏灯。太阳落下去了,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龙眼树上,照在石板上,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她拿起吉他,弹了一个和弦。
老钟在厨房里听见了,笑了。陈姐在吧台后面听见了,嘴角翘了起来。李默在院子里听见了,停下了手里的碗。周逸飞在房间里听见了,拿起吉他,跟着弹了一段。小鹿在画板前听见了,画了一幅画——那盏灯,亮着,照在所有人身上。陆一鸣在院子里听见了,念了一句台词:“站在你该站的地方。你站在那里,就是灯。”
句号趴在台阶上,听着她唱,尾巴一甩一甩的。。。。。。
小说人物
林述——民宿老板,前建筑师。话少,擦杯子,等人回家。
苏小晚——酒馆驻唱,前选秀选手。会唱歌,会骂人,正在追梦。
老钟——民宿管家,本地老渔民。会做饭,会讲道理,会熬汤。
陈雅芬(陈姐)——民宿经理,前企业高管。会算账,会管人,正在学放松。
李默——民宿营销总监(自封),前创业者。欠债,嘴贫,心不坏。
阿舟(周舟)——住客,网络小说作家。社恐,写书,在找灵感。
安然——住客,画师。画画,焦虑,在找自己。
周逸飞——住客,流浪歌手。弹吉他,唱歌,在等一个机会。
林小鹿(小鹿)——住客,前网红。画画,逃出来的,在找回自己。
方晓芸(晓芸)——住客,前考公人。做报表,不考了,在学新活法。
陆一鸣——住客,跑龙套演员。念台词,搬啤酒,在等一个角色。
老赵——开客栈的东北大哥,热心肠。
阿芬——海鲜大排档老板娘,爽快泼辣。
何生——写诗的年轻人,毒舌但心软。
句号——一只橘猫。睡觉,蹭人,治愈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