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节目播出后的第三天,南澳岛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海面上雾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老钟说,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李默说,你每天都说适合睡觉。老钟说,因为每天我都想睡觉。
苏小晚坐在酒馆里,手里拿着吉他,但没有弹。她看着窗外的雨,发了好一会儿呆。自从面试失败以后,她写歌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写给谁听。以前她唱歌,是为了给酒馆里的客人听。后来她唱歌,是为了给爱乐乐团的评委听。现在她唱歌,又是为了给酒馆里的客人听。好像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以前她唱歌,是因为没地方去。现在她唱歌,是因为想留在这里。
门口传来敲门声。老钟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浑身湿透了。他的脸很瘦,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老钟迎上去:“住店?”
“嗯。”
“一个人?”
“嗯。”
“打算住几天?”
男人想了想:“一周。也许更久。”
老钟带他去办了入住。他选了“听涛”房间——一楼,带个小院子。
办手续的时候,他拿出身份证。老钟看了一眼:林远,二十六岁,浙江杭州人。
老钟说:“林远?好名字。”
男人笑了笑:“我妈起的。可惜没什么出息。”
“你做什么工作的?”
林远沉默了一下:“以前写东西的。现在……失业了。”
老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带他去房间的路上,林远突然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写剧本的?”
老钟愣了一下。“写剧本的?没有。有个跑龙套的演员。”
“哦。”林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是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把竹椅,竹椅上趴着句号。句号抬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又继续睡了。林远看着它,嘴角动了一下。
他蹲下来,摸了摸句号的头。句号没理他,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你倒是会享受。”林远说。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下楼了。
二
晚上,林远坐在酒馆里,要了一杯茶。
苏小晚在舞台上唱歌。今天她唱的是《歌声飘过海》。林远听着,手里的茶杯忘了放下。苏小晚唱完了,他鼓掌。
“唱得真好。”他说。
苏小晚笑了笑:“谢谢。你是新来的?”
“嗯。今天下午到的。”
“做什么的?”
林远沉默了一下:“以前写剧本的。”
“写过什么?”
林远苦笑了一下:“写过几个。都没拍出来。”
酒馆里安静了一下。
李默凑过来:“写剧本的?那你跟陆一鸣是同行啊!”
林远看了看陆一鸣。陆一鸣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剧本,朝他点了点头。
“你是演员?”林远问。
“跑龙套的。”陆一鸣说。
“写过什么角色吗?”
陆一鸣想了想:“写过。自己写的。叫《南澳岛的故事》。”
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能看看吗?”
陆一鸣犹豫了一下,把剧本递给他。林远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行李箱,和一颗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心。”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一鸣。“这段写得真好。”
陆一鸣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你知道为什么好吗?”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编的。是真的。”
陆一鸣看着他,没说话。
林远说:“我写了很多剧本,都是编的。编得天花乱坠,但没人要。因为不真。”
他把剧本还给陆一鸣。
“你这个是真的。所以好。”
陆一鸣接过剧本,看了林远很久。“你愿意帮我看看后面的吗?”
林远想了想。“好。但我写得不好。你别嫌弃。”
“不会。”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一个念,一个听。林远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老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们,笑了。
三
林远在“听涛”住下之后,每天都很安静。
他早上起得很晚,有时候中午才下楼。吃一碗老钟做的鱼丸汤,喝一杯茶,然后就坐在院子里发呆。他不跟人聊天,也不主动说话,但有人找他的时候,他会很认真地听,很认真地回答。
小鹿在院子里画画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小鹿画的是海,蓝色的海,远处有灯塔。林远看了很久,说:“你画的真好。”小鹿说:“你也画画?”林远说:“不画。我写字。”小鹿说:“写什么?”林远想了想:“写故事。”
周逸飞在院子里练歌的时候,他也坐在旁边听。周逸飞弹的是新写的《等风来》,弹到副歌的时候,和弦转换有点卡。林远说:“这一段,慢一点会不会好?”周逸飞试了一下,果然顺了。周逸飞说:“你也懂音乐?”林远说:“不懂。就是觉得应该慢一点。”
他开始往岛上各处走。有时候一早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老钟问他去哪儿了,他说随便走走。李默问他是不是在找什么,他说没有,就是想看看这个岛。
有一天傍晚,他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泥,鞋底磨破了一层。陈姐看见了,说:“你去后山了?”林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陈姐指了指他的鞋。“后山的泥是红色的,岛上的其他地方都是沙。”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没说话。
老钟从厨房里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后山没什么好玩的。路不好走,房子都塌了。”林远喝了一口汤,说:“我知道。就是去看看。”老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李默在酒馆里跟陈姐说:“这个林远,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陈姐说:“人家找什么关你什么事?”李默说:“我就是好奇。他每天往外跑,回来也不说话。你说他是不是在找宝藏?”陈姐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这是拍电影?”李默不说话了。但陈姐也看了林远一眼。
四
林远来了一周之后,大家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他每天早上会帮老钟洗菜、切菜。他切菜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刀都切得很仔细。老钟说:“你以前做过饭?”林远说:“做过。泡面。”老钟摇了摇头,没说话。
下午他帮陆一鸣改剧本。他改剧本的时候很认真,一句一句地改,有时候一句话改十几遍。陆一鸣坐在旁边,看他改,学了很多。
“你以前学过编剧?”陆一鸣问。
“学过。在北京学的。跟过一个老师。”
“什么老师?”
林远沉默了一下。“一个很厉害的老师。但他不教了。”
“为什么?”
林远低下头。“他说我不是写剧本的料。”
陆一鸣看着他。“那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林远想了想。“对。也不对。我确实写得不好。但我觉得我能写。只是还没找到。”
陆一鸣笑了。“那你在这里找。”
林远也笑了。“好。在这里找。”
他开始在岛上走得更远了。有时候去码头,看渔船出海。有时候去灯塔,坐在台阶上发呆。有时候去镇上的老街区,在巷子里转来转去。他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个本子,里面写得密密麻麻的。
老钟问他:“你写什么呢?”
“写看到的。”
“看到什么了?”
“看到渔船出海的时候,船老大站在船头,朝岸上挥手。岸上站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船开远了,她还在挥手。”
老钟看着他,没说话。
林远又说:“看到灯塔下面有个老人,每天都在那儿坐着。问他坐多久了,他说坐了二十年。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海。海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每天都不一样。”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老人我认识。他儿子出海没回来。等了二十年了。”
林远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老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远低下头,喝了一口汤。“一个人每天坐在同一个地方看海,不是在等什么,就是在找什么。”
老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继续做菜。锅里的油滋滋响着,他没说话。
五
林远来南澳岛的第十天,又去了后山。
这次他回来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脸上的表情也不太一样。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坐在酒馆里,要了一杯茶,喝了很久。李默凑过来:“林远,你找到宝藏了?”林远愣了一下。“什么宝藏?”李默说:“你每天往外跑,不是在找宝藏吗?”林远笑了。“没有。我就是在走走。”李默说:“那你找到了什么?”林远想了想。“找到了一棵老榕树。”李默说:“榕树有什么好找的?”林远说:“好看。”李默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林远没有下楼吃饭。老钟把饭菜端到他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林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本子摊在桌上。
“还没写完了?”老钟问。
“写完了。在改。”
“改什么?”
“改一个开头。写了一下午,总觉得不对。”
老钟把饭菜递给他。“吃完再改。”
“好。”
老钟转身要走,林远叫住他。
“老钟。”
“嗯?”
“您知不知道,后山那个老房子,住的是什么人?”
老钟愣了一下。“什么老房子?”
“就是最里面那个。靠着山,门口有棵老榕树的。”
老钟想了想。“那个房子空了十几年了。没人住。”
林远看着他。“没人住?”
“没人住。以前住着一个老人家,去世了。房子就空了。你看见有人住?”
林远沉默了一下。“没有。我就是问问。”
老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下楼了。
林远关上门,坐在桌前,看着本子上写的那行字:“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门没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行字划掉了。他又写了一遍:“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门没开。”还是不对。他又划掉了。他写了第三遍:“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门没开。”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海是黑色的,天是黑色的,灯塔是白色的。一闪一闪的。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知道门不会开。但他还是站着。”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这是他来南澳岛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写对了。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写的是真的。他确实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他知道门不会开。但他还是站着。因为他在等。等一个人,等一句话,等一个机会。等到后来,他忘了自己在等什么。只记得要等。
小说人物
林述——民宿老板,前建筑师。话少,擦杯子,等人回家。
苏小晚——酒馆驻唱,前选秀选手。会唱歌,会骂人,正在追梦。
老钟——民宿管家,本地老渔民。会做饭,会讲道理,会熬汤。
陈雅芬(陈姐)——民宿经理,前企业高管。会算账,会管人,正在学放松。
李默——民宿营销总监(自封),前创业者。欠债,嘴贫,心不坏。
阿舟(周舟)——住客,网络小说作家。社恐,写书,在找灵感。
安然——住客,画师。画画,焦虑,在找自己。
周逸飞——住客,流浪歌手。弹吉他,唱歌,在等一个机会。
林小鹿(小鹿)——住客,前网红。画画,逃出来的,在找回自己。
方晓芸(晓芸)——住客,前考公人。做报表,不考了,在学新活法。
陆一鸣——住客,跑龙套演员。念台词,搬啤酒,在等一个角色。
老赵——开客栈的东北大哥,热心肠。
阿芬——海鲜大排档老板娘,爽快泼辣。
何生——写诗的年轻人,毒舌但心软。
句号——一只橘猫。睡觉,蹭人,治愈所有人。